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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、027深夜 夜半私叙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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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露重,万籁俱寂。
内室烛火如豆,昏黄光晕静静落于紫檀木榻之上。
郭承渊斜倚锦榻安然沉眠,素色里衣领口微敞,衬得脖颈线条清瘦莹白。
连日熬夜推演棋局、批阅密卷,他身子早已透支,即便睡梦之中,眉心仍凝着一道浅褶,藏着散不去的倦怠。
良久,榻上人眼睫骤然轻颤,费力掀开沉重眼皮。
熬夜遗留的钝痛汹涌袭来,太阳穴酸胀刺痛,脖颈脊背僵硬发酸,四肢沉重乏力。
他缓了许久,涣散的神志才勉强聚拢。屋内寂静无声,唯有烛火燃动,噼啪轻响。
郭承渊侧头,目光朦胧扫过榻边人影,嗓音沙哑倦怠:“怎么不叫醒我……”
榻边,卫伏一身玄色劲装,脊背绷得笔直,垂首屏息伫立。
听见问话,他身形一凛,毫不犹豫屈膝跪地,语气诚恳恭谨。
“世子连日操劳,身子透支过重。属下见您睡得安稳,不忍惊扰,自作主张未曾唤您,若有怠慢,甘愿受罚。”
“无妨,起来吧。”
郭承渊抬手轻按太阳穴,尽快让头脑清醒。
他了解卫伏,此人忠心执拗、行事稳妥,今日午朝若是生出变故,卫伏必定拼死将他唤醒。
能安睡至夜半,便足以证明朝堂一切顺遂,尽在掌控。
卫伏起身垂首恭立,余光悄悄掠过他苍白倦容,眼底一丝疼惜转瞬隐匿。
郭承渊压下周身乏累,淡淡吩咐:“取今日卷宗,午朝议事、散朝各方异动,尽数拿来。”
他要的不只是朝堂表面流程,还有私下派系拉扯、暗流博弈的细碎情报。
卫伏应声上前,取来一叠密卷。
卷宗字迹工整详尽,从君臣对话、官员神色,到百官私交、锦衣卫动向无一遗漏。
郭承渊依靠软枕,垂眸翻阅,长睫低垂,掩去眸底深意。
寂静屋内只剩纸张翻动的轻响。
片刻后,郭承渊指尖停在纸面,语气漫含玩味:“宋翰林还真是执拗啊……”话音微顿,他轻声修正,“如今该称他宋佥都了。”
这场午朝走向,本就在他预料之中。
过去月余,他反复阅读景帝起居注,拆解帝王心性。
深知景帝凉薄隐忍、把控权柄,一旦下定决断,必行雷霆手段。
飞票泛滥叠加旱灾流民,已然触及皇权底线,临时召开午朝清算弊案,早已是定局。
而宋秉文当庭自荐,亦不出他所料。
寒门出身,性情刚直,所求并非高官厚禄,只想为民解忧。
此等赤子,怎么可能不站出来?
密卷之上记载分明,散朝钟声落下,朝堂官员各怀心思四散离去。
不少人借机攀附交际,或是设宴拉拢同党,或是私下碰面互通消息。
期间有数名品级不低的官员主动拦阻宋秉文,出言邀约赴宴,想要交好这位新晋佥都御史。
可宋秉文无一例外,尽数直言回绝。
他心里清楚,如今飞票弊案牵连极广,朝野权势纠缠不清,一旦沾染这些无谓应酬,便容易被派系捆绑、受人拿捏。
加之景帝已然定下清查时限,眼下灾情紧迫,粮价疯涨,每拖延一日,民间百姓便要多受一日饥寒苦楚。
他不愿也不敢浪费半分时间,并未停留片刻,孤身奔赴户部,埋头核查钱粮账册。
“宋佥都品行端正,刚正纯粹。”卫伏低声禀报,心底却莫名涌上一缕难以言喻的滞涩别扭。
只是听着世子一而再、再而三默许、看重此人,看着满朝逐利之徒里独独这么一位干净赤诚的异类,他胸口便隐隐发闷,心绪杂乱难平,连语气都淡了几分。
郭承渊指尖摩挲纸页,眸色幽深:“就是不知他能查出多少隐秘。”
户部账籍层层篡改、水势极深,官商暗账、流转黑银盘根错节,纵使是他,手握暗线多年,也难以窥探全部隐秘,更何况新晋擢升、无根无凭的宋秉文。
“属下是否派人暗中打探?”卫伏躬身请示。
“不必。”郭承渊缓缓摇头,“他硬的很,查到线索绝不会外泄。如今太子、九皇子、世家皆在紧盯,贸然窥探只会暴露行迹,得不偿失。”
九皇子定会借清查之名打压太子、扩张势力,二者相互撕扯制衡,于他而言便是最好局面。
他无需明面插手,只需在争斗白热化时,暗中递出证据,顺便兑现对四哥的承诺。
“希望宋佥都能平平安安,熬过这场风波。”郭承渊低声轻叹。
卫伏语气笃定:“他如今身负监察敕令,圣眷正浓,无人敢公然动手。”
“你看得太简单。”郭承渊眸底掠过一抹凉薄,“人被逼至绝境,便会不择手段。且陛下与宋秉文要的清查,本就截然不同。”
帝王要的是可控清查、点到为止,用以敲打世家、稳固皇权。
宋秉文要的是极致公正、彻查病根。
二者目的相悖,便是他最大的隐患。
且不说景帝的纵容,就是太子的隐秘势力该不该查、如何上报,皆是难题。
卫伏默然颔首。
他虽也知晓朝堂险恶,心思却远不及世子通透敏锐。
垂眸之间,心底掠过一缕不甘,愧憾自己资质愚钝,无法为世子分摊更多思虑。
此间心思,被他尽数压下,藏于心底,不曾外露半分。
郭承渊并未察觉他细微异动,合上卷宗,抬眸看向卫伏,褪去严肃,换上慵懒戏谑:“当初就该让你多砍他两刀,叫他重伤卧床,省得如今涉险。”
他轻笑一声,语气柔和,“算了,我总归是会心痛的。”
卫伏一时语塞,无言以对,却也察觉世子心绪舒展。
唯有放下思虑之时,郭承渊才会这般随口打趣。
“你一直没睡吧。”郭承渊语气笃定。
近日他熬夜不休,卫伏寸步不离贴身值守,今日亦是静立榻边未曾休息。
“属下稍后换班便可休憩。”卫伏垂首应答。
影卫本有严格轮值规制,可他近来借着新欢之名,主动揽下旁人差事,执意守在世子身侧。
郭承渊心知肚明,躺在床上便径直伸手攥住他的手腕。
卫伏掌心带着常年习武磨出的薄茧,筋骨硬朗紧实,而郭承渊指尖微凉纤细,触感反差格外分明。
“现在轮着藏影当值吧,你无需值守。”他不顾卫伏骤然错愕的神色,稍稍借力,硬生生将人拽至床边,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,“就在这儿睡。”
他顺势微微俯身,半个身子轻压在卫伏肩头,将人稳稳按卧床榻。
二人距离极近,一上一下,光影朦胧。
卫伏武功卓绝,此刻却浑身僵硬,四肢紧绷,半分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。
榻上残留着清淡熏香与郭承渊未散的温热余息,暖意丝丝缕缕侵入肌理,让他心口骤然发紧,血脉都莫名紊乱发烫。
卫伏下意识想要起身恪守本分,郭承渊俯身轻笑,语气带着几分刻意戏谑:“怎么,还要我亲自帮你宽衣?”
温热气息扫过耳廓,卫伏耳尖瞬间泛红,连脖颈都染上浅淡绯色,慌忙垂首:“不敢劳烦世子!”
他不敢乱动,僵硬躺卧,浑身紧绷如弦。
郭承渊见他慌乱模样,低笑出声,知晓卫伏连日辛劳,便用这般强硬方式,逼他休憩。
随后郭承渊直起身整理衣摆,转身准备离去。
卫伏下意识问道:“世子……您要去哪儿?”
“我现在睡足了,脑子清醒得很,出去院子逛逛。”郭承渊侧首应答,月色落于他侧脸,模糊不清,言罢便推门而出。
室内暖意融融,熏香萦绕。
卫伏明明疲惫到极致,四肢酸软沉重,身体早已濒临极限,却毫无半分睡意。
他下意识思忖,自己是否该褪去外衣?哪有人穿着外衣睡觉的。
可脱衣躺下,未免太过松弛,分明僭越了主仆分寸。
脑子乱糟糟的,尽是无关紧要的细碎顾虑。
辗转良久,卫伏终究无法入眠。他披上衣衫,下意识整理鬓发,放轻脚步推门而出。
庭院之中月色如霜,孤月高悬,寒辉遍洒大地。
青石板泛着刺眼的冷白光泽,院中央石案上置一壶冷酒、一盏孤杯,别无他物。
郭承渊身着单薄里衣,未曾加衣御寒,孤身背手立于廊前,抬眸望月。
晚风拂动松散墨发,衣袂轻轻翻飞,衬得身姿清瘦挺拔。
他抬手执壶缓倾,透明酒液落进素白杯中,泛起一圈细碎涟漪,四下无人对饮。
唯有孤月高悬、清风相伴。
夜风掠起几缕发丝,垂落眼前,恰好遮挡住他的眼眸。
无人知晓此刻他心中所思,是朝堂棋局利害,还是人世浮沉冷暖。
卫伏静立廊下阴影处,脚步顿住。
这并非他第一次看见这般模样的郭承渊。
明明他自问是陪伴在世子身边最久的人,亲手为他执行谋划、扫清阻碍。
飞票一案前后筹谋、明暗布置,他皆全程参与,比旁人都要清楚其中弯弯绕绕。
可越是靠近,他便越明白,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个人。
有时玩世不恭,有时游离尘世。
但那又如何?
卫伏取下刚披上的外衣,迈步上前,轻轻披在郭承渊单薄的肩头,声音低沉克制:
“世子,小心着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