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衔泥燕》秋水江歆

162、小馄饨 怜侬姑娘，

　　姜晗端着小馄饨进来的时候，杜小二正双眼无神地望着头顶的床帐。

　　“小二兄弟。”她出声，杜小二并没有回应，也不知是没听见还是不想搭话。

　　姜晗把小馄饨放在床边的小几上，伸手轻轻碰了碰杜小二手臂没有受伤的部分，“小二兄弟？”

　　杜小二总算有了点反应，他慢慢把头转向姜晗的方向，嗯了一声。

　　“小二兄弟，你不会不认得我了吧？”

　　“认得，你是怜侬姑娘，和麻子是朋友，时常给他做梅花包子，我也吃过几次。”

　　姜晗注意到杜小二说起小麻子的时候，眼睛都红了。

　　她叹了口气，小声道：“小二兄弟，你想不想去见小麻子？”

　　杜小二大口喘息着，“我不想再见他了。我拿他当朋友，他却一直在骗我。”他盯着姜晗，“我知道你来干什么。你根本不是来探望我的，你和麻子有同样的目的，你和那群打我的女人是一样的。”

　　“你被小麻子关在丐帮，跑出来又被抓又被打，心里有恨，我非常理解。你说我根本不是来探望你，和那群打你的人是一样的，我明白自己就算否认，你也不会信。但是，小二兄弟，不管怎么样，我要为小麻子说两句公道话。他把你关进丐帮，别有用心这不假，可他没有一直骗你。”

　　杜小二冷哼。

　　“小麻子和你认识不是一年两年，丐帮为了照应你，直接把你的茶水铺作为了据点。小二兄弟，你想想，如果小麻子和徐师叔对你一点感情也没有，全是在骗你，他们何必等到这时候下手？那么多年的时间，多的是机会，对不对？”

　　杜小二眼皮颤了颤。

　　“实话告诉你，我们花间门盯上你也不过就是这段时日的事。因为我们得到了情报，你的爷爷牵扯到一桩天大的江湖机密里。丐帮得到情报的时间，应该和我们差不多。在此之后，大家的确都对你别有用心。但在此之前，你扪心自问，江湖上除了小麻子、徐师叔，有几个人在意你的安危？你回忆一下那几年，你真的能把小麻子和徐师叔的付出都打成是骗子吗？”

　　姜晗坐在床沿上，细语道：“小二兄弟，我说这些话不是为了逼你去承认他们的恩惠，我只是希望你们不要因为这件事，真的落入老死不相往来的境地。绣姨常和我感叹你是个厚道人。你知道自己过得苦，不想你的妻子和你一块儿受苦受穷，所以压根就不娶老婆。你是个好人，好人是会有好报的。”

　　“好人有好报？”杜小二讥笑，“我现在被你们打成这样，怜侬姑娘，这就是你嘴里的好人有好报？”

　　“好报不是天上掉馅饼。小二兄弟，我猜一下，你被小麻子抓进丐帮的那段日子，丐帮的兄弟没有打你骂你，给你好吃好喝，对不对？”

　　“那又如何？这就算好报？”

　　“你是个好人，你把小麻子当朋友，所以小麻子明知道你牵连隐秘，也不愿意用恶毒的方式对待你。他如果从没把你当朋友，丐帮的那群人只会比我们花间门更狠，你信不信？”

　　“说了这半天，你就是替他做说客的。”

　　“这你误会了，我是花间门派来撬开你嘴巴的。小麻子是丐帮的人，还指挥不动我。”

　　杜小二别过头，“我什么都不知道，知道也不会告诉你们的，你死了这条心吧。”

　　姜晗噗嗤一笑，“我当然知道你不知道。”

　　这话跟绕口令似的。

　　“可是，我这么认为没用。我这么对师门交待，她们也不会信。到时候，她们还是不会放过你，说不定，连我也不会放过。”

　　杜小二不理会她。

　　“小二兄弟，我说过，你好人有好报。你的第一个好报，是丐帮对你手下留情。现在，你的第二个好报来了。”

　　“什么意思？”杜小二转头看向姜晗。

　　姜晗凑到他耳边，“我有办法，可以让你蒙混过关。只要你照我说的做，花间门没人会为难你，我也能交差。运气好的话，说不定你还能离开。”

　　杜小二内心天人交战。许久，他咬牙道：“你要我做什么？”

　　姜晗把还没凉的小馄饨递给杜小二，“先吃馄饨。”

　　见杜小二愣住，姜晗挑了挑眉，“怕我下毒还是下迷药？要不要我先吃一口，让你安心？”

　　杜小二讪笑，“这倒不用。”

　　他往上挪着身子想要坐起来，姜晗放下小馄饨，小心地把人抬起来，拿了个引枕给他靠着。

　　“我喂你吧。”

　　杜小二接过小馄饨，“谢谢，我的手还能动，吃碗馄饨还是做得到的。”

　　“好香啊。”杜小二咽了咽口水，“和赵三家的小馄饨有的一拼。”

　　“赵三哥家的小馄饨鼎鼎大名，我比他可比不上。我的馄饨香，不过就是加了点黑葱油。本来还想放些虾皮的，但是你身上有伤，我不知道能不能吃海味，咱不能把不虾米当海鲜。我连蛋皮也没敢放，听大夫说有的人受伤生病吃鸡蛋会更糟糕。下馄饨的鸡汤，我改成了猪骨汤，把油都撇干净了。”姜晗拿起一小瓶醋，“嘴巴没味的话，要不要加点这个？”

　　杜小二加了好些醋，“再来些辣子就更好了。”

　　“消停点，受伤就别吃辛辣了。”

　　小馄饨正是刚好入口的温度，不烫也不凉。一个入口，杜小二的眼睛亮了亮。

　　“这是肉馅儿？”

　　“我做了两种馅，纯肉的和莲藕肉的。”

　　“都好吃，莲藕肉馅更好吃。”杜小二大口大口吃着馄饨，热乎乎的，额上起了层薄薄的汗。

　　咕嘟咕嘟把汤都喝了，杜小二恨不得把碗上的油都舔干净。

　　“我下了很多，不够的话，我给你再盛一碗。”

　　杜小二擦擦嘴，“怜侬姑娘，你先告诉我，要我干什么？”

　　姜晗肃容，“接下来的话，你一定要听仔细。”

　　杜小二认真听着。姜晗说完，又让他复盘了一遍。

　　“差不多这样就行了。严丝合缝反而惹人怀疑，记个八九成足够了。”姜晗起身，“没有问题的话，我就让她们来了。”

　　“哎等等。”杜小二叫住姜晗，不好意思地说，“那个……能让我再吃一碗吗？”

　　*

　　见姜晗出来，院子里的花间门弟子上前，“姑娘，事情可办成了？”

　　姜晗苦着脸，“我费了好大劲儿呢，又是求又是哄，就差跪地上叫他爷爷了。”

　　弟子心下一沉，“没成吗？”

　　姜晗的苦脸瞬间阴转晴，“成了！我的善解人意感动了上天，他总算肯说了。不过他说得再吃碗馄饨才行。”

　　弟子松了一口气，“可算是能交差了。怜侬姑娘小小年纪真有办法。”

　　“这和我年纪大小有没有办法没关系，他是看在我和他关系还行的份上。不过，姐姐，我好不容易让杜小二开口了，你们可别再来硬的了。把他逼急了，他又不说的话，只怕拿我也当仇人了。”

　　“放心，我们有分寸。”

　　*

　　姜晗拿着汤勺在锅里捞了又捞，除了汤还是汤。看了一旁原来放着生馄饨的盘子，空空如也。

　　她对四个吃得起劲的姑娘们道：“馄饨呢？”

　　醉云指了指热腾腾的碗，又指了指肚子，“在这儿。”

　　姜晗深吸一口气，“我记得我做了很多。”

　　芳舒咂摸嘴，“我们也吃了很多，都吃了两碗，醉云吃了有三碗呢。”

　　“你们的胃口什么时候向我看齐了？”

　　“小馄饨又不是大馄饨。”眉莺吹了吹小馄饨的热气，“也就塞塞牙缝。”

　　青滟献宝似地拿起一碗香喷喷的馄饨，“怜侬，这是我们专门给你留的，还没凉呢，看我们对你多好。”

　　姜晗拿过馄饨，“那我做的馄饨送我，还要我谢你们，我真谢谢你们咧！”

　　不理人，端着馄饨就走。

　　“怎么又走了？”芳舒疑惑。

　　“大概……也有人想吃？”眉莺摸了摸肚皮。

　　“哎呀，别管她了。”醉云拿出被自己藏起来的生馄饨，“你们还要吃吗？我全下了？”

　　青滟大手一挥，“下了！”

　　*

　　房里，杜小二在众目睽睽之下解决了第二碗馄饨。他抹抹嘴，冷笑道：“你们要问什么就问吧，趁我现在心情好。”

　　“玉仙令在哪儿？”尹长老呵问。

　　该说习武之人体质就是好，被姜晗气晕的尹长老歇了没多久就醒了。得了杜小二愿意开口的消息，她第一时间赶了来，怎么也不能让阮珠奢等人专美于前。

　　姜晗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。她实在搞不懂尹长老是怎么混上长老的，和董秀成真乃一路货色。果然，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。

　　杜小二冷哼，“要我说也可以，我有一个条件。”他不客气地指着尹长老，“我不要见这个老女人，让她滚！“

　　“你放肆！”

　　“你不滚，我一个字也不说。”

　　赵副舵主劝道：“尹长老，杜小二是因为受刑心中不乐。您大人有大量，别和他计较。长老身体才恢复，本来也不该劳累。依我看，不如您派一个弟子在这儿，怎么样？“

　　在场的花间门人都知道，尹长老要在这儿待着纯粹是担心直系一脉弟子不会把情报告诉她。既然如此，赵副舵主索性先开口，留下一个尹长老信得过的人。眼下，直系一脉在北鞍郡占了上风，如果把尹长老压得太死，总舵的那些长老定会出手，那时候事情就会变得复杂。

　　尹长老内心是不愿意离开的。不知道的，还当她怕了阮珠奢等人呢。可她也明白，现在不是使气的时候。自己才因为董秀成的事情丢了脸，现在若还是坚持，只怕自己会更没脸。

　　“也罢。”她吩咐，“缪青衣，你留下，好好记住杜小二都说了什么，一个字都不许落下。”

　　“属下明白。”

　　赵副舵主看向杜小二，“这样，你可满意了？”

　　杜小二道：“我在你们手上，还不是得听你们的？这个小白脸没惹过我，他留下就留下吧。”

　　尹长老走之前，对角落里的姜晗道：“门中处理大事，你一个丫头片子待着做什么？滚出去！”

　　姜晗一脸为难，“门中要事，我一个准弟子的确不该参与。可是，因为温柔窟，因为董秀成，我总是莫名其妙参与到大事里。这次，本就是你们要我来的，又不是我自己找上门。”

　　“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，没必要再留下。”

　　坐在一旁的阮珠奢说：“尹长老，杜小二愿意开口都是怜侬的功劳。怜侬说得也不错，玉仙令的事情，她的确因为各种原因被动参与了进来。既然如此，也不必瞒她。你把她轰走了，若是杜小二又反悔了，你怎么办？”

　　这时，杜小二嚷嚷，“你们要是让怜侬姑娘走了，我什么都不说！”

　　赵副舵主叹道：“他对我们还是有戒备之心的，怜侬在，他能放松点。”

　　知道这一局扳不回来，尹长老冷哼了离开。

　　她走后，杜小二淡淡道：“你们说的什么仙什么令，我一无所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