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衔泥燕》秋水江歆

175、栽赃 她知道自己

　　昨晚遇到的那个神秘人和吴郡守一起来了。吴郡守制止了姜晗的行礼，待那人坐下，方坐在一旁。

　　姜晗瞅见，心中对神秘人的身份有了猜测。

　　“怜侬，你可好些了？”

　　姜晗回答吴郡守，“多谢大人关心，已经好多了。”

　　吴郡守欣慰道：“如此，我就放心了。昨晚看见你的模样，我真怕你……好了，不说这些了。你伤重未愈，原本我不该这么早就打扰你。可是你昨天的话让我很在意。郡尉派人告诉我，占春芳死的人是萧家的萧书严。兹事体大，你要体谅。”

　　“这些我都明白。我现在就告诉大人昨晚的事。昨天，我陪巧夫人拜完花神就回占春芳了。本来一切都很正常，快傍晚的时候，妈妈……”

　　说到这儿，姜晗突然啐了一口，“呸，什么妈妈，就是个黑心肝的老鸨。这个老鸨子，突然让人硬把我带出了房间，逼我接客，接的就是萧大人。”

　　闻言，吴郡守和那个神秘人脸上并没有类似愤慨的表情。侍立在边上的叶儿颇为怜悯地看了姜晗一眼。

　　姜晗对叶儿笑笑。吴郡守毫无反应，她觉得没什么。郡守作为吴家的人，又在北鞍郡待了这么久，怎么可能不知道萧书严是个什么货色？只怕在他知道死者是萧家那个畜牲的时候，就隐隐猜到她姜晗可能会遭遇什么了。

　　“大人，我只有十二岁。”姜晗让自己的声音微微颤抖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抱住屈起的膝盖，“我害怕极了。我求老鸨，我搬出了花间门、巧夫人，甚至还有大人您的名号，可是通通没用。老鸨一定要我去接客。为了怕我反抗，她甚至不许我带首饰。”

　　吴郡守叹了一声，“后来呢？”

　　“后来，她带我进了萧书严所在的房间，还把门都锁上了。我当时很恐惧，不过萧书严一开始只是喝酒，并没有对我做什么。”

　　“嗯？”吴郡守的声音充满了怀疑。

　　姜晗道：“我说的是真的。其实，老鸨在送我去房间的路上，和我说过萧书严的喜好。她说姓萧的不是人，喜欢老男人和小女孩，喜欢把人折磨个半死。不想我去了后，对方没有做什么，当时，我还有点庆幸。甚至，我都准备开口求他放了我。但是，很快我就知道，萧书严不是对我心存仁厚，而是别有目的。”

　　“别有目的？什么目的？”

　　“他问我，你就是花间门的怜侬，对不对？还问，你是不是认识一个叫杜小二的。”

　　“杜小二是谁？”吴郡守有些懵。

　　“一个开茶水铺的人。他的爷爷杜仲，又叫杜二，曾经很有名气，杜家也曾经十分富有，只是后来因为一些原因，落败了。萧书严问我杜小二的时候，我又惊又怕，我……”

　　吴郡守打断了她，“又惊又怕？你为什么会怕？”

　　姜晗看了看叶儿，又看了看那个神秘人。

　　吴郡守见了，吩咐叶儿下去。他对姜晗道：“你有话就放心说，我身边的这位大人是自己人。”

　　姜晗对神秘人身份的猜测有了八成的把握。

　　“大人有所不知，杜小二虽然是个普通人，但是杜家牵连到一桩天大的江湖机密里。不知道大人是否听说过玉仙令？”

　　吴郡守愣住，“玉仙令？传说中可以破碎虚空的宝物？”他不禁看了一眼身边的人，又看向姜晗，“杜家和这个有关？”

　　“据花间门调查，杜小二的爷爷杜二曾经是扶摇客的书童。大人既然知道玉仙令，定然知道它的出处便是扶摇客的《奇志录》。”

　　吴郡守皱眉，“你的意思是，萧书严要夺玉仙令？可是他不懂武功，平日里对这些也不感兴趣。”

　　“这我就不知道了，反正他是这么问的。我那时候着急保全自己，就把知道的都说了。谁知，他又问我，陈妈妈从杜家偷来的东西在哪里。”

　　“怎么又从杜小二牵扯到陈妈妈了？”

　　姜晗道：“大人不知，占春芳的鸨母陈妈妈曾是杜小二父亲的姘头，还谋害了杜家的管家，夺走了杜家的财物，去了他出。几年后，改头换面回到了兴州，开了占春芳。这些事情，是杜小二告诉绣姨，绣姨再告诉我的。绣姨就是若云绣坊的掌柜，在帮巧夫人做事，大人也许有所耳闻。我从绣姨口中知道这些后很惊讶，觉得太过离奇，只好在心里藏着，没有告诉别人。不想，萧书严的口气好像是知道些什么。”

　　“之后呢？”

　　“我对萧书严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，萧书严不信。他说你是花间门的人，和杜小儿认识，那定然知道杜家的事。又说你是陈妈妈最喜欢的姑娘，她难道不信任你，告诉你一些事？我说我真不知道。萧书严就是不信。后来，他恼了，说你恐怕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。再不说出真相，我就让你生不如死。”

　　姜晗的声音充满了恐惧，“我直觉不妙，想跑却不能。他……他……”

　　她哭出声，“他打翻了桌子上的东西，逼我……逼我跪在碎瓷片上爬。我爬了，他就笑得越发兴奋吓人，让我再爬一次，还要我边爬边把地上所有的东西，包括碎瓷片都吃进肚子里。”

　　吴郡守捶了一下桌子，“禽兽不如。”

　　姜晗擦干眼泪，“就在我被逼到绝路的时候，房间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人。”

　　“谁？”

　　“占春芳的龟奴小四。”

　　“龟奴？”吴郡守不明白，怎么说着说着，又出现了一个龟奴。

　　“这个龟奴小四是新来的，可他不是普通人，他懂武功，动起手来像个职业杀手。就是他，用一线阎罗重伤了我。他还有个同伙，就是他的弟弟小五。”

　　怎么又冒出来个小五？吴郡守觉得占春芳命案这出戏真是越唱角儿越多。

　　姜晗不管一头雾水的吴郡守，自顾自道：“小四突然出现，我都没反应过来，忽然萧书严就倒地不起。等我回过神，就见他脖子上插着半根筷子，没了气息，屋里还起了火。”

　　“你没求救吗？”

　　姜晗摇头，“本来我是要求救的。可是，萧书严死了，若是被人发现，肯定以为是我干的。所以，我就决定爬窗逃跑去花间门。可是我没想到，我虽然爬窗成功，但是小四和小五竟然没走。小四见了我就动手，我不是他的对手，只好躲。”

　　“他为什么非要杀你？”吴郡守问，“如果是要杀你灭口，在房间里的时候，他为什么不动手？”

　　姜晗低着头道：“房间的火是他放的。一开始，我以为是他想烧死我。可是想想又不对，他比我厉害太多，想杀我直接动手就是，何必放火这么麻烦？直到今天醒来的时候，我才明白为什么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“他在房间里不杀我，是想让我做替死鬼。放火的目的是引起旁人的注意，同时也阻碍我逃生。只是，他没料到我竟然能成功跑出去，干脆杀了我算了。”

　　“你昨晚说是陈妈妈杀害了萧书严，还放火灭口。可是，我听下来，好像没陈妈妈什么事。”

　　“大人有所不知，小四小五就是陈妈妈雇的。昨晚我对小四说，我和你无怨无仇，你为什么要杀我。他来了一句，这就要问你的好妈妈了，谁让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。那一刻，我就知道了，是陈妈妈要我死，一定是她。”

　　“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？陈妈妈过去和杜家的事？谋害杜家管家的事？”吴郡守问。

　　姜晗深吸了一口气，“不仅仅是这些。大人，陈妈妈的确拿了杜家的东西，她还在房间里做了机关用来藏匿。那是一个扣纹盒，我怀疑，里面的东西和玉仙令有关。”

　　不止吴郡守讶异，就连他身旁的神秘人也抬头看了姜晗一眼。

　　“陈妈妈藏得这么好，你是怎么发现的？”

　　姜晗眼神躲闪，双手把被子面都揉皱了，“占春芳曾经闹过贼，不瞒大人，那个贼就是我。”

　　她低下头，不好意思地轻声说：“我从绣姨口中知道了陈妈妈和杜家的过往，想着或许陈妈妈当年夺取的杜家财物里有和玉仙令相关之物。包括花间门在内的很多江湖门派都心心念念玉仙令，我着急立功，就打算找机会查探一番。前段时间，机会来了。我趁陈妈妈去前院招待客人的时候，溜进她屋子。发现她的床上有个机关，按一下打开，里面就是扣纹盒。”

　　“这都能被你找到？”吴郡守挑眉，“你还挺有本事。”

　　“不是我有本事，是从前花迎使教导的。花间门虽然没传准弟子正经的武功，但是教了我们一些江湖手段。譬如基本的查探和机关识别之类的，我不过学以致用罢了。”

　　这时，吴郡守身边的神秘人道：“你说陈妈妈要杀你。若是因为玉仙令，不是没有这个可能。但是，就像季言贤侄所说，萧书严并不是个练武之人，对玉仙令并不感兴趣。为什么他会知道陈妈妈的秘密？为什么他心心念念要玉仙令？陈妈妈有胆子杀你，真的有胆子杀临衡萧家的人吗？”

　　他的语调并不高，声音也没什么气势，听起来就像在彬彬有礼地聊天。可是姜晗清晰地感觉到，他每提一个问题，自己四周的空气都逼仄了一些。

　　不是她的心理作用，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空气对自己的挤压。

　　姜晗忍耐着不适，开口，“萧书严的事，我不清楚。搞清楚他做了什么，是大人们的事，与我无关。”

　　“你所言，可都是真？”那人问道。

　　姜晗低头说道：“是真的。”

　　“看着我的眼睛，再说一次，你所言，可都是真？”

　　姜晗握紧了拳头，抬头看着那人，如炬的目光无端让她肩膀缩了缩，强压下心虚和害怕，姜晗逼迫自己直视那双眼睛，一字一句道：“我所言，字字是真。”

　　那人冷冷看了她一眼，沉声道：“最后问你一次，你所言，可都是真？”

　　话音甫落，姜晗感觉背上似是突然多了沉重巨石。她身上的伤口崩裂，上身一下子像做身体前屈一般。姜晗要起身，然而那无形的“巨石”越来越重，让她动弹不得，整个人像被折叠成一张平面。

　　咬破嘴唇，犹能活动的手指死命抠着床单，用尽全身的力气，姜晗努力要直起身体。

　　“巨石”更重了，绷带都被染红。柔软的床单竟然折断了姜晗的指甲。

　　“堂……堂堂先天高手，就……就是这么欺负一个小女孩儿的吗？”姜晗艰难地说，“棠……棠大人如此行为，令人不齿。”

　　见她如此，吴郡守忙道：“世叔，高抬贵手。”

　　棠负舟淡淡道：“抱歉，一时兴起。”

　　“巨石”消失，没了压力的姜晗缓缓坐起身，狠狠瞪了他一眼。

　　“我要提醒你。”棠负舟起身走到她身前，“杀人放火皆是重罪，官府会派人严查，现场的任何蛛丝马迹，都不会放过。你所说的，或被证实，或被推翻。”

　　姜晗的心隆隆直跳。她知道自己的说辞其实漏洞百出，可是这本来就是她赌局的一部分。

　　她要赌，赌比起真相，给吴议递刀更重要。

　　所有的胆怯和心虚都消失了，姜晗昂首挺胸，直视对方的眼睛，“举头三尺有神明。我相信，大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恶人，更不会杀害任何一个好人。”

　　棠负舟打量了一眼眼前的小姑娘，突然哈哈一笑，向外走去。

　　吴议唤叶儿去请医圣给姜晗治伤，而后追上棠负舟。

　　“世叔，就算怜侬说了谎，但请您念在她年纪小，又受伤颇重的份上，大人不记小人过。萧书严的死或许另有隐情，让人查清楚就是。世叔就别生一个孩子的气了。”

　　“生气？”棠负舟停下脚步，“我什么时候生气了？”

　　吴议怔了怔，“世叔不生气，为何要对她释放先天威压？这有点……”

　　“有点太过？”

　　吴议讪讪。

　　“非但不过，还必要得很。”棠负舟年轻的面容上满是欣赏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