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衔泥燕》秋水江歆

163、从心 姜晗就是欺

　　没人是为了听这个回答留下的。除了姜晗，其他人都直勾勾地盯着杜小二。

　　杜小二丝毫不惧，“我知道你们不信，可我说的是实话。我要是真有那什么仙令，我的日子也不会过成这样了。”

　　“那你好好想想，有没有听过这方面的消息？”

　　杜小二摇头，“麻子他们关我的时候也让我想，我想了老半天，一点头绪都没有。”

　　赵副舵主失望，“看来我们真的白费功夫了。”

　　杜小二看了她一眼，“我看你们倒还算讲道理，和刚刚那个让人打我的老女人不是一路的。方才怜侬姑娘让我好好回忆小时候的事情，让我想想有没有不太寻常的事，我仔细回忆了一下，还真有。”

　　“是什么？”

　　“是几岁来着？五岁？六岁？具体记不清了，差不多就那时候吧。那个时候，我家里很富裕，爷爷还健在，最是疼爱我。不怕你们笑话，我当年就是家里的小霸王，没有我不敢去的地方。爷爷的书房里有个小隔间，除了他，任何人都不能进，是家里的禁地。可我天不怕地不怕，就进去瞎倒腾。小隔间里有个箱子，里面都是金银珠宝。那会儿我对这些没兴趣，为了找好玩儿的，把箱子里的东西都倒了出来。”

　　“然后呢？”

　　“我没找到心仪的玩具，但是看见一个奇怪的小铁盒子。”

　　“铁盒子？里面是什么？”

　　杜小二皱眉，“我不知道。我记得，盒子上的花纹很复杂。那时我以为里面藏着有趣的玩意儿，想着把它打开，可是我打不开。盒子上没有锁孔，我也没找到类似钥匙的东西。我当时又砸又扔，就是打不开。这个时候，我爷爷进来了。”

　　讲到爷爷，杜小二红了眼睛，“爷爷从来都是把我捧在手心里，偏偏那一天，他发了好大的火。把我按在条凳上，用拐杖狠狠打我。家里人，哦，除了我爹，大家都去劝他，他就是不停手。后来，我疼得晕了过去。醒来的时候，我就看见爷爷肿着眼睛坐在我身边，他抱着我说以后再也不打我了。可我委屈啊，就不理他。爷爷就抱着我继续哄，说了些什么，我忘得差不多了。但我问过他为什么打我，我记得他说过这么一句：‘爷爷打你不是因为金银珠宝，小二啊，那个东西，比爷爷的性命还要紧。’我问他是什么，他不说了。事后想想，除了那个铁盒子，应该也没有别的了。”

　　“之后呢？铁盒子在哪儿？”

　　“之后没几年，我爷爷去世，家里就败落了。铁盒子的事情，我压根没在意。爷爷知道我爹是个不靠谱的，他离世前，把不少财宝交给了对他忠心耿耿的管家伯伯。管家伯伯无儿无女，把我当他亲生的孩子，和爷爷一样疼我照顾我。因为钱全都在他手里，我爹和他姘头捞不到好处，于是他们就设法毒害了管家伯伯。”

　　想到爱护自己的长辈死得凄惨，杜小二的拳头握得咯吱咯吱响。身上的伤口崩裂出血，他也毫不在意。

　　“可怜管家伯伯，他临死前拽着我的手，说对不起我爷爷，说对不起我……”

　　情之所至，杜小二喃喃着管家临死前的话。没有一句和玉仙令有关系，但是没人打断他。

　　姜晗见他越发沉溺，怕他误事，狠了狠心，上前轻轻拍了拍杜小二，递上一块手帕，“小二兄弟，你要振作。管家伯伯是善良的人，他的在天之灵会保佑你平平安安。”

　　杜小二愣了愣，拿过手帕擦了擦眼睛，“男儿有泪不轻弹，让你们见笑了。”

　　“男儿有泪不轻弹，只是未到伤心处。”赵副舵主安慰他，“我们理解你。”

　　杜小二看着赵副舵主的眼神不无感激。

　　“我知道，你们不是来听我诉苦的，我也不浪费你们时间了。”杜小二继续说，“管家伯伯临死前，告诉了我财宝所在地。但这些话被我爹和他姘头听到了，那些钱财我一分都没拿到过。然而他们不知道，管家伯伯还告诉了我另一件事，就是关于那个铁盒子。他把铁盒和财宝分开藏起来，还对我说，铁盒是爷爷最重要的东西，让我收好，说千万不能被人发现，否则会有杀身之祸。如今想来，他的警告没有错。”

　　“盒子在你手上？那你……”

　　“别想了。”杜小二瞄了一眼缪青衣，打断了对方的话，“现在已经不在了。”

　　“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？”

　　“我得了铁盒子，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，但是想着管家伯伯的遗言，一直好好藏着，过了好多年风平浪静的日子。我都快忘了这回事了，不想去年我那破茶水铺里三番两次遭贼。一开始，我以为自己纯倒霉。后来收拾东西，发现不值钱的破烂都在，匣子里的铜板都在，就那个小铁盒不见了。“

　　“丢了东西，你没找吗？”

　　杜小二对缪青衣冷笑，“那是爷爷的遗物，我能不找吗？可是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。我还考虑过要不要报官，但是想到丢的是个我自己也说不明白有什么用的铁盒子，又不是值钱玩意儿，报官有什么用？大门朝南开的各个见钱眼开，怎么可能会为我这个穷鬼上心？除了伤心，我又能做什么呢？东西丢了，我日子也没太大变化，直到年前，麻子把我骗去了乞丐窝。我跑出来，又落入了你们手里。接下来的事，你们都知道了。”

　　“你说的都是真话？没有骗我们？”缪青衣力求谨慎。

　　“我都落在你们手里，被你们打个半死，我如果骗你们，不得活活被你的老女人主子给打死？”

　　这时，阮珠奢出声，“杜小二，你说的这些，我们很难证实真假。你说东西被人偷了，那你想想，有没有怀疑对象？”

　　“我的铺子遭过几次贼，其中有一次是麻子他们。这是过年的时候，麻子的师弟喝醉说漏嘴的。另外几次，我就不知道了。”杜小二对着在场之人皮笑肉不笑，“话说，是不是你们也光顾过我家？”

　　姜晗趁机观察所有人的脸色，上至阮珠奢下至缪青衣，没有一个人面色有异。如此，她反而确定了，花间门定然派过人。

　　若真是无辜的，听到杜小二的话总归会有些微表情的变化。毫无变化只能说明他们在控制。

　　姜晗对杜小二道：“小二兄弟，你再好好想想有没有可疑的人。我想，不管是怎么样的贼，他总有个蹲点的过程。他得知道你的生活习惯，得知道你铺子的大概情况。尤其对方若是冲着你的铁盒子，定会更加小心。你回忆一下，那段时日有没有在铺子周围看到什么生面孔或者行为奇怪的人？”

　　杜小二无奈，“怜侬姑娘，街上来来回回那么多人。虽然多是街坊邻居，但碰上生面孔也不算稀奇，谁记得住？我又不是衙门的人，哪里会注意谁的行为奇不奇怪。”

　　姜晗作思索状，随后说：“这个人他很可能在一段时间里经常出现在你的铺子，或者你的铺子周围。也许他闷头喝茶吃饭观察你，也许他会装作闲聊打听你，也许……”

　　“哎哎哎。”杜小二打断姜晗的话，“你这么一说，我倒是想起来了，好像是有这么个奇怪的人。这个人是个男的，相貌堂堂，看上去有点吊儿郎当。他的衣裳很不起眼，但是我看得出来，肯定是富贵人家出身。”

　　“既然不起眼，你是怎么看出来的？”

　　“看料子。”杜小二道，“我好歹也是祖上阔过的，见识过好东西。他来我铺子喝过两次茶，可是只点不喝。我估摸着，他大概嫌弃我那儿的大碗粗茶。”

　　阮珠奢问，“他的长相，你能描述得更清楚些吗？”

　　杜小二一边比划一边道：“人比我高半个头，脸型偏国字脸，剑眉凤眼，鼻子让我想想……”

　　这是姜晗让杜小二这么说的。花间门如果按照杜小二形容的样子去找人，就会注意到鹤春风身上。

　　没错，姜晗就是要杜小二把锅甩给半月僧。

　　这是一个花间门不敢轻易对上的人物。就算查，也只能暗地里偷偷摸摸地查，行事会束手束脚，时间的战线会拉长。但是这也给姜晗带来一个危险，因为半月僧的身份和势力，一旦被他察觉，没准会有麻烦。

　　然而姜晗一时半会找不到合适的人选。

　　选棠负舟，人家才敲打过自己，哪能上赶着找抽？真要这样，巧夫人能容忍她一次，还能容忍第二次？选曹雨臣、墨回天，他们离得远，查起来麻烦耗时，看起来是好选项。可问题在于姜晗对他们掌握的信息不多，尤其是墨回天，几近于无。甩锅只能全靠乱编，容易有漏洞。只怕花间门还没派人去北面查，就看出问题了。

　　皇甫清都她倒是了解一二，可这人心思深不可测，姜晗有点发憷。惊动了他，花间门得知真相是早晚的事。到时候，最大的麻烦不是花间门，而是皇甫清都。万一他提出让花间门把罪魁祸首送到西北之类的要求，自己不就是送上门的菜了？

　　再多再好听的理由，论根本缘由，姜晗就是欺软怕硬的怂包。

　　半月僧这段时日教她音律，偶尔也会说起自己的弟子。姜晗和他聊天得知，他有两个弟子，大弟子是周家子弟，名周圭，字景礼。二弟子出身平民，半月僧并没有说他姓甚名谁，只是说江湖人人叫他鹤春风。这两个弟子，姜晗曾听玉碧心提起过，说都是武功高强的青年才俊。尤其是鹤春风，年方十九，后天八重。大家都相信，不出几年，江湖上就会多一个半步先天。

　　周圭和鹤春风，姜晗都是见过的。虽然只匆匆两面，但她还是留下了印象。

　　之所以不直接选半月僧而去选他徒弟，是因为半月僧作为和尚，出入比较扎眼。花间门若是去问杜小二的街坊邻居，容易露陷。

　　在两个徒弟里选择了鹤春风，是出于身份和性格的考虑。周圭是膏粱世家子弟。姜晗在金玉门船上望见过他煮茶的模样，是个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。这样的人出入杜小二茶水铺说不过去，而且肯定也很扎眼。相反，半月僧说过鹤春风放浪不羁，那行事肯定没那么多讲究，不容易惹人怀疑。真问起来，谁能记得清到底有没有见过？

　　阮珠奢等人记住了杜小二描述的样貌，让人去画像，准备按图索骥。

　　赵副舵主又想到了一件要紧的事情，“杜小二，你能告诉我，那个铁盒子是什么样子的吗？”

　　杜小二犹豫，“可以是可以，只是那铁盒的花纹太复杂。我虽然带着它有些年头，但也就一开始研究了几日，后来都放起来没看过了。也许，会有记错的地方。”

　　“无妨，能记个六七成也是好的。”赵副舵主命人拿来纸笔，“你说，我来画。”

　　杜小二开始描述铁盒的模样。

　　那是姜晗在陈妈妈处发现的盒子，她把花纹的样子大致告诉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