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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、026午朝 惊雷与铁令 ...

  •   天光破晓,朝露未晞。

      往日静谧肃穆的金銮殿,今日却透着一股无形的滞闷。

      依本朝规制,无特大变故不临时召朝。昨日景帝留宿静安寺,本该休朝,今日却反常一早返程。天方蒙蒙亮,总管太监便亲自传旨,勒令百官即刻入宫增设午朝,不得延误。

      大殿廊下,品级偏低的中层官员分列两侧,垂首伫立。众人肩头官服规整,眼底却藏不住细碎惶然,纷纷压低声音私语,气息压得极轻。

      “陛下往年去往静安寺,往往留宿一日,次日必定休朝,从未这般连夜折返。”

      “何止折返反常。往日传旨,皆由内侍省普通太监通传,今日竟是总管太监亲自出宫传令,这般阵势,定是昨夜寺中出了变故。”

      “怕是要有大事发生啊。”

      细碎低语连绵不绝,惶惑之感在低层官员之间悄然蔓延。

      他们品级低微,无缘触碰朝堂核心机密,只能凭宫中细微异动揣测圣意。

      人心浮动,惴惴不安。

      反观大殿前列,身居高位的核心重臣,反倒神色沉肃,无一人妄言。

      朝堂核心权贵圈层划分清晰,除却内阁阁老、六部尚书,还有都御史、通政使、五军都督府高阶武官,以及几名手握实权的从一品协办大学士。

      这些人扎根朝堂多年,耳目遍布朝野,心思深沉内敛。

      他们虽不似郭承渊那般提前布局、洞悉全盘,却也各有门路,或多或少探听到昨日发生之事。

      近日灾荒蔓延、飞票泛滥、储位暗斗交织缠绕,朝堂本就山雨欲来。

      此番骤然召朝,用意早已不言而喻。

      重臣们皆敛尽神色,腰背挺直,面色凝重。

      辰时三刻,殿外钟鸣响彻,内侍尖细的传唱声穿透殿宇: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
      百官齐齐躬身行礼,山呼跪拜,声响整齐划一,震彻金銮。

      景帝身着玄色常服,面色冷淡,眉眼间凝着未散的寒郁,步履沉稳踏上龙阶,落座于龙椅之上。

      他未让百官起身,沉默良久,低沉的目光漠然扫过下方众臣,清冷视线逐一掠过太子、诸王党羽、六部要员,冰冷且锐利。

      压抑的死寂笼罩整座大殿,无人敢抬头直视帝王目光。

      片刻后,景帝薄唇轻启,声音平淡无波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:“近日各州旱情频发,粮价暴涨,民间飞票横行,此事,诸卿可有奏言?”

      一句问话,直白切入要害,没有半分铺垫迂回。

      百官心头齐齐一沉,无人贸然应答。

      不等朝臣斟酌措辞,景帝已然自顾开口,语气平缓,条理却清晰分明,字字铿锵。

      “朕观近半年民间乱象,天灾为表,人祸为里。”

      古来帝王朝堂议事,极少直白袒露个人判断,大多交由朝臣廷议、权衡利弊,最后再做定夺。

      可今日,景帝一反常态,率先定下调子。

      “大胤飞票,起初为便利商贸而生,如今却沦为牟利工具。钱庄私发银票,粮商囤积居奇,豪绅倒卖票券,层层加价,哄抬粮价,压榨底层百姓血汗。此等祸乱之物,必须禁绝。”

      景帝语气平淡,却句句切中要害,直白拆解飞票乱象的根源。

      他继而颁布政令,条理分明,处置规则详尽周密,全然不似往日沉迷修道、懈怠朝政的模样。

      “传朕旨意。其一,全国范围内彻查钱庄、粮行,但凡私自滥发飞票、溢价倒卖、勾结牟利者,封禁邸铺,籍没家产;其二,严查牵连其中的朝野官员,无论品级高低,受贿包庇、串通商贾之人,一律革职查办,移交刑部定罪;其三,调拨内库银两与官仓粮食,分派专员奔赴旱情州县,开仓放粮,安抚流民,减免受灾之地半年赋税。”

      一道道政令清晰落地,措辞严谨,考量周全。

      众人此刻方才惊觉,景帝对此事向来是刻意放任、冷眼旁观。

      一年前飞票初兴,暗流滋生,他洞悉一切,却并未急于管束。

      彼时飞票仅在商贾之间流转,牟利范围狭小,未伤及国本,加之可以借此充盈民间商贸、试探朝臣派系,他便冷眼默许、放任自流。

      可如今旱灾爆发,飞票沦为哄抬粮价、压榨百姓的工具,流民四起、民怨沸腾,既动摇大胤民生根基,又持续损耗他的帝王声望。

      权衡利弊之下,他便果断收网,出手便是雷霆手段,不留半分缓和余地。

      话音落定,大殿之内人心震动,百官神色各异,却无人敢高声喧哗,只余细碎低哑的骚动之声。

      清正官员面露喜色,乐见弊除民安。

      参股牟利的世家官员面色泛白,惴惴不安。

      余下大半中立臣子,则漠然旁观,只求置身事外、明哲保身。

      但神色变化最为剧烈的,当属太子萧景琰。

      他指尖死死攥住朝珠,指节泛白,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惶。

      广京半数飞票产业,背后皆有他暗中扶持。

      他素来默许甚至纵容麾下势力倒卖牟利,充盈东宫私库。

      在他眼中,父皇常年倦怠朝政,痴迷修道炼丹,且长久放任飞票流通,便是无声的默许。

      太子笃定父皇只顾虚名、不问细务,从未深思帝王隐忍之下的底线,却不知在民怨伤及皇权、名声拖累君威的这一刻,所有纵容都会瞬间收回。

      错愕、疑惑、惶恐交织心头,太子垂首敛眸,不敢妄言,只能侧首用余光隐晦示意麾下官员。

      僵持之际,户部尚书温世良率先出列,躬身拱手,语气委婉:“陛下,飞票流通已久,已成商贸常态。骤然全面封禁,恐扰乱市面秩序,伤及商贾根本。且朝廷不宜过度干涉民间商事,不可与民争利,还望陛下三思,放缓清查力度。”

      此言一出,立刻有人附和响应。

      一众世家出身的官员纷纷出列,彼此隐晦攻讦,推诿扯皮。

      有人将乱象归咎于钱庄管控不严,有人声称是粮商顺应市价。

      人人都只围绕飞票表面问题争辩,绝口不提背后错综复杂的权贵勾结、势力博弈。

      所有人都在刻意留退路。

      他们心知此番清查必然触动各方利益,若是直白点破权贵纠葛,便是引火烧身。

      哪怕景帝一意孤行,只要不深究根源,他们也能脱身。

      众人的小心思,景帝尽收眼底。

      “诸位是觉得,朕近年精力不济、疏于理政,便老朽昏聩、可随意糊弄?” 景帝缓缓起身,龙袍下摆扫过台阶,寒意蔓延。

      一句质问,瞬间压下殿内所有杂音。

      满殿官员尽数垂头,无人敢再辩驳。

      他并未自夸功绩,可殿内众人皆心头一凛,不由自主想起他登基初年的铁血手段——早年肃贪、平乱、固边防,杀伐决断,从无手软。

      连魏国公这等功勋盖世、手握重兵的柱石之臣,当年亦被他步步设防、暗中制衡,最终被逼得卸下兵权,回京养伤。

      他目光冷冽扫过一众世家官员,语气强硬决绝,不留半分转圜余地:“今日清查飞票,政令一出,绝无更改。朕不在乎商贾亏损,不在乎世家折损,朕要的是世道安稳、百姓安生。”

      “谁若敢阳奉阴违、暗中阻挠,以谋私论处,绝不姑息。”

      强硬措辞,震慑满朝文武。

      殿内死寂片刻,景帝再度开口,声音淡漠:“此事需专人督办。诸卿谁愿领旨,全权清查全国飞票、督办赈灾事宜?”

      话音落下,百官纷纷缄口,无人敢贸然应下。

      清查飞票必然得罪世家商贾、朝堂权贵。

      赈灾之事又繁杂琐碎,极易落人口实,是一桩实打实的苦差事、烫手山芋。

      太子萧景琰深吸一口气,迈步出列,躬身行礼:“儿臣愿领此旨。儿臣主管户部商事,熟悉钱粮流转,定当妥善处置,将风波影响降至最低。”

      他心中自有盘算,自己本就是飞票产业的幕后支持者,由他督办清查,既能暗中保全己方势力,又能打压敌对党派,最大程度弱化自身损失。

      可景帝目光淡淡扫过他,没有应允,也没有斥责,仿若未曾看见主动请命的太子,转而再次看向众臣:“还有何人愿往?”

      太子身形一僵,心头猛然一咯噔,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攀升。

      他垂首揣测,心思纷乱:父皇是刻意避开自己?还是已然察觉东宫与飞票的牵连?此番刻意无视,究竟是敲打,还是另有安排?

      惶惑之间,一名中立派老臣缓缓出列,拱手奏道:“陛下,清查之事牵扯甚广,需位高权重、刚正不阿之人督办。魏国公郭崇岳战功赫赫,秉性刚直,在京中威望深重,且常年不涉党争,最适合担此重任。”

      举荐之声落下,不少官员纷纷附和。

      众人皆心知肚明,魏国公郭崇岳军功卓著,兵权虽被刻意削去,却依旧是大胤朝堂最顶尖的权贵。

      广京之内,除却景帝本人,唯有他能压服各方势力、制衡错综复杂的世家朋党。

      更重要的是,此事必将罪人无数、遍地树敌。

      派郭崇岳前往,既能借其威望压制各方阻力,又能借机消耗国公府势力,变相打压削弱这股中立强权,是一举两得的算计。

      郭崇岳缓缓出列,面色淡然,躬身拱手:“陛下,您深知微臣旧伤缠身,体弱多病,近年常年居家养病,精力不济。这般繁杂重务,微臣恐身体难支,难以胜任。”

      此话一出,众人了然。

      当年景帝忌惮郭崇岳兵权过重,便以旧伤复发、身体孱弱为由,令其卸去兵权、居家休养。

      如今旧事重提,便是郭崇岳最稳妥的推辞借口。

      景帝眸色微动,平静颔首:“朕知晓国公身体抱恙,此事的确不宜劳烦爱卿。”

      话音刚落,一道清瘦身影迈步出列,正是此前多次直言进谏、性情刚正的宋秉文。

      他躬身长拜,语气恳切坚定:“陛下,臣愿请缨,彻查各地钱庄飞票流转,核验粮商账目,清查贪腐官吏。臣虽才疏学浅,愿竭尽所能,为陛下分忧,为百姓解难。”

      殿内不少人侧目看去,心底暗自摇头。

      宋秉文虽为状元出身,官拜翰林院侍读,品阶不过正六品。

      他虽因近身伴驾、偏带帝侍清贵之名,却无实权衙门、无世家靠山,在朝中无根无凭。

      只能伴驾撰文、御前答对,既调不动州县官吏,亦压不住盘根错节的世家商贾。

      景帝垂眸看向下方,眼底掠过一丝深思。

      他清楚,这般牵扯极广的棘手重务,单凭宋秉文一己之力定然难以扛下。

      可眼下清查飞票盘根错节,满朝文武皆有牵绊、人人避嫌,反倒需要这般寒门无党、不懂圆滑、不畏权贵的锋利文人。

      大胤本有临时加衔之制,无需实授重职,便可赋予他监察查核之权。

      此子,可用。

      景帝要的,并非让他独揽重务,而是让他以清白文臣之身,专司账目核验、监察官吏,做朝堂之上那双干净、不会徇私的眼睛。

      景帝沉吟片刻,沉声开口:“朕准奏。加宋秉文右佥都御史衔,持监察敕令,协办飞票一案。专司核验钱粮账目、稽查官吏行迹,可直接上疏奏报,无需三省六部中转。”

      骤然加衔并未令宋秉文面露狂喜,他神色不改,脊背挺得笔直,郑重伏身叩首,语气沉稳恳切:“臣,遵旨。必秉公核查,不徇分毫私情,以安百姓,以报圣恩。”

      殿侧,几名依附九皇子的朝臣对视一眼,趁机纷纷出列,举荐己方官员,想要抢占督办肥差,借清查之机打压太子派系。

      太子麾下官员亦不甘示弱,据理力争,朝堂之上暗流涌动,两派势力相互拉扯博弈。

      景帝默然俯瞰下方纷乱,眼底无半分波澜,任由党羽争执,迟迟不曾定夺。待众人争辩声渐歇,他方才缓缓开口,敲定最终人选,语气不容置喙:

      “朕决意,委任锦衣卫指挥使孙自量,全权督办飞票清查、各州赈灾事宜,总领全局。宋秉文协同办案,受孙自量节制。”

      孙自量执掌锦衣卫,直属帝王,不入六部、不附任何党派,是一柄纯粹的皇权利刃。

      他唯景帝之命是从,行事冷酷果决,办案不讲情面,手握百官隐秘罪证。

      且锦衣卫巡查权贯通全国,不受各方掣肘,彻查商行、抓捕官吏、封禁产业皆可自行决断。

      这般无党无派、毫无软肋的狠人,最是令人忌惮。

      太子面色骤沉,心底寒意滋生。

      他深知孙自量铁面无情,此番督办绝不会顾及东宫颜面,名下飞票产业岌岌可危。

      一众牵涉飞票牟利的官员,亦是浑身发寒,惶惶难安。

      龙椅之上,景帝默然端坐,冷眼俯瞰殿内众生百态。

      日光斜落,明暗勾勒出他冰冷眉眼,心思深沉难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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