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镇塔行·人间魇》豆沙包齁甜

11、第九章 市廛贪魇，书生惑心（四） 他跑得上气

　　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，耳边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劫匪的呵斥声，还有阿远的一声闷哼。
　　他不敢回头，也不敢停下，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，逃离那个危险的地方。
　　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：活下去，一定要活下去。
　　不知跑了多久，他才敢停下脚步，躲在一棵大树后面，大口喘着气。
　　想起阿远，他心里泛起一丝愧疚，却又安慰自己：阿远身手比他好，应该能躲开。
　　可等了许久，都没看到阿远追上来，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。
　　犹豫了许久，他才战战兢兢地折了回去。
　　山坳里一片狼藉，劫匪早已不见踪影，阿远倒在血泊里，肩头和胸口各中一刀，气息微弱。
　　张生冲过去，跪在阿远身边，颤抖着探了探他的鼻息：“阿远，阿远你醒醒！”
　　阿远缓缓睁开眼，看到他，嘴角露出一丝浅笑。
　　张生顿时红了眼眶，不住哽咽道：“阿远，对不起，我……我刚才太害怕了，对不起，对不起……”
　　阿远嘴唇动了动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，从衣襟内侧摸出那枚白玉佩，塞到张生手里。
　　那枚一直被贴身藏着，从不离身的玉佩，此刻已被他的鲜血染得通红。
　　“张兄……”
　　阿远的声音微弱得像蚊蚋，将玉佩塞进他手里，“求你……把这玉佩交给我娘……告诉她……我没能……没能回去见她……让她好好保重……”
　　张生紧紧攥着玉佩，泪水夺眶而出，哽咽道：“你放心，阿远，我一定送到！我这就带你去求医，你会没事的！”
　　阿远看着他，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浅笑，眼神渐渐涣散，呼吸也越来越微弱，他的目光望向江南的方向，那是家的方向，最终彻底没了声响。
　　暮春的山坳里，风卷着枯草碎屑掠过地面，刚被鲜血浸染的泥土散发着腥气，与山间的草木味交织在一起，透着刺骨的寒凉。
　　张生跪在一堆新土前，膝盖陷进松软的泥里，双手死死攥着一枚温润的白玉佩，指节泛白，指腹反复摩挲着上面刻着的“远”字，浑身止不住地颤抖。
　　土堆下埋着的，是与他结伴赶考的阿远。
　　劫匪突袭，阿远为了护他，硬生生扛了劫匪两刀，倒在血泊里。
　　他不敢久留，趁着劫匪搜刮完钱财离去，匆匆找了些枯草与泥土，将阿远掩埋，连块墓碑都没能立。
　　他握着玉佩，阿远染血的脸庞、临终的嘱托一遍遍在脑海中盘旋，愧疚如潮水般将他淹没，让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　　他恨自己的怯懦，恨自己当时只顾着逃跑，更恨自己无法为阿远报仇。
　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，山间起了雾气，寒凉的湿气顺着衣袍缝隙钻进体内，张生才猛地回过神。
　　他站起身，踉跄着拍了拍身上的泥污，却发现自己早已身无分文——慌乱中，他的盘缠与干粮都被劫匪抢走，连脚上的鞋都磨穿了底，脚掌被碎石划得鲜血淋漓。
　　前路漫漫，赶考的路才走了一半，他既没了路费，也没了干粮，甚至连方向都有些模糊。
　　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玉佩，玉质温润，纹路细腻，那个一直被他压抑在心底的念头再次蠢蠢欲动。
　　这个念头刚冒出来，就被他狠狠压了下去：“张生，你糊涂！阿远用命护你，你怎能打他玉佩的主意？”
　　他咬着牙，扶着树干一步步往前走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：先走出大山，找个驿站托人将玉佩送回江南，再想办法凑路费赶考。
　　可乱世之中，哪有这般容易。
　　他在山中迷了三天路，靠啃野果、喝山泉勉强充饥，身上的衣衫被树枝划破，伤口被雨水浸泡得发炎红肿，每走一步都钻心的疼。
　　等终于走出大山，抵达附近的小镇时，他早已形容枯槁，衣衫褴褛，活像个乞丐。
　　他攥着玉佩，挨家挨户地询问驿站的位置，却只换来旁人鄙夷的目光，有人嫌他肮脏，挥手将他赶走；有人听说他要托人送信到江南，直言“乱世驿路断，千金难送信”。
　　张生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　　他找了个破庙落脚，蜷缩在冰冷的草堆里，高烧渐渐袭来，意识模糊间，他梦见阿远站在他面前，眼神失望地看着他；又梦见阿远的母亲，坐在一盏油灯旁，日复一日地等待，鬓发渐渐染白。
　　可更多的，是梦见自己病死在破庙，无人知晓，无人掩埋，阿远的玉佩也永远无法送到目的地。
　　“活下去……我得先活下去……”
　　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所有愧疚。
　　他摸出怀中的玉佩，借着破庙外透进来的微光，再次端详着这枚救命的物件。
　　他想，先当掉玉佩，换些银两治病、买干粮，等日后考中功名，再加倍赎回玉佩，亲自送到阿远母亲手中，好好弥补这份亏欠。
　　这个念头一旦生根，便疯狂地生长起来，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。
　　病愈后，张生揣着玉佩走进了县城的当铺。
　　当铺老板抬眼打量了他一番，又接过玉佩摩挲片刻，眼底闪过一丝精光，却故意皱起眉头：
　　“这玉佩质地尚可，可惜纹路有缺，值不了几个钱。最多给你五十文，要就当，不当就拿走。”
　　张生心里一紧，他虽不懂玉佩行情，却也知道这枚玉佩绝非只值五十文。
　　他想争辩，可看着自己衣衫褴褛的模样，再想起当铺老板眼中的轻蔑，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——他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，五十文，足够他买些干粮，凑够去下一个县城的路费。
　　他接过钱，转身走出当铺，不敢回头——他怕自己会后悔，怕自己对不起阿远。
　　拿着当玉佩换来的五十文钱，张生买了两个馒头，又雇了一辆顺路的驴车，继续赶路赶考。
　　可连日的奔波、高烧的损耗，再加上心神不宁，他终究是没能发挥出正常水平，放榜之日，榜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里，没有“张生”二字。
　　落榜的消息像一盆冷水，浇灭了他所有的希望。他站在榜单前，浑身冰冷，耳边满是旁人中榜的欢呼声，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