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衔泥燕》秋水江歆

177、误入 阿琼，你非

　　鲁溢眼睁睁看着姜晗竖着出去，横着回来。横着经过他时，小丫头还对他吐舌头做鬼脸。

　　“你在搞什么把戏？”

　　姜晗窝在被窝里，只露出被绷带缠着的手和脑袋，“在郡守大人和县令大人面前，我能玩什么小把戏？我不过就是个懒惰大馋丫头。懒得挪窝，舍不得郡守府的伙食，死皮赖脸想在这蹭吃蹭喝罢了。”

　　鲁溢明白了几分，“施县令想让你去县衙？”

　　“是呀，这我怎么能去？”

　　“怜侬姑娘果然是聪明人。”外头传来吴议的声音。

　　鲁溢起身行礼，“明公。”

　　吴议坐在一旁，“多亏了你在花厅那一晕，我才能打发施怀。”

　　“姜晗如果连这点本事都没有，昨晚又何必冒险来郡守府？”

　　吴议疑惑，“姜晗？这是你的名字？”

　　“大人不知？这是我的本名。”

　　吴议嗯了一声，“既然如此，我以后便不叫你怜侬了。”

　　“谢大人。”

　　“姜晗，萧书严之死必然会在北鞍掀起滔天巨浪，你可明白其中的严重性？”

　　“滔天巨浪？”姜晗笑道，“大晟，唯吾皇乃天也。萧书严之死，充其量就是北鞍水域偶然经风而起的轻波涟漪罢了。大人是皇帝陛下任命的北鞍郡守，区区轻波涟漪，荡平何在话下？以大人之能，别说这小小水波。就是水波下的污泥秽藻，定也可一扫而空，还北鞍水域清明。”

　　吴议愣住，继而笑了笑，“好一张利嘴。你这高帽往我头上一戴，这给北鞍‘治水’的差事，我还真不得不办了。只是，你应该知道，污泥深浊，要治，非本官一人可为也。”

　　“昔日蝗灾，大人对姜晗晓以大义，将重任托付。今日治水，只要大人不弃，姜晗微末贱躯，愿作堤尘坝土，甘为驱使。”

　　“用不着这么夸张。”吴议淡淡道，“你只要帮本官把杀死萧书严的真凶查抓住就行了。”

　　“查真凶抓真凶是官府的事，姜晗何德何能？不过大人这么说了，姜晗愿献绵薄之力。先前，我已经把昨夜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大人，只是说得仓促，或许有所遗漏。大人且容我细细思量，我想我总能想到一些线索或者证据。不过，我现在又要养伤又要回忆，费身费脑，姜晗希望大人也可以帮我一点小忙。”

　　“什么小忙？”

　　“萧书严命案理应归县衙管，那么施县令定然要了解情况。他若来找我问询，我应该配合。可是姜晗实在没有精力去应对，还望郡守大人能帮我挡一挡。”

　　“可以。”

　　“我人在郡守府不易挪动，但若想到一些需要验证的事情，总得有人去做。”

　　“本官可以让人帮你。”

　　谁知姜晗摇头，“大人是官府中人，姜晗久在风尘和江湖，只怕有些事，大人的人不便帮忙。”

　　吴议笑笑，“你还真是思虑周全。你是想让你的朋友帮你？”

　　“大人英明。我有个朋友名叫小麻子，是丐帮七袋长老徐大有的弟子。丐帮素来消息灵通，有些事情他查起来方便。我希望大人允许他来郡守府。最好今天下午就让他来一趟。毕竟，这件案子拖不得。”

　　吴议表示没问题，“还有什么事？”

　　“大人，占春芳老鸨陈丽娘是重要的嫌疑人，是不是……”

　　吴议打断姜晗的话，“本官已经派人控制了她。”

　　“大人把她关起来了？”

　　“她在占春芳，赵郡尉看着她，她跑不了。”

　　“陈丽娘在宜章县经营多年，占春芳是她的根基。把她看管在自己的根基处，不太好吧？谁知她会不会使什么手段？这个人，三教九流认识的人可不少。”

　　“这你不用担心，赵郡尉是有经验的。他会单独扣押陈丽娘，不允许她和任何人接触。”

　　“赵郡尉的本事，我当然是相信的。可是大人，陈丽娘不仅仅是萧书严命案的嫌疑人，更是当年杀死杜家管家的凶手。她身上起码背着人命，就这么关在占春芳，不合适吧？”

　　“可是本官也不能仅凭你这一面之词，就把她关进牢里。”

　　“大人，若是还有人愿意状告陈丽娘呢？”

　　“谁？”

　　“杜小二。”姜晗道，“杜小二至亲亡故，长辈被谋害，家财被谋夺，多年来含冤受苦。只因人微言轻，只因陈丽娘和县衙沆瀣一气，他才状告无门。他若告状指证，大人可能关押陈丽娘？”

　　“他人在哪？”

　　“在花间门的分舵月纱阁。大人可以把杜小二带到郡守府，一问便知。”

　　吴议摇头笑笑，“姜晗啊姜晗，你可真会给本官出难题。一件萧书严的案子不算，这又让本官去查久远前的案子？真论起来，这都是施怀的事。我若听了你的，关了陈丽娘，只怕施怀又要上门咯。”

　　“小小一个施怀，大人怎么会把他放在眼里？我相信，大人早就想好对付他的办法了。”

　　“我想好了办法？”吴议饶有兴味地问，“不如你说说，本官想到什么办法了？”

　　“我不是大人肚子里的蛔虫，怎么会知道？”

　　“你不是不知道。”吴议身体微微前倾，“你是怕你说对了会引起本官的厌恶。”

　　姜晗反而笑答，“只有施怀那样的人才会希望治下的百姓愚昧不堪，大人不是那样的人。我不说，无非是担心说错了惹人取笑罢了。”

　　“说说看。你看这儿，也就本官和子退。本官不会取笑你，子退更不会。如果你回答了本官，本官就告诉你棠都督今晨为何那般待你？”

　　“萧家。”姜晗道。

　　“嗯？”鲁溢疑惑出声。

　　“萧书严死了，临衡萧氏定然会施压。施怀主理这个案子，那压力自该他去面对。只要压力够强，难保施怀不会顾此失彼。大人以陈妈妈涉嫌谋杀杜家管家之案为由关了她，施怀就算心有不满，也没空来和您掰扯。”

　　吴议点头，“算是个办法。”

　　姜晗目光定定看着吴议，“大人，棠都督为何欺负我？”

　　正喝水的鲁溢差点把水喷出来。

　　吴议眼角跳了跳，“他不是欺负你，是考验你。”

　　“考验我？”

　　姜晗心想：“莫非是担心我不可靠，担心我在他们清理北鞍官场时立场不坚定，才来了这么一出？”

　　吴议看着小姑娘骨碌碌转的眼睛，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，“小小年纪，思虑不要过重。”

　　“大人。”外头有人禀报，“周家郎君前来拜访。”

　　吴议和鲁溢对视了一眼。

　　*

　　吴郡守是个言而有信的人。姜晗用完午饭没多久，小麻子就来了，二人谈了好一会儿。

　　“绣姨、芳舒，还有青滟她们怎么样？”

　　“我最近没到绣坊活动，不知若绣姑娘如何，但我猜她应该不知道你出事了。她住的地方离花街有些距离，昨天晚上花街的动静她可能还没得到消息。至于芳舒姑娘，占春芳被官兵把守，她的事我打听不到。青滟姑娘她们的消息我倒是清楚。昨晚花间门寻你，青滟姑娘她们也吵着要去，被秦妈妈关起来了。”

　　姜晗放下心，“我的事，在绣姨那儿能瞒一天是一天吧。至少，不能让她看见我现在的模样。”

　　小麻子抓了两块点心吃得满嘴满手都是，“你说你也真是，这叫什么运道？怎么总一天到晚碰到糟心事儿？莫不是犯太岁了？”

　　姜晗撇撇嘴，“你见过几乎年年犯太岁的吗？”

　　小麻子吃完点心，用手抹了抹嘴，“行了，该说的都说完了。我也不妨碍你养伤，这就回去了。”

　　“可别忘了我拜托你的事。”

　　“忘不了。”小麻子应着，又道，“怜侬……不对，你说以后要称呼你姜晗来着。姜晗姑娘，你我同属十字盟，我比你早长几岁，称你一句姜师妹，不为过吧？”

　　“麻师兄想说什么？”

　　他冷笑一声，“姜师妹，你们花间门真行，把小二藏得够好啊。要不是今天郡守府的人去你们分舵把小二带出来，我还不知道。”

　　“不知道？”姜晗淡淡，“丐帮消息没这么不灵通吧。我以为你们早就查到了，揣着明白装糊涂呢。怎么？师兄莫不是因为这事迁怒于我，所以刚刚答应我的事也不作数了？”

　　“一码归一码。师兄知道，小二的事和你没关系。不过，我好歹与师妹认识了有些年头。往后再有这样的事，还请师妹能知会一声，这样我也不会挨师父骂了。”

　　姜晗哦豁一声，“师兄，论交情，我是该知会你。可是你把小二兄弟骗到丐帮的时候，也没看在交情的面上知会我呀。这怎么算？”

　　小麻子面色微僵。

　　二人无话。

　　好一会儿，还是姜晗打破了沉寂，“师兄，你在丐帮，我在花间门。交情归交情，门派归门派。这当家做主的又不是你我，何必为了一些应该由长老舵主承担的事情，坏了咱俩的友谊？花间门和丐帮又没结仇，你我两个弟子没必要闹不开心，对不对？”

　　她咧嘴笑笑。可惜，现在她满脸绷带，一点也没有从前笑魇如花的嫣然之色。

　　小麻子亦对姜晗笑笑，“说得有理，倒是我狭隘了。放心吧，公对公，私归私，我刚刚答应你的事，一定帮你办好。”

　　说着，把盘子里剩下的点心都包起来揣怀里，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。

　　小麻子走后，姜晗躺下休息，却见不远处的桌上有个破破烂烂的布袋子，看着很眼熟。

　　好像是小麻子的佩囊？该是他不小心落下了。

　　姜晗叫了两声叶儿姐姐，没人应答。无法，她只好起身穿上外衣，拿起佩囊，去屋外找小麻子。

　　走出厢房，张望了半天，也没见到人。

　　“算了，下次见他再还。”

　　正要回去，却听墙角处传来熟悉的声音。

　　“放手。”

　　这很像巧夫人的声音。

　　姜晗倚着墙悄悄往传出声音的地方挪步，偷偷探出小脑袋。

　　真的是巧夫人。还有一个是……半月僧？

　　“阿琼，你非要这么对我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