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衔泥燕》秋水江歆

176、棋子 这是一颗能

　　棠负舟的态度和言语令吴议疑惑的同时，亦隐隐调整了对姜晗的看法。

　　这时，鲁溢来报，“明公，恶犬来了。”

　　吴议哦了一声，“我猜，他也差不多该来了。也好，我去会会他。你去看看那个小丫头吧。”

　　“怜侬丫头这么快就醒了？”

　　“医圣说这姑娘底子好，无碍的。她这会儿估计在吃饭。你进去陪她说说话，安慰一下她。像昨晚那样的事情，换成一个大人都难以承受，何况她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？她肯定很害怕。”

　　鲁溢也认为姜晗定然很害怕。去探望的路上，他想着如何婉转关怀可怜的小女孩。她要是哭了，自己该怎么哄呢？

　　待见到姜晗，鲁溢觉得自己就是想多了。

　　“可怜”的小姑娘对着六菜一汤吃得正香，一盘葱油猪肝见了底。

　　姜晗扒拉干净碗里的米饭，对叶儿道：“姐姐，再给我盛一碗吧。”

　　叶儿真没见过胃口像姜晗这么好的姑娘，鲁溢也没见过。

　　“鲁先生。你来看我了？”姜晗看到门口的鲁溢，欢喜招手。

　　“姑娘别乱动。”叶儿道，“小心伤口又裂了。”

　　“我没蹦没跳，不要紧的。”

　　鲁溢进来坐下，“刚刚郡守说你身体底子好，我心里还不信。看怜侬丫头你这副样子，我真服了。你这早膳比午膳还丰盛。受伤生病的，少有你胃口这么好的。你一大早吃这些，怎么吃得下去？”

　　“我平日早膳多是面粥点心炖羹之类的，这不受伤生病，得吃更好些嘛。我失血多，就得多吃补血的食物。鲁先生，这葱油猪肝真不错，嫩得很，不腥气。您也尝一尝？”

　　“大早上我吃不下吃个。”

　　姜晗也不勉强，她擦擦嘴，道：“先生是特意来看望我的吧？我已经没事了。不过您来得正好，我有两件事想托您帮忙。”

　　“什么事？”

　　“一件是劳烦您去报个平安。昨晚我碰到了刘先生，多亏了他，我才有命来郡守府。现在，恐怕刘先生还在担心，麻烦您和他说一声。还有，若云绣坊的掌柜若绣是非常爱护我的长辈，我不清楚她是不是知道我的遭遇。我想请您去看一看，如果她不知道，就别和她说。要是她知道，您也帮忙报个平安。”

　　鲁溢点头，“应该的。还有一件呢？”

　　姜晗笑道：“剩下一件最简单。先生以后不要叫我怜侬了，我是姜晗。”

　　鲁溢奇怪道：“当时，不是你说不要叫你姜晗，要叫怜侬这个名字吗？你说怕你妈妈不高兴。”

　　姜晗冷声，“她不是我妈妈。从前，我不得不叫她妈妈。但从现在开始，我再也不用叫她妈妈了。很快，我就能正大光明地告诉所有人，我是姜晗。”

　　鲁溢似有所悟，他正色，“怜……小姜晗，你是花间门的人。昨晚你没去离你更近的花间门求庇护，反而来郡守府，可是另有打算？”

　　姜晗没有回答他，只是说：“刘先生和我聊天的时候说起过，鲁先生您一直帮着郡守大人在调查兴州人口贩卖之事，但是有许多的不方便。”

　　“怎么？你想出力？”鲁溢语重心长，“小姜晗，小小年纪有正义之心是好的。可是，很多事情不是只靠一腔热血一腔正义就能成功的。兴州人口贩卖猖獗，要证据，我手上其实有不少。但是，它动不了根。这些话，你可能听不明白。不明白也不要紧。这都是大人的事，你不用掺和。”

　　“可是我已经掺和了。”姜晗淡淡回答，“鲁先生，您说得不对。我来郡守府，不是因为我有多么正义热血，而是从我被人贩子药倒带走的那一天开始，我就注定了要趟这浑水。筹粮之后，郡守大人对我印象不错，都督府的巧夫人对我更是另眼相待。他们都是大人物，可我没有因为他们的青睐，就请他们为我的遭遇做主。不是我不想，也不是因为我有花间门这条退路，而是我知道，还不是时候，至少，没有契机。”

　　尽管吴议在北鞍郡的形象偏正面，姜晗却也不信他。一个能把十一岁小女孩儿推出去面对危险男性的人，总不能指望他会有多高的底线。

　　要打动吴议，只能靠四样武器：律法、正义、利益、情感。

　　武器分前置和后置。律法和正义是垫后收尾的，需要启动某些程序再经过某些程序才能发挥作用。利益和情感却是冲锋的。

　　姜晗和吴议讲情感纯属扯淡。唯有利益。

　　十二岁的小姑娘能给吴议什么利益？夸夸其谈是不行的。大人对小孩子又天然有一种不信任感，就算做棋子都不够格。

　　好在姜晗有一个优势。蝗灾筹粮让吴议看到了姜晗的价值。这是一颗能用、好用、说不定有用的棋子。

　　当然，姜晗和吴议在昨夜之前并没有达成任何协议。事实上，在筹粮之后，他们就没有什么接触了。郡守府和姜晗接触最多的只有鲁溢。

　　一切对于棋子的尽在不言中，尽在今天一大早姜晗破绽百出的回答里。

　　鲁溢不由讶异地看了姜晗一眼。

　　姜晗回以浅笑，“现在不一样了。萧书严死了。临衡萧氏的人在占春芳死了，契机不是正好来了？如果我所料不错，今天施怀会来找郡守大人。”

　　鲁溢亦笑道：“他已经来了。”

　　“那么看来，我也该准备一下。说不定，一会儿我也得上场。”

　　*

　　施怀被带到郡守府三堂的西花厅等候。茶过三道，吴议姗姗来迟。

　　“施县令久等了。”

　　施怀起身作揖，“下官见过郡守大人。”

　　吴议虚扶一把，“你我之间，不必拘礼。”他撩袍坐在主人位，“施县令这么早来此，可是有什么要事？”

　　“大人，下官昨夜接到一桩报案。说是占春芳出了人命，死的还是前梁洲司马，临衡萧氏的萧书严。此事，下官不敢怠慢。第一时间，就带上了仵作和县尉去现场。谁知……”施怀笑笑，“谁知下官去了占春芳，却发现赵郡尉带着人把占春芳围了个水泄不通。下官要进去勘查，他也不让。下官真不明白，郡尉大人为何要如此？”

　　吴议用茶盖撇了撇茶上浮叶，“他难道没和你说，是本官让他去的吗？”

　　施怀道：“赵郡尉当然说了，可下官实在不解。大人，命案发生在宜章县，下官是一县百姓的父母官，是负责调查的第一人。怎能劳动大人麾下？”

　　“你是宜章县的父母官不假，可宜章县是北鞍郡的宜章县，更是我大晟的宜章县。圣上任命本官尉北鞍郡守，本官自当朝乾夕惕以报皇恩。北鞍郡发生了命案，本官作为北鞍郡的父母官，难道还能袖手旁观？”

　　“大人勤政爱民，实乃下官楷模。可是……”施怀顿了顿，“若依大晟律例，命案首先应当由属地县衙负责。”

　　吴议放下茶杯，“这一点，本官当然明白。只是，施县令恐怕不知道，本官之所以插手这个案子，是因为苦主上告。”

　　“苦主？”施怀一脸懵，“萧书严不是已经死了吗？哪又来了个苦主？”

　　“原来施县令还不知道？”吴议道，“昨夜，占春芳的怜侬拼着性命来到郡守府，告诉本官萧书严死于非命，她也差点死于非命。”

　　“怜侬？”施县令惊讶，“她在大人这里？”

　　“这你也不知道？”吴议瞥了眼施怀，“施县令，你的消息好象不太灵通啊。”

　　施怀不想会有这一出。

　　萧书严的死本就事发突然，又是昨天晚上的事，很多消息都是施怀从萧家报案的下人口中仓促得知的。

　　赵郡尉带着人把占春芳团团围住，虽然他将姜晗在郡守府疗伤的消息告诉了阮珠奢等人，但是这个消息并没有传到外头去。才过了一夜，施怀一大早又直接来郡守府，从何得知这些？

　　“怜侬是苦主？差点死于非命？她不是杀了萧书严的凶手吗？”

　　吴议愣了愣，而后笑得无奈，“施县令，你连现场都没进去，尸体都没看见，一点调查都没做过，是怎么得出怜侬杀了萧书严这个结论的？你看见她杀人了？”

　　施怀憋屈，心道：“我进不了现场，做不了调查，还不是你在捣鬼。”

　　“大人。”施怀道，“您有所不知。昨夜萧家下人报案，怜侬是最后一个见萧书严的人。当时，是她在接客萧书严。萧书严死，房中起火。待众人入内，只有萧大人的尸首和狼藉的现场，怜侬却不见了。从这一点来看，她的确是杀害萧书严的嫌疑人。”

　　“有嫌疑不等于一定是凶手。”吴议道，“她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，有什么本事能杀死一个壮年男子？”

　　“大人别忘了，怜侬不是普通的青楼女子，她是花间门的弟子。”

　　“准弟子，不是弟子。”吴议纠正。

　　“不管是不是，她都受花间门教导，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。以她的本事，杀萧书严不是没有可能。”

　　“她本事如何，能不能杀人，不能凭空枉断。”

　　施怀点头，“大人说得对，下官不能没有调查就随随便便冤枉一个姑娘。既然如此，那下官就照大人说的，好好调查占春芳的命案。”

　　他起身，“大人，下官这就带着仵作和县尉去占春芳。想来，赵郡尉今天应该能理解。”

　　吴议笑笑，“你呀你，说了这半日，无非就是想要接管这桩案子嘛。你说得对，作为宜章县的父母官，这事你必须参与。你放心去，赵郡尉绝对不会再阻拦了。”

　　“谢大人体恤。”施怀又道，“不过下官还有一事。大人刚刚说怜侬是苦主，来郡守府伸冤告状。那她也是此案的原告，理当由下官看护并了解情况。还请大人让她出来，让下官带她回县衙。”

　　“应该的。”吴议唤道，“来人，让怜侬姑娘过来。”

　　姜晗正和鲁溢聊天，听到前头传话，她对鲁溢眨眨眼，“鲁先生，现在轮到我上场了。虽然这出戏可能半盏茶都不要，但我也得好好演。”

　　*

　　施怀几乎认不出姜晗了。她身上脸上都帮着绷带，只有眼睛和嘴巴露在了外头。

　　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施怀指着姜晗，一时不知说什么。

　　姜晗颤悠悠要下跪，“小……小女怜侬，见过县……”

　　吴议见了，让叶儿扶着姜晗，“别让她跪了，当心伤口又裂了。”

　　转头对施怀道：“施县令，本官免了怜侬的礼，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
　　“下官不敢。”

　　施怀对姜晗道：“怜侬，本官负责萧书严的命案，你作为当事人，必须配合本官的调查。今日，你得和本官回县衙。”

　　“是……”一个是刚出口，姜晗就晕了过去。

　　施怀尚未反应过来，吴议就叫道：“不好，定是她的伤又发作了。快，把她抬回去，医圣呢？让他赶紧来。”

　　他紧锁眉头，对施怀道：“你也看见了，怜侬伤得很重。医圣之前关照，她不能随意走动，否则伤口会复发。县衙离这儿有段路程，她怕是撑不过去。算了，就让她待在这儿吧。你若有话要问，过几天，她伤势稳定了，你来郡守府直接问就是。”

　　不等施怀回话，吴议又道：“萧书严的案子，是该归你管。但是怜侬状告到本官这儿，本官也不好置之不理。这样，案子由县衙主审调查，郡守府在调查和审理中负责从旁协助。你我都参与此事，萧家才会觉得感受到我们的重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