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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8、038元宵·四 狐面男子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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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铃带着小厮缓步离去,背影消融在喧闹人流之中。
二人皆是心思通透之人,怎会看不明白胡铃的用意。
老人家分明是刻意抽身,腾出空闲,有意让他们二人多相伴片刻,好好相处。
郭承渊自然不可能此刻抽身离去。
一则长辈善意,宋秉文立刻回府,必然又得解释一番。
二则方才锦山楼内那一吻冲击甚大,心绪纷乱翻涌,胸腔之内郁结难平。
他素来自诩风流浪荡,向来只有他拿捏旁人,何曾有过这般落荒而逃的窘迫模样。
身旁现下恰好立着宋秉文这般清冷端正、气质干净的美人,正式证明自己不羁本性的最好机会。
我就不信,我还对付不了一个宋佥都了!
郭承渊侧首看向身侧之人,语气随意散漫,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:“左右无事,要不一起走走?”
宋秉文眸色清淡,无半分迟疑,轻轻颔首:“好。”
二人就此并肩,顺着花灯长街缓缓前行。
郭承渊想起方才惹人发笑的猪头面具,索性重新拾起,扣回脸上。
只是此番身旁多了一位宋秉文,二人同行,依旧免不了引来周遭频频侧目。
如今广京城内,无人不知宋秉文之名。
飞票一案彻查期间,此人手持卷宗,铁面无私,行事狠绝果决,硬生生将朝野上下一百二十七人送入诏狱。
其中二十三名人犯证据确凿,已经问斩。
查抄收缴的金银粮帛不计其数,全数充入库房。
一时间,宋秉文凶名响彻京城,汹名滔滔、小儿止啼。
这般举措让底层民众得尽实惠,民间感念其恩、交口称赞。
可贪官污吏、世家权贵却对他闻之色变,避之不及。
周遭人群自动空出一片宽窄相宜的空隙。
郭承渊抬手一把拉住宋秉文衣袖,脚步一转。
宋秉文低声询问:“你要带我去哪儿?”
“你跟我走便是,到了便知。”郭承渊语气轻快,手上力道不重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牵引。
面具摊老汉见方才买下猪头面具的锦衣公子再度折返,心中一紧,连忙上前拱手,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:“这位爷,实在对不住,小店规矩,面具一经售出,概不退换。”
这话一出,郭承渊眉峰微挑。
他出身国公府,锦衣玉食,自幼从未被人这般直白提防,好似自己专程回来找茬退货一般,简直是平生奇耻大辱。
“我何时说要退货?”郭承渊语气带着几分不耐,又压着笑意,“我是回来再挑一副面具。”
老汉闻言松了口气,连忙侧身让出摊位,抬手示意:“公子随意挑选。”
郭承渊目光扫过一圈,逐一打量,心底却无一满意。
方才那只丑陋猪头已是全场最出格惹眼的物件,余下面具或是太过艳丽招摇,或是太过素净普通,皆不合他此刻心意。
宋秉文静静立在一旁,将他细微神色尽数收入眼底,瞬间便看透了他的心思。
要拉着自己一起出丑!
宋秉文抬手,指尖落在木架最上方,取下一只狐面面具。
那面具质地细腻,采用上等软木打磨抛光,触感温润顺滑。
“老板,我要这个。”宋秉文声音清淡,不含波澜。
“这个要五十文!”
他取出五十枚铜钱,轻轻放在木桌之上,铜钱碰撞发出清脆轻响。
而后抬手,将狐面覆于脸上,贴合面容,只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下颌,薄唇抿起,清冷气息透过面具隐隐散开,朦胧又神秘。
今夜上元,京城之内佩戴面具之人数不胜数。
少男少女借假面私会,世家子弟隐貌出游,市井百姓随性玩乐,形形色色的面具穿梭在人流之中,藏尽世间百态。
即便是两名男子,在大胤也并不算多么稀罕。
二人混迹人流,本可消融在万家灯火里,无人留意。
当然,也不算完全不抢眼。
毕竟人群之中,再找不出第二只这般憨丑惹眼的猪头。
郭承渊忽然微微凑近半步,压低嗓音,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认真:“上次飞箭一事,你还欠我一个人情。”
宋秉文身形微顿。此事隐秘凶险,未曾想郭承渊竟在此刻忽然提起。
他沉默片刻,坦然轻轻点头。
夜色灯火落在郭承渊眼尾,勾勒出一抹狡黠弧度,即便隔着丑陋猪头,也能隐约窥见眼底算计笑意。
“那你便不要动。”
话音落下,郭承渊抬手,先摘下自己脸上笨重的猪头面具,而后伸手,指尖轻轻触碰到宋秉文耳侧,动作轻柔,缓慢取下那只精致妖媚的白狐面具。
郭承渊将白净狐面覆于自己脸上,大小贴合,恰到好处。
狐面眼尾上挑,恰好遮住他眼底狡黠,却又衬得眉眼愈发狭长灵动,天生自带几分狡黠魅惑。
而宋秉文垂眸看向掌心丑陋笨重的猪头,沉默片刻,面无表情地抬手,将其扣在自己脸上。
狰狞笨拙的面具遮住他清冷端正的眉眼。
换完面具,二人并肩继续前行。
晚风掠过面具缝隙,拂过肌肤。
见郭承渊总是不经意间调整脸上狐面,宋秉文问道:“怎么了,面具不舒服?”
郭承渊语气故作平淡:“无事,走吧。”
他自然不可能告知宋秉文缘由。
狐面之内,还残留着方才贴在宋秉文脸上的微凉温度,让人格外在意。
郭承渊心底暗自胡思乱想。
这算不算是间接接吻?
可转念一想,他方才在锦山楼内,分明亲身贴近、吻过萧允晔那般绝色美人。
这般区区间接触碰,又算得了什么?
他在心底强行笔墨春秋。
他郭承渊,从来都是风流不羁,何来羞涩慌乱之说。
自我宽慰过后,郭承渊心绪平复不少。
行至长街中段,一处灯谜摊位前围满游人,喧闹嘈杂。
二人顺着人流前行,隐约听见孩童细碎哭声,软糯委屈。
拨开人群望去,只见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姑娘,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小袄,眼眶通红,鼻尖湿漉漉,正瘪着嘴小声啜泣。
女孩父母立于一旁,皆是普通布衣百姓,衣着朴素,面带窘迫。
二人皆是乡间农户,识字寥寥,面前悬挂的谜面晦涩难懂,任凭如何推敲,也无从下手。
那盏引得小姑娘执念颇深的花灯,做工极为精致。
琉璃为骨,薄纱为面,灯身雕刻缠枝莲纹,内里点缀细碎银粉,点亮之后流光婉转,暖光柔和,是摊位之中最亮眼的一盏花灯。
奈何花灯标价颇高,且需猜对三道灯谜方可免费获得。
郭承渊侧过肩膀,轻轻撞了撞身侧的宋秉文:“喂,去帮帮她。”
宋秉文透过猪头面具,目光淡淡落在哭泣的小姑娘身上,没有半分迟疑,轻轻点头:“好。”
摊主是一位白发老者,见宋秉文缓步上前,身形挺拔,虽头戴丑陋猪头,模样怪异,却身姿端正、气度不凡,不似寻常市井之人。
老者随手抽出三道谜面,悬挂竹竿之上。
第一道谜面古奥晦涩:黄绢幼妇,外孙齑臼,打四字。
周遭游人纷纷蹙眉苦思,有人低声反复默念,半晌无人能解。
宋秉文目光淡淡扫过:“绝妙好辞。”
第二道谜面含蓄隐喻:本是水云身,生来不染尘,风中舒玉骨,月下照行人,打一物。
宋秉文未作片刻停顿:“冰。”
第三道谜面拆字精巧:有口难言,有心不安,有水不流,有木不寒,打一字。
旁人皆是沉吟揣摩,唯有宋秉文不假思索,脱口而出:“亦。”
三道灯谜,一气呵成,无半分停顿。
字字清晰,句句笃定,没有丝毫迟疑犹豫。
老者抚须轻笑,连连赞叹,眼底满是欣赏。
周遭游人纷纷侧目,惊叹此人才思敏捷,破谜如流水,轻而易举。
依照规矩,三题全中,可直接领取那盏精致琉璃花灯。
老者取下花灯,郑重递到宋秉文手中。
花灯入手温润,灯光透过薄纱流转柔光,煞是好看。
宋秉文未曾多看,转手便轻轻送到小姑娘怀里。
孩童瞬时破涕为笑,眉眼弯弯,紧紧抱着花灯,奶声奶气连连鞠躬道谢。
农户夫妇亦是满心感激,连连作揖,向宋秉文诚恳致谢。
宋秉文微微颔首,转身默默走回人群,回到郭承渊身侧。
两手空空,别无他物。
郭承渊透过狐面,挑眉打量他,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调侃:“我看你这人,怕是要孤独一辈子。既然上前破谜,为何不多赢一盏花灯?我就不值得一盏灯?”
宋秉文沉默片刻,清冷嗓音透过猪头面具闷闷传出:“以世子之才,这些灯谜只是覆手之间的事而已。”
郭承渊故作无奈摊手,语气狡黠:“你猜这灯会里有没有锦衣卫的眼线。万一把我认出来,我多年伪装就毁于一旦了。”
顿了一顿,郭承渊又说道:“更何况,这花灯自己赢来有何意思。自然是要美人相赠,才是人生幸事。”
宋秉文假装自己没听到第二句话:“你将心里话告知于我,就不怕我上报陛下?”
郭承渊闻言,毫无防备地抬手,径直搭在宋秉文肩头。
隔着一层单薄布衣,清晰摸到肩骨轮廓,单薄又清冽。
郭承渊指尖轻轻按压,语气散漫又认真:“我们的敬之,怎么可能出卖自己的至交挚友呢”
宋秉文身形微僵,下意识想要避开这般亲密触碰。
又念及先前飞箭救命之恩,人情厚重,难以推脱。
宋秉文默默压下心底不适,暗自思忖,暂且忍耐片刻,也无不可。
正当他暗自思索之时,郭承渊指尖轻轻捏了捏他肩头,而后顺势下移,握住手臂,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心疼:“敬之,你怎么又瘦了。虽说清瘦好看,可不宜长久。不如这几日,你随我回国公府静养一段时日?我一定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。”
何其轻浮!
宋秉文素来情绪淡漠、自制力极强,此刻也忍不住抬手,轻轻拍掉他作乱的手:“我这般孱弱,可不也是拜世子所赐?”
一句低语,暗藏试探。
郭承渊非但没有否认,反而坦然点头,语气诚恳:“当初是无奈之举。我本想借局势混乱,将你从风波之中剥离,远离储位纷争。谁料想你如此执拗,非要返朝。大丈夫敢作敢当,我一定对你负责到底!”
何其荒谬!
宋秉文垂眸,沉默片刻,低声追问,语气平淡却暗藏认真:“所以,从一开始,我便是你棋盘之上的棋子?”
“引你入局之人并不是我。”郭承渊摇头。
宋秉文抬眸,透过丑陋猪头,望向面前狐面之人。
他说的是实话。宋秉文自有判断。
至于最初暗中引他入局、推入风波之人,宋秉文心底早已有几分隐晦猜测。
“所以,你从头到尾,只是顺势而为?”宋秉文再次确认。
郭承渊停下脚步,立于灯火之下。
雪白狐面遮住他大半面容,唯有一双清澈狡黠的眼眸露在外边,明亮通透。
他微微前倾身子,语气放缓,带着几分戏谑又认真的笑意:“难道就不能是,我看见旁人暗中设计,刻意引你入局,我不忍心见这般清美之人香消玉损,故而孤身入局,为你挡下风波?”
宋秉文闻声,骤然沉默。
郭承渊被他看得莫名发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