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衔泥燕》秋水江歆

186、尘埃落定 姜晗再也不

　　许妈哆哆嗦嗦地被人推进公堂。

　　陈妈妈惊讶地看着她，“你怎么会来这儿？”

　　“我……”许妈满脸是泪，“我……我也是没办法。”

　　陈妈妈心中有不好的预感。

　　姜晗凑到许妈身边，“许妈，这里是公堂，你得说实话。你要是敢说假话，那就是作伪证。作伪证是大罪，你会受苦的。你如果受苦，你的家人也会担心的。”

　　许妈身子一僵。

　　“许妈，不要紧张，诸位大人都在，会秉公执法的。”姜晗握住许妈的手。

　　许妈打了个寒颤。小女孩儿软绵绵的手，却是触之冰凉，像条滑腻腻的蛇。

　　“大……大人，我……我作证，萧……萧大人是陈妈妈买凶杀人的。她……她为了保住自己的秘密，保住那个盒子，让……让我去雇佣长生殿的杀手。”

　　施怀冷笑，“陈丽娘，事到如今，你还要狡辩吗？”

　　陈妈妈万念俱灰地看着许妈，“你为什么也陷害我？你为什么也和小贱人串通一气陷害我！不是我做的，我没有杀人，我没有！我是冤枉的，我真的是冤枉的。”

　　“许妈和我串通？这真是太可笑了。”姜晗道，“占春芳里谁不知道，许妈对你最是忠心耿耿，谁不知道她最讨厌的女孩儿就是我了，我还和许妈发生过冲突。她和我一起陷害你，简直是天方夜谭。”

　　“是你威胁她，是你买通了她。”陈妈妈垂死挣扎着。

　　“贾先生证明了你的脸是假的，你不认。杜小二状告你杀了老管家，你不认。扣纹盒里是玉仙令，你不认。你说韩路能证明是你让他做的盒子，他却不见了。萧大人为了玉仙令找我，你不认。小四小五是占春芳的龟奴，他们对我痛下杀手，你不认。现在你最亲近信任的许妈指证你，你还是不认。你打定主意不招，诸位大人找到再多的人证物证，你都可以说是买通的伪造的，你都可以不认。”

　　姜晗膝行到陈妈妈身边，“你今日对我一口一个白眼狼，一口一个小贱人。难道你忘了，你从前说过，我是你最疼爱的女儿。这些年，你给我锦衣玉食，给我请最好的老师。你对我的好，我都记在心里。就是因为记得你的好，所以找到你房里的扣纹盒后，明明想要立功的我却没有第一时间告诉花间门。可是我没有想到，你竟然会对我下那样的毒手。”

　　她别过头不看陈妈妈，面对着围观的百姓，捂着嘴泣不成声，泪水断线珍珠般落下。

　　这是被陈妈妈夸赞过无数次的，完美的哭态。

　　百姓们看着她哀戚的模样，心都一揪一揪的。那一颗颗泪珠，从那双月明星辉的杏眸落下，似是凄凄长夜里的叶尖清露，颤巍巍地，滴了下来。

　　“乡亲们。”若绣开了口，“大家都别忘了，这在公堂上的，是怜侬姑娘，是那个在蝗灾之时挺身而出为咱们筹粮的怜侬姑娘。去年的惨状历历在目啊，多少人的亲人饿死？多少人没了父母、丈夫、妻儿？多少人为了一口吃的丧尽尊严？谁给了我们粮食？谁帮我们挣到了活路？摸摸自己的良心问问自己，是不是都受过怜侬姑娘的恩惠？”

　　她顿了顿，又继续说：“现在，一个恶贯满盈的老鸨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被怜侬姑娘诬陷，还说怜侬姑娘杀了人。怜侬姑娘才十二岁啊，她为了活命，拼死去了郡守府状告恶人呐。这个老鸨说怜侬姑娘杀人，不是胡说八道是什么？这是在侮辱我们的恩人，我们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恶人得逞吗？”

　　“没有这样的道理。”一个青年汉子嚷道，“怜侬姑娘救了我们许多人的性命，怎么可能杀人？”

　　“哪个杀人犯会把自己弄得浑身是伤？这不睁眼说瞎话吗？”

　　“呸！”有人对着陈妈妈的方向吐了口唾沫，“自己杀人害人，竟然还诬陷别人，黑心肝的毒妇，下地狱去吧。”

　　“十二岁的孩子啊，没爹没娘的孩子啊，这恶妇也忍心呐？”

　　“老鸨能有什么心？亏人家姑娘还记得她的好。”

　　“没有怜侬姑娘帮忙筹粮，老子一家早就饿死了，现在谁敢说她的不是，老子可不依。”

　　一个白发老者叫道：“我说你们衙门到底怎么回事？事实摆在眼前，你们怎么还不判？”

　　“没错！早把这老鸨斩了不就完了？还浪费时间审什么？”

　　“对！”

　　“快判案！斩了她。”

　　“毒妇去死！老鸨去死！”

　　地上的陈妈妈听着一声一声让她去死的叫唤，看着身边还在装模作样哭泣的姜晗，看着掩面直说对不起的许妈，看着堂上施怀的冷笑，看着周围人冷漠的表情，她忽而癫狂地大笑起来。

　　“占春芳老鸨陈丽娘听判。”施怀淡淡道，“你二十年前涉嫌谋杀杜家管家，抢夺杜家财物，此事虽未彻底查明，但等赵郡尉寻到给你换脸之人，即可有结果。除此之外，你伪造文书，逼良为娼，证据确凿。你买凶杀害萧书严，证据确凿。你买凶欲姜晗姑娘灭口未遂，证据确凿。桩桩罪名，依大晟律法，本官叛陈丽娘秋后处斩。押下她，退堂。”

　　“大人英明。”姜晗叩首。

　　百姓纷纷叫好。

　　陈妈妈被拖下去时，还在癫狂地大笑。

　　许妈对着陈妈妈的方向，不停磕头，哭着喊着我对不起你。

　　堂上的施怀已经离开，姜晗还维持着叩首的姿势。

　　吴议站起身，走到姜晗身边，“姜晗，棠都督让我转告你，事情了结后，你去趟都督府。”

　　“小女知道了。”姜晗还是没有起身，“只是小女还有一些事要处理，处理完，小女定会去都督府。”

　　吴议嗯了一声，带着鲁溢离开。鲁溢走之前，回头看了姜晗一眼，见她的头还叩着，想叫她起来，却发现她的身体好像在颤抖着。

　　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，落在旁人眼里，成了痉挛。

　　“叫妈妈，叫妈妈，给我叫，给我叫！”

　　眼前，陈妈妈面孔狰狞，附骨水鞭子呼啸。

　　“叫妈妈，叫妈妈，给我叫，给我叫！”

　　姜晗呜呜哭着。

　　若绣、青滟、醉云、眉莺冲到了公堂上，绛青和杜小二也在，他们听着她哭，看着她抽搐，想说的，通通开不了口。

　　叩首的姜晗涕泗横流，“妈妈，囡囡再也不用叫老鸨妈妈了。娘，萦心再也不用叫她妈妈了。”

　　她抬头，红肿的眼里挂满了血丝。姜晗扑到若绣的怀里，“绣姨，我再也不用叫她妈妈了，姜晗再也不用叫老鸨妈妈了。”

　　若绣抱着她，亦落泪，“对，萦心很棒，再也不用认贼做母了。”

　　二人就这么抱在一起，边上的人都不说话。

　　良久，姜晗从若绣怀中抬头，“绣姨，我有点事要去处理。”

　　“我陪你一起去。”

　　姜晗摇头，“我一个人去就好，绣姨不用担心我。现在的我，已经没有危险了。等我办好事，从都督府回来后就去找绣姨。”

　　这孩子执拗，若绣没法，只好道：“好，我等你。”

　　姜晗又对绛青道：“我知道姐姐有很多疑惑，可是现在我来不及说。姐姐大可把今日的事情全部告诉御英使，不日，我就会去见她。”

　　“如此便好。”

　　“姐姐，陈丽娘伏法，占春芳还不知道会如何。芳舒一定担忧极了，姐姐把她带回分舵吧。”

　　“不用你说，我也会这么做的。”

　　姜晗牵起青滟的手，对好朋友们道：“你们不用担心我，想来，过不了多久，我们就会在月纱阁团聚了。这一次，我和芳舒，再也不用回占春芳了。”

　　“我们等你，你可得快点把你的事情处理完。”

　　姜晗重重点头。众人走后，姜晗看向杜小二，“陈丽娘杀害老管家的罪是躲不掉的，她已经被判了秋后处决，你的仇报了。玉仙令现在在棠都督手里，花间门也好，丐帮也好，江湖上的其他势力也好，再不会盯着你了，你安全了。”

　　杜小二淡淡一笑，“大仇得报，又没了后顾之忧，还得多谢姜姑娘。”

　　“不用谢我，我也有我的目的。”

　　“人人都有自己的目的。”杜小二道，“就像堂上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，才不是为了给我申冤。他们有他们的目的，都是无利不起早的家伙。”

　　“那又如何？我们不也得靠他们达成目的吗？他们拿我们当棋子，我们拿他们当刀刃，彼此彼此。”

　　杜小二盯着姜晗。
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

　　“没什么。”

　　姜晗转身要离开公堂，突然自己的腿被抱住。姜晗低头，就见是许妈。

　　“你还没走？”

　　“姑娘。”许妈害怕地看着她，“我……我的孙子他……”
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

　　“我……我已经听了你的话，我的孙子……”

　　姜晗抽出脚，“听不懂你说什么。”

　　杜小二见姜晗头也不回地离开，看见许妈颤抖着从怀里拿出一个东西，崩溃大哭。

　　他吸了一口凉气。

　　那是一根手指，小孩儿的手指。

　　杜小二似有所悟，震惊地望着姜晗的背影。只见她走过刚刚吴议走过的路，她的影子越来越远，越来越长，融进了官衙檐角下的阴影里。

　　姜晗用丝帕做面纱，来到一处热闹所在，径直走进去。

　　“等等。”一个龟奴挡住了她，“你是谁？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？”

　　“知道，是南风馆，还是受花间门管辖的南风馆。”

　　龟奴怔了怔，仔细打量了姜晗一番，“小姑娘，你到底是谁？”

　　“我是花间门的弟子，奉尹长老之命，来找你们这儿的小倌，董秀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