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22、022染血 染血。 ...

  •   北风狂卷,大雪纷飞,寒彻骨缝。

      厅堂炭火熊熊燃烧,半点寒意也无。

      刘老财裹着厚实锦袄,躺在暖榻上睡得正沉,鼾声震天。

      他家粮仓堆得满满当当,借着粮食飞票之乱,赚得盆满钵满。

      他心里早有盘算,等再过些时日,把囤粮尽数高价抛售,来年便可在昆城再置几个铺面、添几处宅院。

      夜半时分,院外忽然人声嘈杂,阵阵脚步声踏雪逼近。

      门口值守的护院刚要开口呵斥,十个庄稼人已然踩着厚雪,黑压压围满了大宅正门。

      众人个个面色铁青,衣衫破旧单薄,手里紧紧攥着镰刀、木棍、柴斧,神情决绝,沉默不语。

      领头的青年缓步上前,立在风雪之中,声音沉稳冷硬:“开门,把姓刘的叫出来。”

      守门护院手握腰刀,面色凶狠,厉声呵斥:“大胆刁民!夜半围宅,你们是想造反?”

      争执声响顺着门缝钻入院内,硬生生将熟睡的刘老财吵醒。

      他不耐地披上衣衫,踩着棉鞋走到门后,悄悄扒着门缝往外窥探。

      黑压压一片农户立在风雪里,个个眼神凶悍,全然没有往日俯首听话的卑微模样。刘老财心头又惊又怒,暗自掂量。

      眼下人多势众,又是绝境拼命之时,若是硬来,自家宅院必定要出事。

      他压下眼底戾气,打定主意假意安抚,先把这群人稳住再说。

      刘老财抬手拉开半扇门,脸上堆起虚伪的和善笑意,故意叹了一口长气。

      “诸位乡亲,大半夜冒着风雪过来,何苦这般动气?”

      陈老实冷眼盯着他:“刘老爷,我们不闹事,只要粮。”

      刘老财两手一摊,面露苦色,连连诉苦:“我哪里还有多少存粮?今年年成不好,府里开销极大,仓中余粮本就不多,实在拿不出多少粮食接济各位。”

      “接济?”青年冷冷开口,“这些粮食本就是佃户耕种所得,何来接济一说?”

      一句话戳破虚伪说辞,刘老财面色一滞,随即又装作无奈苦笑。

      “我明白,我明白!大伙日子不好过,我心里清楚。”他放缓语气,刻意放软姿态,“这样吧,我拿出一百担精米,分给各位!”

      他目光扫过众人,又许下口头承诺:“熬过这个寒冬,来年我就减租子,绝不为难各位。”

      农户们本就只求一口饱饭活命,并无害人之心。听见这话,紧绷的身子微微松弛,脸上的戾气也淡了几分。

      没人察觉,门后的刘老财眼底深处,藏着一抹阴狠算计。

      也没人察觉,守门的一众护院之中,藏着一名神色阴冷的汉子。

      话音方才落下,院门尚且未开,那名护院忽然动了。

      他没有得到刘老财的任何口令,甚至无视身边同僚的诧异目光,猛地攥紧铁棍,跨步冲出。

      沉闷的撞击声骤然响起,他毫不犹豫,一棍狠狠砸在最前排一名毫无防备的农户肩头。

      那农户惨叫一声,身子一歪,重重摔在积雪之中。

      突如其来的一击,瞬间震懵了所有人。

      “凭什么打人?!”人群里有人红着眼嘶吼。

      紧绷许久的农户本就积压满腔怨愤,此刻见同伴无故遭袭,怒火瞬间冲散畏惧。

      众人也顾不得规矩,举着镰刀木棍,下意识往前冲撞反击。

      其余刘家护院猝不及防,误以为农户蓄意暴动,连忙拔刀抽棍上前阻拦。

      风雪呼啸,棍棒相撞、哭喊怒骂的声音交织一处,方才还算平静的门前,顷刻乱作一团。

      村民本无打斗之心,只是被动还手。

      他们衣衫单薄、骨瘦如柴,手里只有简陋农具,哪里是披甲持械护院的对手,转瞬便落了下风。

      混乱厮杀之中,一名年迈的老佃户腿脚迟缓,躲闪不及,被飞溅过来的铁棍重重砸在胸口。

      他身形猛地一颤,口中喷出一口鲜血,直直栽倒在积雪之中。身体抽搐挣扎两下,便彻底没了动静。

      刘老财僵在门内,瞳孔骤缩,手脚冰凉。

      他未曾下令动手,却被这莫名其妙的一棍,强行拖入混战之中。

      就在此刻,领头青年眼底寒光一闪,身形骤然疾冲而出。

      他动作快得匪夷所思,风雪之中只留一道模糊残影。

      腰间长剑出鞘,寒光凛冽,没有半分拖沓。

      近身缠斗的几名护卫还未反应过来,便接连中招。

      他们寻常只凭蛮力欺压百姓,压根没有招架顶尖武者的本事。

      清脆断响接连响起,钢刀棍棒纷纷脱手落地,清脆刺耳。

      温热的鲜血飞溅而出,染红脚下皑皑白雪。

      转瞬之间,数名护卫倒地哀嚎,失去再战之力。

      余下护卫吓得浑身发颤,心惊胆战,下意识脚步后撤,再也不敢上前半步。

      青年借着空隙,身形一闪,顺势突破人群,转瞬便冲到门口。

      不等刘老财仓皇逃窜,他大手一伸,死死扣住地主后颈,将人牢牢按在门框之上。

      冰冷锋利的刀刃,直直抵在刘老财细嫩的脖颈处,寒意刺骨。

      刘老财吓得魂飞魄散,双腿一软,几乎瘫倒在地,浑身止不住发抖,声音破碎发颤:“壮士!饶命!饶命啊!”

      青年面无表情,声音冷得像漫天冰雪:“我本无意伤人,是你的人先动手滋事。”

      “我……我不知道!我根本没下令动手!”刘老财慌忙哭喊辩解,脸色惨白如纸。

      “孰是孰非,无需多言。”青年语气淡漠,不带半分怜悯,“开仓放粮,尽数分给百姓。今夜之事,一笔勾销。若是敢耍半点花招,我这把剑,不会留情。”

      “我照做!我全都照做!”刘老财不敢有丝毫违抗,连连点头,涕泗横流。

      门外剩余的护卫见主子被人制住,生死拿捏在他人手中,再不敢贸然反抗。

      众人纷纷扔下手中兵器,垂首站在原地,一动也不敢动。

      一众庄稼人静静站在风雪里,望着染血的雪地,人人面色凝重,心头又悲又沉,无一人言语。

      不多时,粮仓大门缓缓推开,金灿灿的谷粒装入粗布粮袋。

      众人心中残留的惶恐,渐渐被活命的欢喜冲淡。

      家家户户断粮多日,大人挨饿乏力,孩童啼哭不止。

      如今有了这些粮食,起码能熬过这场暴雪,保住一家老小的性命。

      众人脸上慢慢浮出浅浅笑意,低声互相道谢帮扶,小心翼翼搂紧怀里粮袋,眉眼间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
      青年立在风雪之中,看着眼前欢喜的众人,面色虽始终平淡如水,眼底也多了三分暖意。

      他抬手压了压嘈杂的人声,声音清冷沉稳,传遍众人耳中。

      “粮食按人头均分,今日拿到的口粮,不可私自独藏。”

      “村里还有不少无力前来的老弱病患,你们回去之后,务必分出一部分,接济那些同样断粮的穷苦人家。”

      “今夜死伤之事,不得对外张扬。趁着夜色深沉,各自分散归家,妥善安置伤者,好生收敛逝者。”

      “近日安分在家,切勿惹是生非,静待风声平稳。”

      几句吩咐条理清晰,字字郑重。

      农户们感念他出手相救,又感念得来活命粮食,无人敢违逆,纷纷点头应下。

      众人互相搀扶着伤员,怀里紧抱粮袋,踏着积雪结伴离去。

      风雪落满庭院,偌大宅院很快清空寂静。待到闲人散尽,院里只剩那名青年与一名中年汉子。

      那中年人名叫周奎,神色拘谨,佝偻着身子,始终低着头,不敢与身前之人对视。

      青年目光沉沉,直视着他,开门见山,语气带着几分冷厉:“周兄,地主的护卫里,是不是安插了你们的人?”

      一句话直戳要害,没有半分迂回。

      周奎身子猛地一僵,喉结艰难滚动几番,双拳微攥,半晌才压低声音,恭敬拱手:“陆少侠……”

      此言一出,身份终明。

      这名剑法超绝、冷静淡漠的领头青年,正是陆沉舟。

      陆沉舟静静看着他,默然等候说辞。

      周奎叹了口气,低声解释:“少侠明鉴,若非暗中授意护卫突然出手,便没法逼得双方彻底撕破脸面。”

      “刘老财根基深厚,若只是平和讨粮,他假意给些粮食安抚,转头便会告知官府、清算佃户。今日不把事闹大、不逼出流血冲突,日后所有人都难逃报复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又沉声说道:“如今已经动手对峙,还伤了人命、制住了这土财主,官府绝不会善罢甘休。大胤眼下苛税繁重、民生凋敝,最怕民间聚众起事。但凡有百姓抱团抗绅逼粮,官府必定以高压手段镇压,抓人抄家、连坐乡里,绝不会留半分情面。”

      “与其日后任人宰割,不如借着这次机会,把所有人彻底绑在一条船上。以纷争求立足,以强硬换活路,已是没得选。”

      陆沉舟眸光微冷,淡淡开口:“这一切,都是世子的安排?”

      语气虽是疑问,内里却满是笃定。

      周奎心头一紧,不敢应声,只是垂首沉默。

      这话戳中实情,所有步步算计、刻意挑起冲突,皆是他主子授意,他不过是奉命行事,不敢有半句违逆。

      良久,陆沉舟缓了神色,轻声道:“你不必拘谨,我只是尚有几分不习惯。”

      他并非不明白乱世起事必有牺牲,也不是心慈手软不敢杀伐。

      只是看着方才那些农户分到粮食后喜笑颜开的模样,心中难免五味杂陈。

      陆沉舟垂眸望着地上残雪,语气平淡,没有波澜:“以他的性格,定然做好了后续安排。”

      周奎垂首躬身,不敢隐瞒,郑重点头:“昆城都指挥使乃是国公旧部,绝不会贸然出兵剿杀众人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几分,透着刺骨的冰冷现实:“自今夜动手那一刻起,这些只求活命的农户,便不再是寻常良民。官府名册之上,他们已然被扣上乱民的名头。”

      “怎么护住他们?”陆沉舟问道。

      “寻常农户若是单单抢粮活命,便是贼寇,官府必会雷霆镇压、斩草除根。唯有不断壮大人手、聚人成势,明面之上对昆城形成牵制威胁,朝廷才不敢轻易动武,反倒会施以怀柔手段招安,众人方能存有一线生机。”周奎如实回话。

      陆沉舟默然伫立,眼底晦暗平静。

      窃钩者诛,窃国者侯,自古皆是如此。

      “这些道理,是他特意让你转达给我的?”

      依旧是问句,依旧是笃定。

      周奎喉结滚动,一言不发。

      他此刻方才真切明白,陆沉舟远比想象中更通透,也更了解自家那位深谋远虑的世子。

      陆沉舟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放心吧,我只是想知道他有没有为这些百姓留下后路。”

      他清楚自己是郭承渊的棋子,却毫无反感。

      世人皆为棋子,只要行止坦荡、问心无愧,便足矣。

      况且郭承渊事前早已坦诚相告,从未刻意隐瞒谋划。

      “走吧,时间不多了。”

      陆沉舟收敛起眼底思绪,语气干脆利落。

      他已然彻底想通。

      今夜百姓自发的反抗,根本不是一场简单的抢粮暴动,而是郭承渊悄悄磨出、直指景帝的一柄利刃。

      他要让高居庙堂的帝王看清,底层百姓早已苦不堪言,民怨积于骨髓。

      景帝若不想在史书上留下暴君骂名,便不得不正视民间疾苦,做出退让妥协。

      可这一步棋,凶险万分。

      农户反抗的力度必须拿捏得当,既要形成威慑,又不可彻底失控。

      哪怕昆城都指挥使是国公一脉,为保全官位职责,也必须做出镇压姿态,掩人耳目。

      除此之外,大胤境内大雪连绵,无数州县灾情蔓延,饥民数不胜数。

      多拖延一日,便多一分变数,更多添无数亡魂。

      冷风扫过院落,卷起地上碎雪。

      陆沉舟抬眼望向漆黑夜色。

      如今唯一能做的,便是相信远在广京、布下整盘棋局的郭承渊。

  •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,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。[我要投霸王票]
  • [灌溉营养液]
    • 昵称:
  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  • 内容:
  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