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衔泥燕》秋水江歆

159、小橘 我只是想要

　　姜晗把点心放在小橘眼前，“你能说话？”

　　小橘低头，轻声说：“本来不能的，去陈妈妈屋子没多久，我发现自己能说话了。”

　　姜晗心中有数了，肯定是自己点穴没点到位。因为对方是小橘，她一时心软，力道轻了，导致小橘的哑穴提前自己解开了。

　　唉，什么时候才能改掉心软这个坏毛病。

　　“既然你早就能说话了，为什么之前不说？”

　　“没有怜侬姑娘的指示，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，所以我选择不说。”

　　姜晗勾唇，“小橘什么时候也变得喜欢拐弯抹角了？”

　　小橘跪了下来，放低了声音，“姑娘不要误会，我不是来威胁你的，我是来投诚的。”

　　姜晗吃着点心不说话。

　　小橘感受着自己扑通扑通跳动的心脏，鼓起勇气道：“我恳求姑娘，看在我今日帮了你的份上，将来去花间门时，把带我一起走吧。”

　　姜晗看向小橘。

　　小橘满脸是泪，“我……我只是想要一个更好的未来，我只是想要一条更好的出路。”

　　“你如果有关于贼的证据，告诉了妈妈和许妈，你一样能有好的未来和出路。”

　　小橘摇头，“不会的。告诉了她们，我最多能得到一点微不足道的赏钱，我依然会是占春芳的丫鬟，是妓院的丫鬟，我依然永远被人看不起，永远被人踩在脚底下。”

　　“我带你去花间门，你一样还是丫鬟，一样还是最底层，一样会被人看不起，一样会有人把你踩在脚底。”

　　“不一样。”小橘道，“丫鬟也分三六九等。怜侬姑娘是花间门看重的弟子，做你的丫鬟，以后便是有人想要欺负我作践我，会想着打狗也要看主人。而在占春芳，谁会在意一个没有靠山背景的丫鬟？以前我伺候蕊衣姑娘，受够了她的打骂，受够了别人对我的打骂。可那又如何？我摆脱不了。我明白，在这儿一日，这种日子就要过一日。我不想过这种日子。就算我一辈子都要做丫鬟伺候人，我也想跟个有出息的好主子。”

　　良久，姜晗叹息，“你起来，坐下吧。”

　　“我求姑娘答应我。我将来一定对您忠心耿耿。”

　　姜晗淡淡道：“我让你起来坐下，你非要跪着，这是你对我的忠心耿耿？”

　　小橘连忙起身坐下。

　　“姑……姑娘答应了？”

　　“为什么要找我？若论德行好坏，芳舒比我好很多。她善良温和，对小圆像对妹妹一样，是个真正的好主子。你去求她，她答应的可能性比我高。”

　　小橘苦笑，“芳舒姑娘人的确好，但是……但我是个贪心之人。我羡慕小环，不仅仅羡慕她能从姑娘这儿得到很多的赏钱，能在外头被人讨好，更羡慕她可以学写字。我知道，姑娘有教小环写字。我也想学，可是我没有机会。我真的……我真的只是想要更好的前程。”

　　“你很诚实。”姜晗笑笑，“我注意到，你对我说了这么久，用的都是我而不是奴婢。”

　　小橘慌忙跪下，“奴婢知错。”

　　“没让你跪，你起来。”

　　小橘站起。

　　“有的人会觉得下人不自称奴婢而称我，是有心僭越，是不服管教，早晚会背叛主子。这种担忧不能算毫无道理，却还不是我的道理。”姜晗道，“愚人和驯化有些时候的确有用，可我现在还不至于用在你身上。”

　　小橘听得有点懵，“姑娘是什么意思？”

　　“意思是以后去了花间门，你可以在我的面前自称我。”

　　小橘怔了怔，随即心花怒放，“姑娘答应我……奴婢……呃……我了？”

　　姜晗忍不住笑了笑，“对，我答应你了。只是自称到底怎么称，决定权在你。我不介意，但我不知道其他人介不介意。你如果练出在我面前和其他人面前能把自称切换自如的本事，就算我没看错人。”

　　“谢谢姑娘，我明白了。”小橘喜道。

　　“你不可能一直在外人面前装哑巴。告诉我，妈妈和许妈问你关于贼的事，你要怎么说？”

　　“我听姑娘的。”

　　“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。我刚刚说了，你是个诚实的人，保持你的诚实就可以。你怎么碰到贼的，发生了什么，贼对你说了什么，你都一五一十告诉她们，不要撒谎，不要添油加醋。”

　　小橘恍然，“我知道该怎么做了。”

　　“你是今天最受惊的。”姜晗包了几块点心，又拿了几包药茶，“带回去吃吧。这药茶是碧香茶铺的，安神效果很好。”

　　小橘接过东西，鼻子一酸，“多……多谢姑娘。我还要为姑娘做什么吗？”

　　“在离开占春芳之前，一切保持原样，不要做多余的事。”

　　小橘点头。

　　“回去吧。”

　　小橘转身离开，忽然又被姜晗叫住。

　　“小橘，我很想知道，如果你要去告状的话，有什么证据呢？”

　　小橘一脸慌张，药茶包都掉下来了。

　　姜晗弯腰捡起，放回她手中，“你不要紧张，我只是问问，你实话实说就是。”

　　“证……”小橘纠结了半天，“证据是香味。”

　　“香味？”

　　小橘脸有点红，“姑娘你和绯霞、湛涟两位姑娘都接受过虫教习的指点，身上有体香，而且你们每个人的香味还不一样。绯霞姑娘的是混着荔枝的玫瑰味，湛涟姑娘的味道像桂花。姑娘身上最明显的是茉莉，但不是完全的茉莉，夹杂了些其他的香味。你们三个人香得都很特别，虽然味道不是很浓，可姑娘今晚抓我的时候离我很近，而且您身上出汗了。”

　　万万没想到，破绽出在了体香上。

　　姜晗郁闷。原来还有点得瑟这玛丽苏式的特点呢，结果竟然带来麻烦了。这可怎么好？将来若是需要卧底潜行，这就是漏洞。哪天问问薛海，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在一定时间里掩盖这种味道。

　　是掩盖，不是让它消失。谁让她姜晗是个喜欢香香的臭美姑娘。

　　小橘见姜晗迟迟不说话，不免有些紧张，“姑……姑娘。”

　　姜晗回神，笑笑，“你的鼻子好，心也细，算是有点能耐。我没别的事要问了，你早点回去休息。”

　　*

　　小橘表现得很诚恳，但接受她投诚的姜晗不会因为对方诚恳的表现就放下戒备。逮着和守院张妈唠嗑的机会，姜晗旁敲侧击地打听抓贼之事的进度。

　　见眼前女孩打了不知道第几个哈欠，张妈道：“怜侬姑娘可是困了？”

　　“昨晚出了那么大的事，又闹得那么晚，我怎么睡得踏实？”姜晗埋怨。

　　张妈表示理解，“姑娘去歇个午觉吧，下午还要上课，到时候打瞌睡可不行。”

　　“算了，我才吃完饭，不好直接躺下。再说，离上课也就一柱香的时间了，我就算睡也睡不安稳。还不如和张妈你聊聊天，没准能驱赶困意。”

　　“姑娘真是看得起老婆子。”张妈喜滋滋地用着姜晗送她的蜜饯，“要说我在占春芳这么多年，就没见过比姑娘你更好更有出息的人了。也是老婆子运气好，能看守这芳华院。不然，哪能总吃到都督府的蜜饯果子？其他婆子见到我，都羡慕得紧呐。”

　　“难得我比其他人多了点可以支配的时间，自然要报答素日里照顾我的人。别的东西我不敢说，吃的管够。”

　　“够了，吃的就够了。都督府的吃食，这在外头，怕是县令老爷都吃不上，老婆子知足得很，谢谢您嘞。”

　　“说什么谢不谢的？张妈人好，我乐得给你好东西吃。你开心，我也开心。”说着又哀怨道，“就是有些人，我想讨好，不给我机会就算了，还经常埋汰我，一张好脸都不愿意给。”

　　张妈知道她说的是许妈，安慰说：“许婆子就是那么个脾气，要不是陈妈妈信任，就她那副死人脸，早混不下去了。”

　　姜晗手指竖在唇边，“嘘，张妈别这么说。被有心人听见了，小心你有小鞋穿。”

　　“你知我知，天知地知，谁听见了？”

　　姜晗点点头，“说的也是。张妈，我也不瞒你，我原来看到许妈只是心里闷，昨晚的事情一闹，我一想到她就窝火。张妈你可是把昨晚那件事从头看到尾的人，你评评理，换成你是我，气不气？”

　　“可不是嘛！我都替姑娘你委屈。她那打上门的架势，知道的是问话，不知道的还当抓你和芳舒姑娘呢。”

　　“人家得妈妈信任，自然不是旁人能比的。唉，妈妈不肯报官，也不肯让花间门插手，交给许妈，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查出真相呢。”

　　磕了几个瓜子，好像突然想到什么的样子，问，“对了，小橘能说话了吗？昨晚那丫头在我房里不停地哭，那样子不知道受了多大的委屈，偏又不能说话，也是可怜。”

　　“她昨晚虽然可怜，好歹有姑娘疼她。今天她可怜，只能自己受着疼咯。”

　　“这是什么说法？”

　　“小橘今天能说话了。死人脸第一时间找她问关于贼的事，小橘就把事情说了，然后你猜怎么着？死人脸啪啪抽了好几个耳光，骂小橘废物没用，让人跪在地上。寒冬腊月多冷呀。那样一个小姑娘，太可怜了。”

　　“小橘说什么了？许妈干嘛这么生气？”

　　“我听陈妈妈院的守门婆子说，小橘说什么突然天上飞下来一个黑衣人，挟持了她，还在她身上点了点，她就不能说话了。还说那黑衣人警告她，什么我主子可以灭了十个占春芳，敢说出去我就血洗青楼。”

　　姜晗捂着嘴，目露恐惧，“这……这是亡命之徒啊。”后奇怪地问，“小橘说这个，许妈打她干什么？”

　　张妈吐出瓜子皮，“哎呦我的好姑娘，你那么聪明，怎么想不明白呀？小橘这话一说，许妈还能查什么？她能抓住这个亡命之徒吗？可不就拿那丫头撒气嘛！”

　　姜晗连声叹了两句可怜，心中却想：“小橘果然如实禀告了。”

　　转而又想，从昨晚的情况来看，陈妈妈藏在床板中的铁盒是不能让花间门，或者不能让外人知道的东西。

　　玉仙令？还是和杜家有关的物件？

　　姜晗不免又奇怪，如果这个东西是要紧之物，那么陈妈妈之前丢失的又是什么呢？两个东西之间，有什么关联呢？

　　可惜了，昨晚的事一闹，陈妈妈有了警觉，或许会把那个东西转移。自己李代桃僵的计划，很可能要泡汤了。

　　没办法，静候时机吧。

　　一老一少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，时间过得很快。

　　快上课了，姜晗和张妈打招呼，“张妈，我先走了，下次再聊。”

　　恰巧小环拿着下午上课要用的东西来找姜晗，姜晗接过后，对她道：“小环，小橘吃苦了。你一会儿在我桌上放药瓶的盒子里，取第一排最右边的蓝色瓶子和第二排中间的白色瓶子。蓝瓶是金疮药，白瓶治冻伤的，送去给小橘。”

　　小环听了吩咐准备去拿药，又听姜晗吩咐，“你再拿些钱去厨房，让他们做碗姜枣酒酿蛋，也给小橘送去。若她还跪着，你就让她去吃东西，告诉她，怜侬姑娘会替她向妈妈求情的。”

　　“知道了。”

　　“还有，你和小圆有空多陪陪她。你们到底在同一个院子待过，对她好点。她有什么不舒服，说了什么不高兴的，你告诉我，能帮我就帮。”

　　张妈听了，赞道：“嗨呀，姑娘真是活菩萨。”

　　活菩萨没修成佛，自然算不得佛系。

　　尤其是正月去丐帮无意中听到一个消息后，活菩萨差点晕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