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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你可真敢想 还是费奥潘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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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一天刚刚挨过打的手的确还肿着,而且明显换过药了,被卡维再度包扎成了一个粉色的小馒头,还系上了蝴蝶结。别说拿勺子了,什么都拿不了。
但是赞迪克还是想要抗争一下。
“我不要。”
“就戴一下,吃完饭就摘。”
“我说了,我不要。”
“赞迪克!”
“我没病到那个程度。”
卡维已经停下手了,拿着围兜站在床边,看着赞迪克,那双漂亮的凤目低垂下来,带着一种“你怎么这么不听话”的难过和无奈。赞迪克与他对视了两秒,最后只能自己败下阵来。
“我自己吃。”赞迪克用没肿的右手伸向勺子,试图最后的顽抗。
“你左手还肿着,一只手怎么端碗?”
“我用右手拿勺子,碗放着不动就行。”
“那万一洒了呢?”
“不会洒。”
“万一呢?”
赞迪克盯着卡维,卡维盯着赞迪克。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了三秒。
赞迪克试图用“我是一个成熟成年人”的眼神传达抗议,卡维用“你只是一个八岁小孩子”的眼神回敬。
赞迪克再度败下阵来。
卡维把围兜绕过他的脖子,在脑后轻轻系了一个蝴蝶结,然后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,满意地点了点头:“很可爱嘛。”
“……你再给我系蝴蝶结,我就用这碗米糊泼你。”
“好好好,下次系个普通的,”卡维端着碗坐在床边,舀起一勺米糊吹了吹,“来,张嘴。”
赞迪克瞪大了眼睛:“我自己会吃。”
“你右手拿勺子不方便,万一碰到左手伤口呢?”
“我可以用左手。”
“你左手包起来了。”
“可以拆掉。”
“那可不行,万一留下什么后遗症呢。”
“卡维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昨天满八岁了。”
“噫,你不是说不知道生日吗?那我帮你补过一个生日宴会?”
……
“里面怎么了?”听见声响,提纳里好奇的问。“怎么好像吵起来了。”
“没事,赞迪克会认输的。”艾尔海森自顾自地翻开一页书,“还有,别进去,以防有人恼羞成怒。”
房间里,卡维把那勺绿得可怕的蔬菜糊糊稳稳地送进赞迪克嘴里,然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:“乖。”
赞迪克带着围兜,面无表情地嚼着蔬菜糊糊,心想:如果有其他人看到这一幕,他就把那个人灭口。
一定要灭口!
本就是深夜,提纳里和艾尔海森都去休息了,而卡维执意要陪在赞迪克床边。
赞迪克就将卡维拉上了他的小床,没过多久,卡维就睡着了,蓬松松的金色脑袋挨着赞迪克,呼吸平稳绵长,眉头却微微蹙着,像在梦里也在操心什么。
赞迪克侧躺看了卡维一会儿,心想他怎么就栽在这么个傻乎乎的人的手上了呢……刚想着呢,就被卡维踢了一脚,还把被子蹬开了。
这人,睡在别人床上都不老实。赞迪克叹了一口气,他坐起来,小小的手替卡维重新盖好被子,心想:还是费奥潘好,至少睡觉不踢人。
第二天一早,须弥的阳光刚刚爬上窗沿,卡维就醒了。他洗漱得飞快,连头发都没来得及完全理顺,就拉着赞迪克准备出门去找提纳里的老师纳菲斯。提纳里自然陪同前往。
临出门时,卡维回头看了一眼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的艾尔海森:“你回家好好休息吧。”
艾尔海森头也没抬,“嗯”了一声。
赞迪克站在门口瞪大眼睛看了艾尔海森一眼,该殷勤的时候不殷勤,干嘛呢这是。
艾尔海森翻了一页书,完全没接收到那道目光。
在他看来,赞迪克明显不会有什么事情,能不去自然就不去了。
他也建议卡维不用去,但得到的是卡维毫不留情的否定,“怎么呢不去呢?万一有什么事呢?赞迪克可是睡了一整天!”
连提纳里都说还是去一下为好。
年轻的艾尔海森见没有人认可自己的提议,索性不说话了。
于是卡维直接让艾尔海森回家休息,艾尔海森有点不高兴。
没有搞清楚状况的赞迪克在心里哼了一声,转身跟上了卡维脚步。
纳菲斯住在须弥城内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,房子不大,门口种着两棵修剪整齐的矮树,门廊下挂着一串风铃,在晨风里叮当作响。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草味,不是须弥香料市场那种浓烈,是一种更收敛的清苦。
他们到的时候,纳菲斯家里还有别的人。
客厅的椅子上坐着一对神色焦急的夫妇,旁边站着一个面色灰败的中年男人,大约四十出头,眼睛浑浊,嘴唇发紫,整个人像一颗从里到外正在烂掉的果子。
赞迪克闻到一股味道,烟草烧过的焦苦气,混着汗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腐气,沉沉地压在那人周围。
他皱了皱鼻子,但心里并没有反感。
他反而想到了另一件事:费奥潘也吸烟。那个人总是夹着一支细细的烟管,不紧不慢地吐出一团白雾,烟雾缭绕间,味道是另一种带着某种香料似的温润,像是把烟草泡在蜜里再过了一遍火似的,闻着不呛,甚至有点让人想凑近。
啧。赞迪克甩了甩脑袋,把那点画面从眼前赶走,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。
纳菲斯看他们看了,说:“哟,这一大早的,提纳里你倒是会挑时候。”
“老师,这不赶巧了嘛。”提纳里笑着上前,“这孩子昨晚情况有点特殊,想让您看看。”
纳菲斯打量了一眼被卡维牵着的小不点,点了点头:“进来吧。”
此时,纳菲斯正对那男人做了诊断,他探了探脉,又翻开眼皮看了看,然后摇了摇头:“肺部已经坏死,救不了了。”
男人身旁的妻子顿时哭出了声,扑上去抓住纳菲斯的袖子:“求您再看看吧!他才三十岁,他才三十岁啊!我们再去找别的药、别的方子……”
纳菲斯没有甩开她的手,也没有不耐烦,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:“我很抱歉。不是药的问题了。”
赞迪克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,什么感觉也没有。
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,在沙漠里的小镇、在至冬的实验室外、在一些他甚至不想回想的临时诊棚里。家属哭,医生摇头,病人沉默。在至冬的实验室里,他见过比这惨烈得多的场景,从没觉得需要为之动容。
但他的目光掠过卡维的时候,停住了。
卡维站在他旁边,眼睛微微发红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他在难过,他在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难过。
赞迪克的眉头轻轻地、几乎看不出来地蹙了一下。
他不喜欢这个表情。卡维不该露出这种表情。
于是赞迪克伸手拉了拉卡维的衣角。卡维低头看他:“怎么了?”
“我站累了。”赞迪克面无表情地说,“能不能坐一会儿?”
卡维愣了一下,这才意识到他们确实站了好一会儿了。他连忙把赞迪克抱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:“不舒服?头晕?”
“没有。”赞迪克说,“就是想坐着。”
他坐在椅子上晃着腿,看着那边还在哭泣的妻子和连连叹气的纳菲斯,又看了看正担心地看着自己的卡维,卡维已经没有空关心那对病人了。
赞迪克这才把目光移开,心不在焉地打量起纳菲斯屋里那些瓶瓶罐罐来。
外面的哭声就又大了起来。卡维又忍不住回头往外看了一眼,变得忧心忡忡起来。
赞迪克这下彻底忍不住了。
他跳下椅子,哒哒哒地跑了出去,站在那个还在抽泣的妻子面前,仰着头大声说道:“他肺坏了,治不了了,你听不懂吗?”
那女人愣住了。
“如果你真的这么想让他活,”赞迪克说,语速不紧不慢,甚至带着一丝认真,“那也行,把你的肺取出来换给他。干不干?干不干!”
那家属被他吓了一跳,瞪大眼睛看着他,张着嘴竟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。连哭都忘了。
纳菲斯捻着胡须,忍不住思索了片刻:“换肺?你这小孩子可真敢想。这是要人命的事情。”
“救他的命,要你的命,”赞迪克转头看向那女人,又问了一遍,“你愿意一命换一命吗?”
那女人嘴唇嚅动了几下,目光躲闪开来,始终没有说出一个“好”字。
“赞迪克!”卡维赶紧上前把人拉到身后,连连道歉,“小孩子不懂事乱说话,您千万别往心里去……”
赞迪克站在卡维身后,面无表情地抱着手臂,既不解释也不补充,仿佛刚才那番话不过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实。
好不容易把那伙人送走了。卡维这才转过身来,看着纳菲斯,犹豫了一下:“纳菲斯先生,刚才赞迪克说的那个……换肺……真的可以做到吗?”
纳菲斯沉吟片刻:“如果有一位熟悉人体内脏器官的医生,有一套足够精密的器材,从理论上来说,确实可以做到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严肃,“但问题在于,去哪里获得一颗健康的肺给病人换上去?从活人身上取,是万万不可能的。”
他转头看向提纳里,语气郑重地叮嘱:“提纳里,这种违背伦理的事情,千万不要去沾染。”
“知道了,老师。”提纳里点了点头。
赞迪克撇了撇嘴。他心里不以为然,嘴上便没忍住顶了一句:“哼,说不定有将死之人愿意一命换一命呢。再说了,难道不能人工培育一个肺出来吗?”
“人工培育?像……培育花草一样吗?”卡维问。
“小孩子的想法,还真是天马行空。”纳菲斯摸了摸胡须,语气没有责备,反而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的欣赏,“不过以目前的医学进度,几乎不可能做到,除非能寄希望于神力。”
他叹了口气:“可惜提纳里对医植物学兴趣更大,不然这事倒是可以好好琢磨琢磨。”
纳菲斯伸出手,想摸摸赞迪克的脑袋。赞迪克一侧身,灵活地躲到了卡维身后,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圆溜溜的红眼睛。
纳菲斯的手悬在半空,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出来:“……小家伙挺机灵嘛,思维挺活泛,就是太活泛了些,要好好栽培才是。你要是能考进教令院,我就收你当弟子,好不好?”
“我可没打算进生论派呢。”赞迪克背着手说,小脸板板的,却莫名让人觉着这话他说得理直气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