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衔泥燕》秋水江歆

185、堂审之困兽犹斗（三） 不能让陈妈

　　姜晗心道死老鸨还挺敏锐。

　　她浑身颤抖着，“其实，我那晚一直在叫救命。因为萧大人得不得玉仙令的消息，发火的样子太吓人了。可是门外的侍卫听到我求救压根不管我，他们以为他们的主子在审问我。后来，萧大人被小四杀了，一下子就倒在地上，我整个人吓得说不出话。等我反应过来，已经起火了。当时，我叫救命也没用了，因为大门被小四用浴桶堵住。门外的人想要救我要花很长时间，我没办法，只好自救。”

　　看着姜晗恐惧的怯弱样，陈妈妈只想把她撕碎。

　　“大人，她在说谎。什么玉仙令，什么萧大人审问，全是她编的。”

　　“你凭什么说我是编的？玉仙令原本是杜家之物，杜小二可还在堂上呢，你就睁着眼睛说瞎话吗？”

　　“这个铁盒不是杜家的，是我的。”陈妈妈叫道，“大人，铁盒是我让人做的，不是杜家的，我可以告诉大人打铁盒的工匠是谁，他能证明。”

　　“你是不是想说匠人在墨云书坊啊？”姜晗慢悠悠道。

　　陈妈妈震惊，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　　“因为是杜小二告诉我的。他自己家的东西，他能不知道是谁做的吗？”

　　闻言，杜小二颇为迷惑地看了眼姜晗。却见姜晗对他使了个眼色，杜小二便低下头不说话。

　　姜晗曾命小橘盯着陈妈妈和许妈的动向，小橘汇报后，姜晗通过许妈外出的地点筛选出了最可疑的一个地方：书坊。那个书坊，就是墨云书坊。

　　姜晗请若绣雇了人，让他们跟踪外出的陈妈妈和许妈的一举一动，看她们和什么人见面。之后，她就得到了许妈和墨云书坊一个雕版匠人有联络的消息。正想深入调查，不成想就遭遇了萧书严之事。

　　不过在郡守府休养的这段时日里，姜晗依然打探那位雕版匠人的消息，得知原本是机字门弟子。随之，一个猜测就在姜晗心里产生了。这个雕版匠人，很可能就是替陈妈妈做铁盒的人。

　　自己不能让陈妈妈证明清白得以翻身。

　　姜晗冷笑，“什么是黑白颠倒，我算是见识了。明明是杜家找人做的铁盒，你知道了消息，便说是你弄的？大人，铁盒的确是杜家之物。前段时日，杜小二在花间门说出了铁盒的事情。当时，赵副舵主还通过他的描述画出了铁盒上的花纹。但是杜小二也说了，因为对铁盒的记忆太过久远，所以描绘可能有错漏。”

　　绛青闻言，皱了皱眉。

　　御英使和赵副舵主告诉自己，铁盒一直被杜小二保管着，但是不久前被偷了。偷铁盒的人，有可能是半月僧的弟子鹤春风。

　　可看刚刚鹤春风在公堂的表现，显然东西不在他手上。姜晗现在字字句句都在暗示，铁盒早就在陈妈妈手里。若是如此，杜小二的铁盒又是怎么回事？

　　绛青看着跪在地上侃侃而谈的女孩儿，觉得她身上好像有一层又一层的雾。

　　“大人可以去花间门要那张图纸。这个铁盒实际是名为扣纹盒的机关盒，不是寻常人能做的。那张图纸上的图案和铁盒并不完全一样，却大致相似。如果杜小二不是真的见过，怎么能描述出来？如果真像陈丽娘所言，铁盒是她让人做的，杜小二更不可能描述出铁盒的样子了。”

　　“那是你们串通一气。”陈妈妈道，“你承认你曾经做贼，你也承认曾经看见这个铁盒。所以，是你记住了样子，告诉了杜小二。”

　　陈妈妈对施怀求道：“大人，请你让墨云书坊的雕版匠人韩路来此，他能证明东西到底是谁做的。”

　　“来人，把韩路带来。”

　　“小贱人。”陈妈妈对姜晗道，“很快，你的阴谋诡计就会被拆穿了。”

　　出乎陈妈妈的意料，姜晗道：“明明是你的阴谋诡计要被拆穿了。”

　　她这般从容，陈妈妈内心一慌。难道韩路被这个贱人收买了？

　　“大人。”出去寻人的吏卒来禀，“墨云书坊掌柜的说，雕版匠人韩路回老家探亲了，不知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
　　姜晗闻言，立刻指着陈妈妈，“韩路不在，没人能拆穿你的鬼话。我还奇怪呢，你怎么敢让韩路给你作证？原来，你是知道韩路没法上堂作证，所以来这么一出。”

　　“怎会如此？”陈妈妈喃喃着，“怎会如此？”

　　“不要装模作样了。”施怀道，“陈丽娘，本官奉劝你不要再抵赖。早点认罪，还能免受皮肉之苦。若是冥顽不灵，那是你自讨苦吃。”

　　“大人，我真的是冤枉的。这个铁盒，真的是我让韩路做的，是我去年让他做的，不是杜家的东西啊。”

　　姜晗反问，“笑话，去年让他做的，难不成玉仙令是去年到你手上的？明明就是你抢了杜家的。”

　　“那不是玉仙令，你凭什么说那铁盒里是玉仙令？”陈妈妈叫道。

　　“不是玉仙令，你藏那么严实干什么？谁都知道陈丽娘你贪财，金银珠宝你都没藏那么严实，一个盒子你藏得和宝贝一样，若非铁盒的东西有秘密，你为什么这么做？”

　　“那是因为……那是因为……”

　　“别想借口了。和你相处久了，我还不知道你的心思？你知道盒中之物是玉仙令，也知道玉仙令对花间门的重要性，故而你藏着掖着待价而沽。”

　　不给陈丽娘辩驳机会，姜晗继续进攻，“你如果想证明自己的清白，证明铁盒不是杜家的，那你就说铁盒里的东西是什么？若不是玉仙令，那我对你的所有指控都不成立，你便没有了杀人动机。若是玉仙令，你还有什么话说？”

　　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
　　姜晗一直观察着陈妈妈。从这一刻起，她才真正确定，陈妈妈的扣纹盒里果然是玉仙令。在此之前，姜晗有的只是怀疑。

　　怀疑在案件审理中不能作为定罪依据。就算是构陷，也是需要动机和证据的。在姜晗告诉吴议和施怀的故事里，玉仙令是一切的开始。

　　郡守府的人搜出扣纹盒后，吴议派人去找机字门经验老道的匠人来开盒，要看盒中到底有什么。当时姜晗紧张极了，如果盒子里不是玉仙令，她的假话就会被彻底戳穿。

　　好在她有预案。

　　原本，夜探陈妈妈房间找到盒子时，姜晗就准备找时间做个假货掉包的。后来假货做好了，但是一直找不到机会掉包。在郡守府休养的日子里，姜晗托叶儿去占春芳拿自己的惯用物品。其中有一个上了锁的首饰匣，里头实际放的是假扣纹盒。

　　就在吴议派人去找匠人的时候，姜晗偷偷把吴议的书房把两个盒子调换了。照理来说，搜到的物证都应该放置在衙门专门的库房，但因为扣纹盒可能牵扯玉仙令，吴议是放在自己书房里保管的。他在书房时常召姜晗询问案件，是以给了她熟悉的机会。

　　姜晗故意在吴议传她议事时把贴身玉佩丢在书房的角落里。之后趁吴议外出的时候，她对郡守府管家说落了东西在书房，得去找。书房是重地，没人敢擅自进入。管家派人征求到吴议的许可，和姜晗一同进入书房。姜晗各种瞎指，让管家的注意力一直都在地上，她则眼明手快地调换了盒子。

　　待匠人到后，打开的自然是姜晗做的假扣纹盒，众人看到了一截断玉。依《奇志录》记载，玉仙令就是断玉模样，内有光华流转。姜晗伪造不出流转的光华，弄块断玉还是容易的。

　　没有光华的断玉到底是不是玉仙令，显然要打个问号。可吴议觉得，如果是普通的断玉，不至于藏那么紧。故而，他把此物当玉仙令处理，交给了棠负舟保管。毕竟玉仙令的事一旦公开，肯定会引起风波。将它交给位高权重又是先天高手的棠负舟，能省去不必要的麻烦。

　　公堂之上，无论陈妈妈说盒子里是什么，棠负舟保管的盒子里只会是断玉，一截很可能是玉仙令的断玉。

　　现在，陈妈妈支支吾吾，姜晗反而肯定了自己的猜测。她难掩激动，历经波折，自己终于得到玉仙令了。

　　“陈丽娘。”施怀问，“盒中之物到底是什么？你刚刚说不是玉仙令，那到底是什么东西？”

　　“是……”陈妈妈想了想，决定转移话题，“大人，扣纹盒需要特定的手法才能打开。怜侬口口声声说铁盒是杜家之物，那杜小二一定知道怎么打开铁盒。”

　　她看向杜小二，“杜小二，你不是和怜侬说东西是你的吗？那你打开它，你如果打不开，你就是在撒谎。什么玉仙令，都是小贱人编出来的谎话。”

　　“我……”杜小二吞吞吐吐。

　　“大家都看见了吧。”陈丽娘为自己的反将一军得意，“他不敢说，他根本打不开。因为东西不是杜家的，他不知道。”

　　却听姜晗开口，“陈丽娘，你是自己钻进死胡同啊。你抢了杜家东西的时候，杜小二年纪尚小。他连扣纹盒的模样都记不全，记不得怎么打开不是很正常？反倒是你，既然你说你是铁盒的主人，那你一定能打开了，你去开呀。”

　　堂上其他人没说话，鹤春风先开口了，“有道理，这个陈什么东西，你去把铁盒打开来。差点忘了，正品在棠都督那儿，烦劳季言兄辛苦一趟，去棠都督那儿把正品拿来。”

　　“春风兄何必着急？陈丽娘没说她打得开啊。”吴议笑道，“陈丽娘，你能打开吗？你说一句能，本官立刻去棠都督那儿拿正品。”

　　将军不成反被将，陈妈妈陷入两难。

　　“大人，陈丽娘她不敢打开铁盒，显然这里面的东西就是玉仙令。萧大人就是因为知道此物在陈妈妈手中，才被陈妈妈买凶杀人灭口。我就是因为此物，也差一点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
　　陈妈妈辩驳，“就算里面的东西是玉仙令，这也和杀人无关。大人，萧大人非习武之人，他要玉仙令做什么？这个理由根本站不住脚。”

　　“他不要玉仙令，那他怎么会点名找我？”姜晗笑问。

　　“萧大人喜欢玩儿小女孩儿，他就是要玩儿你而已。”

　　这话一出，听审的萧家清客脸上烧得慌。他仿佛看到很多人对着他指指点点。

　　“萧大人是临衡萧氏中人，乃有德行操守的世家贵胄，行事素来有章法。”姜晗镇定道，“他在风月场上有些风流名声不假，可陈丽娘你怎么能往他身上泼脏水呢？诸位大人，我虽然出身卑贱，又沦落风尘之地，却也懂得基本的礼义廉耻和规矩。即便花街最底层的娼妓，十四岁以下也不得接客，遑论占春芳了。占春芳可是吟书班，接受教坊司监管，岂敢违规？就算老鸨胆大包天，萧大人难道也会违规？”

　　她望向萧家清客，“这位先生，您是受萧家之托来此的。您认为，萧家子弟连这点教养都没有么？难道萧书严萧大人会是陈丽娘口中玩弄幼女的恶棍吗？”

　　萧家清客看着姜晗的眼神意味深长。

　　好厉害的丫头。

　　“萧家向来家风严谨。”清客如此说了一句。

　　施怀接话，“不错，既然家风严谨，萧大人岂会做无耻之事？他找姜晗，定然是因为要事。陈丽娘，你为了脱罪，口口声声姜晗诬陷你不说，竟然还往临衡萧氏的人身上泼脏水，你真是好大的胆子！”

　　“不，我真的没有杀人。”陈妈妈叫道，“你们没有证据。你们到现在，只是给我扣罪名，没有证据！”

　　“扣纹盒难道不是证据？玉仙令难道不是你的杀人动机？”

　　“扣纹盒不是我买凶杀人的证据。就算你们说玉仙令是我的杀人动机，这也只是动机，算不得证据。拿出我买凶杀人的证据啊，拿出来啊！”

　　面对陈妈妈的质问，众人一时无话可说。

　　“有的。”姜晗打破沉寂，“小女请传占春芳许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