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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第十章 市廛贪魇,书生惑心(五) 他没脸回乡 ...

  •   他没脸回乡,也没勇气再提赎回玉佩、给阿远母亲送信的事——他连自己都活成了笑话,又何来颜面去兑现对死者的承诺?
      张生开始在市井间辗转漂泊,他曾是商户家的孩子,懂些记账、打理货物的本事,便在县城里辗转,帮小商户记账、抄文书混口饭吃。
      可乱世之中,商户生意难做,愿意花钱请人帮忙的人本就不多,偶尔遇到雇主,还会被克扣工钱。
      他住过最破旧的柴房,啃过发霉的干粮,尝尽了人间冷暖,也看透了人心险恶。
      有一次,他帮一个开布庄的劣绅记账,把账目算得清清楚楚、分毫不差,劣绅却只给了他一个铜板,还骂他“家道中落的破商户,也敢要高价”。
      他不甘心,去找劣绅理论,却被劣绅的家丁打得遍体鳞伤,扔在街头。
      那天夜里,他蜷缩在街角,浑身是伤,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,疼得他几乎昏厥。
      他看着来往的行人,看着那些衣着光鲜、挥金如土的人,心里的怨怼越来越强烈。
      他怨阿远,若不是阿远把玉佩交给她,他就不会背负这么多愧疚;他怨劣绅,怨当铺老板,怨所有欺压过他的人;他更怨这世道,为何努力的人只能苟延残喘,作恶的人却能逍遥自在。
      “若我有钱有势,便不会这般狼狈。”
     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反复盘旋,当年那点不得已的贪念,渐渐发酵成了对权势与钱财的极度渴望。
      为了活下去,张生终究还是走到了提笔作恶的那一步。
      那是他第一次接下脏活,找上门的是县城东头的一对夫妻,姓王,穿着体面,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贪婪……
      王氏夫妇扔出五百文钱,让张生以同乡的名义,给他们在外帮工的女儿写一封信,谎称家中老母病危,让女儿速速归家。
      张生捏着那五百文钱,指尖发颤。
      他隐约猜到这对夫妻没安好心,旁敲侧击问了几句,得知,他们是要把女儿嫁给城中劣绅姜老爷体弱多病的儿子。
      姜老爷家财万贯,只是名声素来不好,府中规矩森陈,可他的儿子,终究是个正经的少爷。
      张生在心底一遍遍给自己找借口:姜家有钱,那女子嫁过去,便能衣食无忧,不用再在外帮工受冻挨饿,不用再终日操劳挣那几文辛苦钱,这何尝不是她的造化?
      不过是写一封信,让她归乡罢了,他不是在作恶,他是在帮她,帮她跳出底层的泥沼,寻一个安稳的归宿。
      这般想着,心底的那点挣扎便淡了。
      他铺纸研墨,笔尖落下,字字句句都写得情真意切,将 “老母病危” 的急切与思念写得入木三分,丝毫看不出半分虚假。
      那对夫妻看了信,笑得合不拢嘴,连夸他文笔好,爽快地把五百文钱给了他。
      张生拿着那五百文钱,去买了热腾腾的馒头,吃进嘴里,却尝不出半分甜味,只觉得噎得慌。
      他安慰自己,这是好事,那女子从此便能过上好日子,他不过是做了个顺水人情。
      可这份自我安慰,终究在几日后的长街上,被撕得粉碎。
      那日的县城长街,格外压抑。
      前头是白幡招展的出殡队伍,后头却跟着一顶大红花轿,锣鼓喧天,唢呐声吹得震天响。
      红轿跟在白幡后,喜庆的红与刺目的白交织在一起,唢呐声忽高忽低,像是哭,又像是笑,分不清是丧乐,还是喜乐。
      张生挤在人群里,耳边是旁人的议论:“这姜老爷的儿子连死了都还能娶媳妇儿,这命也太好了。”
      “那你也躺里头去,让姜老爷给你也娶个媳妇儿,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      “去你的!”
      逗得众人哄堂大笑。
      哄笑声中,有人叹一句:“这王大全夫妻也是狠得下心,活生生的女儿竟舍得卖给人去配冥婚,啧,造孽哟!”
      张生如遭雷击,愣在原地。
      原来所谓的 “造化”,不过是一场赴死的骗局;他以为的 “帮忙”,竟是亲手把一个鲜活的女子推上了绝路。
      那五百文钱,此刻像是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心口生疼,连骨头都像是要被烧化。
      从那以后,午夜梦回,张生成夜成夜地做噩梦。
      梦里,他看着那个未曾谋面的女子被强行推进坟茔,被一抔抔黄土缓缓掩埋。
      凄厉的哭喊在空旷的坟茔里回荡,她伸着枯瘦的手,一遍遍向他质问:
      “你为何要写那封信?为何要骗我回来?我本可以在外好好活着,为何要毁了我?”
      每次从梦中惊醒,张生都浑身是汗,大口喘着气,窗外的月光冷冽,照得他眼底的愧疚无处遁形,那些被他深埋的良知,都化作了尖刺,狠狠扎进他的心底。
      若是换成阿远,他定不会写那封信吧?
      这些时日,他脑海里总会不经意闪过阿远的脸,那个江南水乡走出来的农家少年,同样生于泥泞,却始终眼底有光,对这世道抱有最纯粹的期待,待人向善,做事向上,哪怕前路坎坷,也从未弯过腰、低过头。
      张生打心底里羡慕阿远,甚至渴望成为阿远那样的人 —— 干净、正直,守着心底的那份光,不折不挠。
      可他也清楚,阿远已经死了,死在了那片偏僻的山坳里,死在了劫匪的刀下,被这吃人的世道生吞活剥了。
      而他,张生,还活着,靠着苟且,靠着低头,堪堪活在这世间。
      所以,阿远是错的。
      善良换不来活路,正直抵不过刀刃,这世道,本就容不下那般干净的人。
      他的这份愧疚,也终究抵不过生存的本能,更抵不过他对这世道的怨怼。他很快便为自己找到了借口:
      就算他不写,那对夫妻也会找别人写,总有一个人会提笔,总有一个人会骗那女子回来。
      她的命运,从生在那样的家庭里,从遇上这样的世道起,就已经注定了,他改变不了,任何人都改变不了。
      不止是她,所有人的命运,都早已注定。
      包括他张生!
      错的不是他,从来都不是。
      错的,是这个吃人的世道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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