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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、028查账 账中寒局, ...

  •   下朝后,宋秉文便直接来到了户部典籍库。

      案上堆叠着层层叠叠的账本、地册、粮单,墨痕陈旧,纸张粗糙,密密麻麻写满了近一年的钱粮往来。

      周遭衙役早已尽数退下,唯有屋外值守的锦衣卫静立廊下,不动声色。

      他目光落于纸面,视线看似散漫,脑海之中却飞速复盘着今日统计核算的数据。

      户部存档的资料繁杂错乱,各州府上报的产粮明细、秋收账簿、税粮交割单据杂乱交织。

      寻常官吏哪怕耗费十日,也未必能理清头绪。

      可这些枯燥晦涩的数字,只要入他眼底,便永久留存、不差分毫。

      这份过目不忘的本领,是宋秉文深藏心底、从未对外袒露的隐秘。

      他出身寒门,家境清贫,年少之时无名师教导,无典藏书籍可读。

      世家子弟自幼便能翻阅批注详尽的四书五经,有名师点拨、有家学传承,书本整洁、注解完备。

      而他年少时,手中连一本完整典籍都难以拥有,只能向乡中学馆、邻里书生借阅残卷旧书。

      借来的书本时限短暂,不可久留,他便靠着这一身逆天记忆,硬生生将零散残缺的典籍尽数刻入脑海。

      日夜揣摩,苦读精进。

      也正因这份旁人难及的天赋,他方能于寒门泥泞之中破土,二十五岁一举夺得金科状元,踏入朝堂。

      此刻静默伏案,宋秉文敛去纷乱思绪,专心推演核算。

      今年大胤各州气候异常,旱情蔓延,民间饥苦早已传遍乡野,可地方官刻意遮掩灾情,如实上报的灾折寥寥无几。

      户部留存的官簿皆是地方层层润饰、誊抄定稿的文书,纸面工整无瑕,粮产数额饱满好看,全然不见旱情歉收的痕迹。

      宋秉文剔除账面上刻意修饰的虚数,结合近三年各州平均收成、土地亩数、旱情波及范围,逐一扣除虚报瞒报的部分。

      几番推演核算、反复勘定之后,除去干旱绝收、半收的荒僻州县,再剔除各地官吏虚报浮增、用以填补损耗的空账数额。

      他大致核定,今年大胤全境粮产,仅抵往年七成。

      七成。

      这个数字安静浮现在心底,却骇人刺骨。

      朝廷每岁税粮皆有定数,自上而下定额摊派,入库数额不容亏缺。

      吏部考成严苛,州县若税粮不足,主官便要遭弹劾贬黜。

      是以纵使年岁荒歉,上头税额仍旧分毫不让。

      地方官府为保全官身、凑齐定额,只得刻意粉饰田亩收成,逼迫乡民按丰年旧例完税,全然不顾民间疾苦。

      往年丰收之时,农户除去赋税、自留口粮,尚且有余粮留存,或是售卖换银,或是囤积备荒。

      而今全境粮产骤落三成,税规却无半分宽宥。

      这般官权压民、层层征敛之下,寻常农户手中能够留存糊口的粮米,尚且不足往年四成。

      若是自有田地、无需缴纳租子的农户,尚且能勉强糊口,苦苦支撑熬过灾年。

      可大胤半数农户皆是佃农,无自有田地,秋收之后不仅要上缴朝廷赋税,还要向地主缴纳田租。

      往年收十、今年仅七;国税不减、地租不变;两相抵扣,剩粮微薄。

      佃农存粮不足往年两成,这尚且是宋秉文审慎预估后的乐观结果。

      指尖重重按压在账本粗糙的纸面上,骨节泛白,眉目清冷,心底一片寒凉。

      此乃天灾,更为人祸。

      一念及此,宋秉文顿觉胸口滞闷,喉间难言苦涩。

      朝堂为防权责扎堆、滋生徇私,历来办案皆有划分。

      清查飞票一案,权责更是分明。

      锦衣卫执掌刑狱巡查,负责拿办涉案商户、查封囤粮仓廪、追缉私下粮贸私行。

      而宋秉文身为佥都御史,只负责清算核对、统计账目、厘清钱粮流向,整理真实民生数据,为后续全国赈灾、粮价管控提供依据。

      他手中无兵、无钱、无实权。

      哪怕看透其中利害纠葛,也只能恪守本分,做好分内之事。

      朝堂制衡,权责分割,哪怕身为新晋佥都御史,也无从更改。

      廊下靴声轻响。

      孙自量一身暗色飞鱼服,腰佩长刀,身姿挺拔冷峻,缓步走入屋内。

      他面容刚毅,眉眼冷厉,周身裹挟着锦衣卫独有的肃杀寒气。

      此番清查飞票案,他与宋秉文各司其职,分工配合。

      为保宋秉文安然查账,避开朝堂官员的无端打扰,他特意抽调一名沉稳千户,率锦衣卫贴身值守,寸步不离护其周全。

      与此同时,锦衣卫已然雷霆出手,将广京城内参与倒卖飞票、私下囤积粮食的商户尽数抓捕查封。

      所有明面上的交易账簿、来往凭据、仓储清单,无一遗漏,全部移交至宋秉文手中,供他核验梳理。

      孙自量垂眸看向案上堆积如山的账本,又看向端坐伏案、神色淡然的青年,语气平直,带着几分审慎的怀疑:“账本繁杂交错,真假混杂,其中暗账、私账数不胜数,你能行吗?”

      他听闻过宋秉文状元及第的盛名,却并不全然信服。

      文人大多纸上谈兵,不通市井商贾的肮脏门道,未必能看透层层伪装的商户暗账。

      宋秉文未曾抬头,墨笔轻顿,字迹工整清隽,语气平淡笃定,无半分张扬:“交给我吧。明日我自会递上奏折。”

      没有多余的豪言壮语,语气轻柔,却自带沉稳底气。

      接下来的数个时辰,宋秉文埋首账海,逐一梳理核验。

      旁人看得头晕眼花、无从下手的杂乱账目,在他眼中条理分明。

      凭借过目不忘的天赋,他快速记下每一笔交易时日、金银数额、交割据点、商铺名号,反复比对、交叉求证,从细碎的流水账中抠出隐秘线索。

      账本之上,除却直白的粮食、银钱往来,还有无数隐晦暗记、模糊代号。

      寻常官吏根本无法分辨,可宋秉文耐心推演、反复串联,一点点剥开表层伪装,摸清了广京飞票的完整脉络。

      广京的飞票最初由数家粮行联合印发,面额不等,以仓粮为质押,起初只是便于商贾跨城兑粮、互通贸易。

      短短半年时间,便被权贵世家把持篡改,脱离开粮食本身的功用,沦为囤粮牟利、哄抬粮价的谋利器具。

      广京城内,飞票流转总额已达数百万两,数额骇人。

      大量粮食被商户暗中囤积,封仓闭库,刻意不流入市井。

      更为可怕的是,交割据点也早已不局限于广京一城,大胤各州府、边境互市关口,皆有飞票辗转流通,蔓延之势迅猛,已然成举国纷乱之势。

      越往下查,宋秉文心底越是寒凉。

      在层层伪装的交易之下,他捕捉到了一丝极为隐晦的痕迹。

      无数笔大额纳粮、低价囤储的往来,看似杂乱无章、毫无关联。

      可每逢粮价微落、市面稍缓之时,便有一批固定的陌生客商悄然出手,大肆收揽飞票、囤积仓粮。

      这些客商从不亲自露面,全程经由中间人代办,行迹隐秘,不留半点蛛丝马迹。

      可宋秉文记忆力超群,熟记京中权贵名册,凭借账中落款、隐秘印记、中转商铺,隐约分辨出这些人的共性——或多或少,皆与东宫有所牵连。

      太子从未直接出面收揽飞票,名下产业也无半点相关记录,行事干净得毫无破绽。

      可这些依附东宫、受太子庇护的世家商铺,正以隐晦迂回的手段,暗中向东宫输送银利,借飞票一事聚敛钱财、囤积粮草,为东宫暗暗积蓄实力。

      更漏沉沉,夜色正浓,宋秉文合上最后一本账本,眼底无半分疲惫,只剩一片沉静冷冽。

      他婉辞了锦衣卫贴身入户护送,只命众人送至巷口便止步。眼下圣眷正浓,谁敢公然对宋秉文下手,必然招来景帝雷霆之怒。

      宅邸简陋清净,并无世家府邸的奢华规制,院中草木稀疏,安静无人。

      屋内烛火摇曳,宋秉文铺开空白奏折,无需翻阅账本,脑海之中便清晰浮现出今日所有核算数据、交易明细。

      他提笔蘸墨,笔尖落下,字迹端正有力,条理清晰地罗列粮产、税赋、囤粮、飞票流通等详实数据。

      就在笔墨落下、行文过半之时。

      咻——

      破空锐响骤然划破寂静夜色,冷光一闪,一支短箭精准钉在屋内侧房梁之上。

      宋秉文心神一凛,常年读书养出的温润身形瞬间紧绷,下意识俯身,快速退至梁柱阴影之处。

      背脊紧贴冰冷墙面,屏息凝神,随时准备应对突发变故。

      片刻寂静,再无第二支箭矢破空而来。

      夜风穿窗而入,吹动箭尾白羽,轻轻晃动。

      宋秉文缓了缓急促的呼吸,抬眸望去,箭杆之上捆绑着一卷极薄的素纸,折叠整齐。

      他缓步上前,小心翼翼取下纸条。纸张质感上乘,触手细腻,无任何落款,纸上仅有工整八字,笔墨冷硬:

      「一九之争,出头之鸟。」

      字迹简洁直白,不加掩饰,警告意味浓烈刺骨。

      前四字,直白点破飞票一案的本质——根本不是简单的粮价弊案,而是太子与九皇子两股势力的朝堂博弈、权力厮杀。

      后四字,意在告诫他切勿太过执拗,深究到底,强行掺和进皇子纷争之中,以免沦为棋子,夭折乱世。

      言外之意更是隐晦刺骨:即便他缄口不言,不揭发太子,九皇子也绝不会放过此次打压对手的良机,早晚将此事捅破。

      这一支警告冷箭,让宋秉文不由自主想起早前深夜遇刺、莫名被人暗中救下的那晚。

      杀手出手狠厉,杀意直白,可最后却有人暗中阻拦,保下他的性命。

      而今又有人深夜放箭,留字警示,两次出手,皆无恶意,只为提醒。

      到底是谁,在暗处屡次帮他?

      宋秉文静坐桌前,头脑飞速运转,超强的记忆力此刻尽数发挥作用。

      他复盘广京飞票案所有牵扯之人,逐一排查、理性排除。

      东宫派系之人,利益捆绑,断无理由善意提醒,只会暗中灭口。

      九皇子派系,蓄意搅乱局势,巴不得他拼命深挖、挑起朝堂混乱,不会出手劝阻。

      参与囤粮炒作的世家商户,皆为利益既得者,恨他查账断财,更是杀意暗藏。

      锦衣卫行事杀伐,孙自量性格冷硬,从不会这般迂回委婉、暗中警示。

      所有明面牵扯之人,尽数排除,无一人符合条件。

      思绪流转之间,一个看似无关、却又隐隐纠缠的人影,悄然浮现在他脑海。

      郭承渊。

      魏国公府世子,广京第一纨绔。

      往日流连酒肆茶楼,纵情声色,散漫无度,世人皆当他是不学无术、奢靡享乐的闲散贵胄。

      此次飞票风波,京中大半世家、权贵纨绔皆有涉足,或多或少购置飞票、暗中囤粮,借此牟利。

      唯独魏国公府干干净净,郭承渊本人名下,查不到半分飞票交易、粮食囤积的痕迹,仿佛完全置身事外。

      他还曾听闻一则坊间传闻:早前郭承渊曾托人暗中收揽飞票,事后却无故反悔,因对方私自截留银两未曾办事,大发雷霆,闹得京中人人皆知。

      此事看似寻常,恰好印证郭承渊不懂市情、随性纨绔的表象。

      可如今细细思索,太过刻意,太过巧合。

      浑浊泥潭之中,人人逐利,偏偏一位奢靡成性、向来贪利的纨绔世子,干干净净、毫无牵连。

      这就是最大的反常!

      从明面线索来看,郭承渊与飞票案没有任何资金、人事、交易往来,毫无关联。

      可宋秉文心底那股莫名的直觉,却久久不散,隐隐觉得此人绝非表面那般简单。

      他压下纷乱思绪,将这个名字暗暗记在心底,深藏不露,不与人言。

      眼下首要之事,仍是完成奏折。

      烛火摇曳,映得这位右佥都御史侧脸清冷单薄。

      宋秉文垂眸看向纸面,笔尖停顿片刻,而后毅然落下。

      这一次,他不再执着深挖朝堂暗流,刻意抹去所有指向东宫太子的隐晦线索,只如实罗列钱粮数据、核算结果、市面灾情、飞票流通概况。

      太子暗线、权贵勾结、私下囤粮的隐秘证据,尽数被他压下,封存心底。

      屋内烛火将熄,一纸奏折平铺案上,字迹工整,数据详实,条理分明,却藏起了最刺骨、最凶险的那部分真相。

      莫名,宋秉文心中滋生一个大不敬的想法:太子与九皇子,皆非社稷良人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8章 028查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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