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衔泥燕》秋水江歆

178、瓜田 棠负舟是不

　　误入瓜田了？

　　姜晗连呼吸都忘了。她壁虎一样贴在墙上，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长，眼睛恨不得自带高倍长焦镜头。

　　“这里是郡守府，我不想被人指指点点。”巧夫人想甩掉半月僧抓住她的手，却怎么也甩不开。

　　“周懿。”巧夫人怒道，“你别太过分了。”

　　半月僧依然不放手。他非但不愿意放手，更想将眼前人拥入怀中。

　　“我几次去若云绣坊，以为能见到你，可惜天不遂人愿。我去都督府，你也从不给我见你一面的机会。”

　　巧夫人冷哼，“我是棠家内眷，怎可见外男？大师，莫忘了你是出家人，是大安国寺的方丈，岂可与女子拉拉扯扯？”

　　见对方无动于衷，巧夫人含泪，“你真的要把我逼死才甘心？”

　　“我只怕我放手，就再也见不到你了。”

　　姜晗捂住嘴。不知道为什么，她的牙突然酸得发疼。

　　“你不要误会。”半月僧道，“我只是想见你一面，想和你说说话。”

　　“我们已经说了好一会儿话了，你的目的达到了。我来郡守府有事，你不要再纠缠我了。”

　　“你是来看望那个丫头的？”半月僧拽着她问。

　　“与你无关。”

　　半月僧问，“阿琼，我很好奇。你如此关心那个丫头，是因为你真的喜欢她，还是为了棠负舟？”

　　“与你无关。”

　　“阿琼，我们能好好说话吗？”

　　“那你放手。”

　　“我若放手，你不会跑？”

　　巧夫人冷笑，“说得好像我能对付得了你一样。”

　　半月僧恋恋不舍地放手，“天下再没有人比你更知道怎么对付我的了。”

　　“如果你想继续说这些没营养的话，恕我不奉陪了。”

　　“营养？”半月僧疑惑了会儿，很快明白了巧夫人的意思。

　　他道：“这怪话定是那个小丫头说的。阿琼，棠负舟是不是看上怜侬了？”

　　姜晗瞪大眼睛。

　　什么叫棠负舟看上自己了？这话怎么听得那么让人误会？

　　别怪她想歪。实在是穿越以来遭遇的种种，让姜晗对人，尤其是对男人，不吝以没有最坏只有更坏的有色眼镜看待。

　　“你关心这个做什么？难不成你想使坏？”巧夫人道，“我想起来了，你这几个月总是隔三差五地去占春芳听怜侬弹曲，我看你别有用心。呵呵，周懿，你既然已经出家了，好歹积点德吧。”

　　“若不是你先对那丫头表现出了兴趣，我怎么会去占春芳见她？对外说是听曲，实际是我在教那丫头弹曲，每次我还花大把的银子。”

　　巧夫人一脸鄙夷，“你是周家人，也是出家人，怎么变得满身铜臭了？”

　　“我在乎的不是钱。我在乎的是明明花了钱，却还得不得想要的。”半月僧无奈摇头，“你喜欢她，我就想从她口中多了解一些你的近况。谁想这个小丫头嘴巴比蚌壳还严。”

　　巧夫人却是笑了，“姑娘家之间的私房话，岂能随意外传？怜侬她这点教养还是有的。”

　　“教养？”半月僧冷冷道，“你口中有教养的好姑娘，最近可真是干了好事。”

　　巧夫人满不在乎，“不就是死了一个猪狗不如的萧书严吗？也值得你生气？难不成，萧家和胡家一样都成了你周家的走狗？”

　　“我说的不是萧书严，是花间门的人在查春风。”

　　姜晗心猛地一跳。

　　半月僧疑惑嗯了一声。

　　姜晗感觉眼睛里像是被灌了一阵风，等她缓过来，竟然发现自己站在了巧夫人和半月僧眼前。

　　“你……”巧夫人打量了会儿眼前的小女孩，“怜侬？”

　　姜晗低下头闷声道：“夫人，我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说话的。我的朋友来看我，不小心把东西落下了。我想把东西还他，却没找到人。本来我要回屋的，没想到听见了人声，这才……”

　　为了证明自己没说谎，她举起了手上那个打满了补丁的佩囊。

　　半月僧盯着姜晗，“你还真有几分本事。若不是你刚刚一瞬间的心跳太明显，我还发现不了你。”

　　姜晗不知道半月僧的话意味着什么，巧夫人却明白。不要说先天高手了，就是后天九重的半步先天，也有动静微察的能力。所谓动静微察，其实是指五感和精神力远超常人，甚至能在一定范围内感知生命存在的本事。后天九重之所以称入微境，就是这个道理。

　　动静微察的能耐因人而异。有十分敏锐的，不但能感知生命，更能分辨生命。据巧夫人所知，这是因为每个人的气各有不同。这里的气不单单指呼吸，而是气息、气质、气场互相融合的一种奇异的东西。

　　几乎没有人可以在这么近的距离，偷听先天高手说话。除非偷听的人也是先天，或者此人的敛息术已经达到了可以蒙混先天高手的地步。天下最擅长敛息术的门派是长生殿。殿中天字号杀手的前五位或许能练到这种程度。

　　姜晗没练过敛息术，武功都没正经学。半月僧没发现偷听的她，不得不说是一件违背常理的事情。

　　“我真不是故意的。”姜晗可怜兮兮且小心翼翼地瞅了巧夫人一眼，又迅速低下头去。

　　巧夫人对半月僧说：“我相信怜侬，她不会存心探人隐私。要不是你无礼地拦住我，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。幸亏是怜侬，若是别人，还不知道怎么编排我。周懿，你来郡守府不可能只是为了见我。要办正事，去找我家大人，去找吴季言，别来烦我。”

　　不给半月僧开口的机会，巧夫人对姜晗道：“我们回屋去。今日，我本就是来看你的，没想到有人这么没眼色。”

　　说完，一甩袖子，往前头走。姜晗尴尬地看了半月僧一眼，赶快跟在巧夫人后头。

　　望着一大一小远去的背影，半月僧心道：“若那个孩子还活着，她也该有怜侬这么大了。”

　　*

　　回到屋里，巧夫人让姜晗躺好，给她盖上被子。

　　“你这屋里的丫鬟呢？怎么这么不尽心？放你一个人出去乱跑？这会儿也不来伺候，怎么做事的？”

　　姜晗忙说：“夫人不要误会，照顾我的叶儿姐姐很好，办事非常仔细，比我还关心我的身体。只是她太忙了，又要伺候我、又要给我换药熬药，一个人就一双手一双腿，她能不出错已经很厉害了。再说，是因为我朋友小麻子来看我，我有要紧的话和他说，才让叶儿姐姐下去的，不是她不尽心。”

　　巧夫人不满，“那就是季言这孩子不对了。你受了这么重的伤，怎么就只拨了一个丫头？难不成郡守府还缺下人？”

　　“不是吴郡守不想，是我习惯叶儿姐姐伺候。去年我来郡守府筹粮，就是叶儿姐姐给我梳的头。我不喜欢不熟悉的人离我太近，总觉得不自在。而且医圣大人也说了，我的伤需要静养，屋子里不需要太多人。”

　　“你都这么说了，我也只好随你了。这里是郡守府，我也不好处置季言的下人。但是你得记住，对下人和善是好的，可也不能太过放任，不能让下人骑到你头上。”

　　姜晗道：“我遇到的丫鬟都挺好的。再说了，夫人认识我这么久，岂不知我的性子？别说下人骑到我头上，上人蹬鼻子上脸我都会记仇呢。”

　　巧夫人忍不住笑了，想点姜晗的脑袋，伸出手指又放下。谁让姜晗脸上都是伤，巧夫人真是无从下手。

　　“今天早上，大人派人告诉了我你的事。我想有必要看看你。你的伤也太多了，一线阎罗可不是寻常兵器，你能保住命就不错了。养伤就养伤，别到处乱跑了。”

　　姜晗点头，“夫人，我精神好得很。那什么一线阎罗虽然名头大，但我一个晚上就恢复了不少。”

　　巧夫人不赞同，“你恢复得好，是因为给你医治的是医圣，是因为你底子好。可这不是你胡乱折腾的理由。否则的话，再好的底子也被你霍霍没了。到时候，别说医圣，神仙都救不了你。”

　　姜晗连忙端正态度认错，巧夫人这才满意。

　　“夫人。”姜晗思前想后，决定还是开口问，“我听见您和半月僧的话，我……”

　　见巧夫人幽幽地看向自己，姜晗急道：“夫人别误会，我想问的是，听半月僧的意思，好像棠都督对我有打算？”

　　“原是这个。”巧夫人道，“他说得不错，大人是看上你了。”

　　姜晗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　　巧夫人看着姜晗的眼神有点莫名其妙，“你这是什么表情？你是不是想歪了？大人是看上你，但不是那种看上。不是所有男人都像萧书严那样的。”

　　“那棠都督要做什么？又要我做什么？”

　　“我不瞒你。其实大人关注你有一段时间了。为此，还让我调查了你的过去。我们知道你是怎么进的占春芳，知道你出生于蜜水村。我们还找到了你给你母亲和姐姐立的坟。你是露朝云的女儿，你给自己取的名字叫姜晗。露朝云曾是魏国皇帝的云妃，却因变故流落蜜水村，这才生下了你。对不对？”

　　姜晗没说话。

　　“你不要紧张，我只是如实告诉你。”

　　“你们到底要我做什么？”

　　巧夫人给她掖了掖被角，“我不否认大人有目的，但是对你有利无害。等萧书严的事情了结，我们慢慢谈。现在你只需要把伤养好。”

　　“就不能现在告诉我吗？夫人这么一说，我会睡不好觉，怎么养伤嘛。”

　　巧夫人抿嘴笑笑，“别装可怜套话。”

　　姜晗眼珠子咕噜噜转动着，心想：“我才没有套话。真要套话，我第一个套的就是你的瓜。”

　　巧夫人看见床上人水润的杏眸时不时闪着贼兮兮的光，哪有不明白的。

　　“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我和周懿的事？”

　　巧夫人如此单刀直入，反倒打了姜晗一个措手不及。被说中了心思，面上的红晕似要渗出绷带。

　　“夫人的私事，我……我不想知道。”拉着被子蒙上脸。

　　“小孩子要诚实。”

　　姜晗露出脑袋，“那诚实的小孩子想要知道，夫人会告诉我吗？”

　　“不会。”

　　姜晗又缩进了被子里。

　　暖和的被窝是这个世上最舒适安心的地方，没有之一。被阳光浸润得松软的棉花，带着微焦的香气。大被一蒙，人事不知，就是星河倒转也无关系。姜晗懒洋洋地蜷在这一方温柔的天地里，实现了躺平。

　　只是老天爷看不惯她这么舒服，还是把她从被窝里拽了出来。

　　萧书严的命案，开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