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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9、039元宵·五 许愿!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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暖金色的灯火落于面具之上,一半儿朦胧,一半儿真切。
宋秉文语气清淡开口:“世子,有的时候,你真让人捉摸不透。”
郭承渊对此全然不以为意,漫不经心地抬眸望向沿街灯火,语气懒散随性,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轻佻:“那是因为你想得太多了。说到底,我不过是个被迫自保的好色之徒罢了。若有选择,我哪里愿意掺和这些朝堂纷争、腌臜麻烦。”
“好了,难得上元佳节出来散心,莫要再提这些糟心俗事。”
宋秉文微微颔首,没有多言。
二人无需多余言语,便顺着人流,沿青石街道缓步慢行。
今夜京城不宵禁,整条长街化作一片不夜繁华之地。
大胤上元民俗兴盛,市井玩乐花样繁多,满眼皆是热闹烟火。
二人随人流缓步穿行,并未刻意赶路,途经杂耍摊子便驻足片刻,看烟火破空、艺人耍棍,偶尔混入人群参与两把投壶射覆,随性玩乐,松弛自在。
街边零嘴小摊香气缭绕,糖画糖、蜜饯果脯。
郭承渊本就偏爱这些市井零嘴,往日出行身侧仆从随行,又有卫伏替他收纳杂物,从不用自己手提分毫。
今夜身边无侍从跟随,唯有宋秉文同行,他便毫无顾忌,见喜欢的便随手买下。
一枚糖画、两串蜜饯、一枚小巧的镂空雕花平安香囊,零碎物件一件件添置,他随手便往宋秉文怀里塞。
宋秉文本就生性寡言,性情清冷,看着怀里渐渐堆起的零碎吃食与小玩意儿,数次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沉默抬手稳稳托住,没有出言拒绝。
二人一狐面、一猪头,身形错落,沉默穿行在热闹人群之中。
旁人皆沉浸在佳节欢愉里,无人深究面具之下的真实身份,反倒给了他们难得的松弛自在。
若是今夜仅此而已,无杂念、无试探,大抵也算得上一场惬意安然的夜游。
晚风温柔拂面,先前在锦山楼内那一吻带来的慌乱心绪,早已被满城烟火慢慢抚平。
郭承渊此刻心境澄澈,浮躁尽散,心底暗自觉得自己已然调整妥当,底气重回心头。
他偏头看向身侧缓步相随的宋秉文,忽然开口邀约:“要不要去放花灯?”
“放花灯?”宋秉文脚步一顿,隔着厚重的猪头面具,传出的音色闷闷沉沉,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疑惑。
上元放灯,素来有情爱缱绻之意。
世间男女借上元佳节夜游相会,双双执灯,临水放灯,祈愿情缘长久。
至于他们二人?
寻常人以相见次数判定交情深浅,可放在二人身上,终究太过片面。
毕竟郭承渊也曾两次救宋秉文于水火之中。
至于水火怎么来的。
郭曰:不可说,不可说。
郭承渊坦然点头,随口给出解释,语气平淡又敷衍:“自然。我素来不信鬼神,平日里更是少有许愿之机。难得上元佳节,随俗祈愿,图个心安罢了。”
宋秉文他沉默片刻,终究缓缓颔首,应下了这场邀约。
二人转身走向临河的花灯小摊。
小摊之上花灯罗列,高低错落,形制各异。
最便宜的素纸花灯,做工简陋,色调寡淡,仅需两文钱一盏。
至于那些的琉璃花灯、雕花纱灯,纹样精巧,描金绘银,造价不菲。
宋秉文素来清贫自持,生性节俭,本欲取一盏最朴素的素纸花灯,心意到便足矣。
未曾想郭承渊直接抬手拦下,全然不赞同他的选择。
他指尖轻点摊位,一口气挑了十余盏花灯,有剔透流光的琉璃灯,有缠枝描金的纱灯,还有造型别致的兽形花灯,琳琅满目,堆在一处格外惹眼。
“你挑这么多做什么?”宋秉文语气微顿,透着几分不解。
郭承渊理直气壮:“自然是我愿望繁多。我为人素来公允,不愿克扣心愿,一盏花灯,便承载一个愿望。”
他抬手指向河面,此刻河面之上漂浮着无数花灯,星星点点,宛若银河落九天。
“倘若世间真有神佛俯瞰凡尘,定然目光择优而落。这水面之上,唯有形制精巧、光亮璀璨的花灯最是惹眼。我多备几盏,便是多几分被神明看见的概率,也好让心愿顺遂达成。”
一旁摆摊的老汉听得目瞪口呆,手中擦拭花灯的布巾停在半空。
他摆摊数十载,见过求富贵、求平安的游人,却从未见过这般歪理,竟有人把多买花灯说得如此通透直白、冠冕堂皇。
老汉默默将这番说辞记在心底,暗自思忖日后遇到犹豫纠结的客人,便照搬这套道理,倒也不愁客源。
算了算,这大概是自己一旬的俸禄。
还好最近景帝给了他一下赏赐,否则他也囊中羞涩。
正当宋秉文准备掏钱一并结算之时,郭承渊忽然抬手按住他的手腕,语气郑重其事:“花灯我们各付各的。这里面自有讲究。旁人代付,便是人情牵绊,愿念混杂。各自掏钱,方能一身清明,心愿纯粹,互不沾因果。”
宋秉文并未争辩,顺从地从袖中取出两枚铜钱,递向摊主。
老汉本见二人气质不凡,又戴着别致面具,有心免去这零碎小钱,可听闻这番说辞,只能老老实实收下铜钱。
他心底愈发感慨:世人皆言聪慧之人思虑通透,如今看来,果然不假。
你看那狐面公子,心思缜密通透,连放灯许愿都这般讲究因果分寸.
反观那猪头公子,安静木讷,就有些过于憨厚愚钝。
老汉默默把这句道理牢牢记在心里,暗自盘算往后做生意也好派上用场。
日后若是遇上结伴同行、互相推诿不肯掏钱、执意要旁人代付的客人,便搬出这套因果说辞搪塞。
若是遇上大方爽快、自愿为旁人花销的贵客,便不必多言,顺势收钱。
生意之道,贵在灵活变通,讲究本是死理,用出来才是活学问。
付过银钱,二人各自提着花灯,避开人流密集的热闹码头,沿着河岸寻了一处僻静无人的浅滩。
夜色暗沉,河水缓缓流淌,水波轻漾,倒映着漫天灯火。
郭承渊手上花灯繁多,不便握持,随手将大半花灯塞进宋秉文怀中。“来,帮我拿着。”
宋秉文伸手稳稳接住。
他望着身侧散漫肆意的少年,终究没忍住,语气平淡地略带调侃:“早就听闻世子挥霍无度,今日一见,果真名不虚传。”
郭承渊故作痛心,摇头晃脑,语气夸张又戏谑:“非也非也。世人笑我奢靡挥霍,我本无动于衷,可如今连敬之都不理解我,倒实在叫人心伤。”
宋秉文不再多言,静静伫立原地,目光淡然落在他身上,眉眼间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:愿闻狡辩。
郭承渊见状,收起玩笑神色,表情肃穆,好似夫子讲经:“古人云,授人以鱼,不如授人以渔。这话听着通透,却并非万全之理。若是江河枯竭,鱼虾绝迹,纵使身怀绝佳垂钓之术,又能如何?终究一无所得。”
这番言论若是落入寻常凡夫俗子耳中,定然觉得荒诞不羁、离经叛道。
可宋秉文心智卓绝,聪慧过人,转瞬便捕捉到话语之下暗藏的深意。
他身姿微正,语气郑重几分:“世子请讲。”
郭承渊抬眸望向远处连绵灯火:“世人皆斥奢靡,推崇节俭。可若天下之人尽数一味省俭,银钱便会囤积于权贵富户手中,凝滞不动,无法流通。”
“商贸互通,流转物资,串联百业。富人多消费、重采买,花销银钱便会流入市井,工匠得酬劳,商贩获利润,农人售卖粮帛,四方皆能得利。如此一来,贫富差距方能稍稍缓和,不会陷入富者恒富、穷者恒穷的死局。一味节俭,看似守财,实则锁住民生脉络,市井无利可图,百业日渐萧条。”
这番道理浅显又通透,脱胎于市井民生,却又跳出世俗偏见。
大胤世人固守旧念,遵从士农工商之分,轻贱商贾,是以朝堂官员大多不屑钻研商事。
即便博闻强识如宋秉文素,于商贾流通、市井经济一道也同样涉猎甚少。
可此刻听闻这番言论,心底骤然清明,隐约窥见一条关乎民生安稳、社稷运转的大道。
他正欲开口追问,细细深究其中门道,郭承渊却骤然打断他的思绪,提着花灯快步走向河边,语气轻快:“别想那些枯燥俗事了,快来放灯。”
晚风拂动衣袂,河水潺潺流淌。
郭承渊蹲在浅滩之侧,逐一盏将花灯轻置于水面。
每放出一盏,便低声默念一句心愿,声音清浅,恰好能让身侧的宋秉文听得一清二楚。
起初的心愿,规整郑重,坦荡直白。
“愿父亲今年少动肝火,莫要动辄责罚于我。”
“愿母亲身康体健,无病无灾。”
“愿积羽一路顺遂,早日平安归京。”
“愿卫伏顺遂无忧,事事称心。”
寥寥数语,皆是牵挂身边之人,真挚温热。
可往后的心愿,便渐渐偏离正轨,变得琐碎直白,又带着几分孩童般的随性幼稚。
“愿来春雨水充沛,桑枝繁茂,去年蚕丝质地粗劣,盼今年丝帛光洁柔韧。”
“愿今夏暑气缓和,岭南荔枝清甜多汁。”
“愿秋日五谷丰登,仓廪充盈,我也能尝几口新收的粮食。”
“愿圈中肥牛长势肥美,肉质紧实。”
“愿话本匠人勤勉落笔,莫要屡屡拖更。”
一桩桩,一件件,琐碎细碎。
看似荒唐无稽、私心满满,可细细揣摩便会发觉,所有心愿归根结底,不过是四时顺遂、五谷丰登、百姓安康、世道安稳。
郭承渊心思深沉,城府难测,棋盘之上从无温情可言。
可抛开权谋算计,他心底始终藏着最质朴的善意。
君子论迹不论新,若非暗中布局,寒冬腊月之中,不知会有多少穷苦百姓冻饿而死,曝尸荒野。
想到这儿,宋秉文的眼神也多了一丝敬佩之心。
最后一盏狐形花灯被他轻轻放入水中,灯火摇曳,暖光碎在眼眸里,衬得那双眸子澄澈又认真。
郭承渊神色端肃,语气平淡郑重,一字一顿认真吐出:“愿今年世间多添俊美儿郎,也好让我换换口味。”
宋秉文静静伫立身后,闻言之后,胸腔莫名一滞,克制不住地冷哼一声。
这一声轻响虽低,却依旧落入郭承渊耳中。他回过头,狐面之下的眼眸弯起,带着几分戏谑笑意,催促道:“愣着作甚?快放你的花灯。”
宋秉文抬手,将手中那盏唯一的素纸花灯轻轻置于河面。
花灯朴素无纹,灯光微弱,在漫天璀璨花灯之中,显得格格不入,平淡至极。
郭承渊好奇追问:“你许了什么心愿?”
宋秉文收回目光,语气平淡疏离:“上元许愿,本就隐秘,没有规矩规定,心愿必须宣之于口。”
郭承渊却不依不饶:“你的花灯本就朴素,若是再不将心愿说出,漫天神佛如何知晓?藏于心底,便无从应验。”
宋秉文闻言,眉心微蹙。
这人先前还直言不信鬼神,此刻却偏偏拿神明说辞逼迫自己。
前后矛盾,胡搅蛮缠。
素来心境沉稳、喜怒不形于色的宋秉文,此刻竟难得心绪起伏,胸口微微起伏。
他沉默良久,终究抵不过对方执拗,薄唇轻启,嗓音清冽庄重,一字一句,澄澈坦荡。
“唯愿河清海晏,国泰民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