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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020瑞雪 瑞雪兆丰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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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把炭笔拿给我……”
刚一上马车,郭承渊便开口道。
卫伏立刻抬手,从马车暗屉里取出炭笔与空白宣纸,稳稳递到郭承渊面前。
郭承渊立刻提笔落纸,指尖稳而快地勾勒线条。
一个男子的面部轮廓,逐渐出现在素白的宣纸之上。
仔细一看,和沈渊竟然有七八分的相似之处,连眉骨弧度都分毫不差。
“你让人去调查一下他的身份,还有这些年在广京的所有行踪与往来。”
“世子,他是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只不过他的外貌太过扎眼,我就只记住了他而已。看他的五官与瞳色,明显不是大胤之人。只要调查广京之内的异族之人,应该就能明白四哥最近变化的原因了。”
卫伏立刻掀开马车帘角,对随行暗卫低声吩咐,自己仍守在郭承渊身侧。
郭承渊并没有当场就辨别出沈渊的真实身份,他只是在一群人中找到面部特征最明显的那一个。
哪怕作为魏国公世子,自幼便有名师指点丹青,但他的画技其实也就中人水准。
只不过沈渊五官特征太过突出,郭承渊又摒弃了传统的写意水墨,采用了更为写实的西域画法,极重光影轮廓。
这样还原出个大概,自是精准得很,一眼便能认出。
广京虽大,人数何止百万,加上各种条件,范围便缩小了很多。
而且除了这名异族,萧允晔的护卫明显都是会武功的,实力还不弱,绝非寻常护院。
这样的男子,要么是退伍赋闲的边军精锐,要么是出身名师门下的江湖高手。
只要按这两个条件排查,以信堂的情报能力,查清他们的身份轻而易举。
一旦摸清底细,郭承渊就能顺着这条线索,把萧允晔背后的势力摸得八九不离十。
“世子,赵元今天在四海楼吃酒。”
马车进城后,卫伏也收到了另外一条消息,这是郭承渊今早出门前吩咐人关注的。
“那就去四海楼。”
四海楼,在广京内是数一数二的顶级食楼,珍馐百味冠绝京城。
当然,它也有缺点,那就是贵,贵得足以让寻常百姓十年不吃不喝都付不起一桌酒菜。
赵元正在二楼雅间内,呼朋唤友推杯换盏,满桌山珍海味堆砌如山,极尽铺张奢靡。
就在此时,郭承渊牵着卫伏的手走入雅间之内。
一时间,众人都有些愣住了,手中酒杯都停在半空。
一方面是惊讶于郭承渊的突然出现,另一方面则是惊讶于卫伏的英俊冷冽。
怎么郭承渊就换了身边人了?怎么这名男子也如此英俊?突然有些理解郭承渊沉迷男色了,怎么办?
在众人晃神之际,席间几位权贵子弟连忙起身,恭敬让出了上好位置。
按往常惯例,就算是赵元,也会立刻起身笑着上前相迎。
可今日他非但没动,反倒僵在原地,不知是太过惊讶,还是因为其他原因。
“赵公子最近很忙啊,都没有约我出来吃酒。”郭承渊一开口便是让人进退维谷的话。
赵元脸上果然露出了尴尬的笑容,说道:“我只是想着世子爷繁忙,就没有敢随意打扰。”
换个人,恐怕就顺着台阶下了。
但郭承渊丝毫没有这个意思:“哦,这样的吗?我以后也会很忙,看来的确没有再联络的必要了。”
赵元也没想到郭承渊居然会如此直白地落他的面子,这不就是摆明了说以后不用再来往了吗?
这话传出去,谁都知道他赵元乃至赵家与郭承渊交恶,日后在京中寸步难行。
赵元连忙搭起笑意,主动给郭承渊斟满酒杯:“世子说笑了,是我考虑不周,改日一定专程登门赔罪。”
郭承渊并没有接酒,而是继续问道:“我也不和你废话。上次你不是说要和我合伙购买飞票吗?现在粮食什么价格了,我赚了多少了?”
赵元脸色一僵,然后小声说道:“世子您不是一直没有拿银钱给我吗?我还以为你不想赚这些小钱,所以就没来麻烦你。”
郭承渊眯着眼睛问道:“我怎么听说现在粮食的价格一路疯涨,飞票更是疯狂。难不成现在赚了钱,就不想认账了?当初你可是说,你负责筹借银两,我什么都不需要负责。”
赵元越发尴尬,额头已经渗出细密冷汗。
他的确说过这话,而且也的确借着郭承渊的名头去筹借了一大笔银钱。
光是他家里人听说他要和郭承渊一起做生意,就立刻凑了近万两白银给他。
赚不赚钱无所谓,重点是攀上魏国公府的关系,日后家族才能更上一层。
通过钱庄等其他渠道借钱,也同样一路顺畅,百般顺利。
但现在赵元犹豫了,一分银子都不想分给郭承渊。
因为他不仅仅是单纯的买卖飞票,而且投入了最近钱庄推出的“寸金”。
寸金,存金也,亦寸金撬岳之意,以小博大的狠辣手段。
简而言之,客商只需缴纳极少的定钱,便可撬动数倍于定钱的金额,以此博取万利。
当然,失败也会赔得倾家荡产,背负巨额债务永世不得翻身。
不过现在赵元一点都不担心,他昨日才去过商行,问清了飞票如今的走势。
只要按约定在除岁前完成交付,他就能足足赚到十五万两白银。
这可是整整十倍的暴利,足够他从此在京中扬眉吐气。
如果不是这个底气,他今天又怎么敢来四海楼肆意享乐呢?
现在要他和郭承渊分润寸金所得,那简直是在剜他的心、要他的命!
赵元硬着头皮道:“世子,我当初只是随口一说。没您点头,我哪敢用您名号买飞票?您不能看涨价就强说托过我。”
郭承渊瞬间勃然大怒,一拍桌案:“赵元,你什么意思,如今赚了钱就想不认账是吧!”
若是平日,赵元早已吓得服软,哪怕分出大半利,也要抱紧郭承渊大腿。
毕竟以往靠这层酒友关系,他在京中捞了不少的好处与脸面。
可十五万两白银、十倍利润,彻底冲昏了他的头脑。
此刻酒劲上涌,又当着一众同辈权贵的面,他怎肯轻易退缩。
赵元咬着牙道:“世子再大也大不过大胤律!你不服可去顺天府告状!我没拿你银子,也无契约,闹到皇上跟前,你也不能颠倒黑白!”
郭承渊猛地起身,一脚狠狠踢翻面前紫檀木凳:“赵元,记住你今天说的话!”
郭承渊脸色铁青,怒意尽显,径直拉着卫伏转身快步离去。
其实不用赵元记着,今日在场全是京中权贵子弟,个个嘴快如刀。
两人这番激烈冲突,明日一早就会传遍整个广京大街小巷。
除此之外,郭承渊身边又换新美男的消息,定然也会成最热谈资。
“赵兄,你真不去跟世子赔个罪解释清楚?”
旁人看似好心劝说,实则字字戳心,越发激起赵元心中愤懑。
老子马上便能腰缠万贯,他不过是个纨绔世子,凭什么骑在我头上!
他能赚十五万两吗!
“去什么去!我从未收过郭承渊半分银子,我不信这广京就没有王法了!”
赵元声音极大,生怕席间众人听不真切,一脸豁出去的蛮横。
“来,我敬赵兄一杯,祝赵兄财源广进!”
有人恭维敬酒,也有人请托离席。
卫伏被郭承渊拉着走出四海楼,却敏锐听见二楼叫嚣,回头深深看了雅间一眼。
郭承渊拉着看似不情愿的卫伏上了马车,脸上立刻挂上玩味笑意。
“还看什么呢。”
面对郭承渊明知故问,卫伏直言:“只是觉得他愚蠢至极,分不清轻重利害。”
“每个人都有能让自己疯魔的东西,对赵元而言,大概就是白银吧。”
“世子,若他刚才答应分利,你该如何?”
郭承渊靠着软榻轻笑:“简单得很。我便开口要一半利润,他绝不可能答应。七万五千两,都足够赵元以命相搏了,更何况只是和我闹掰呢?”
“到时再闹去顺天府,效果一模一样。我只是没料到,他连装都懒得装。”
“天欲其亡,必令其狂啊。”
郭承渊语气随意,实则早已备好数种应对方案,环环相扣。
经过上回的失利,他深知再稳妥的预判,未发生前也只是可能。
若事情不按预设走,便用手段强行拉回正轨,绝不能出半点差错。
“好了,快回汤院,今日折腾半日,连一道热乎饭菜都没吃上。”
卫伏立刻吩咐车夫提速,马车稳稳朝着汤院疾驰而去。
二人刚一走进汤院,郭承渊便蓦地顿住了脚步。
原本只是觉得空气骤然湿润了几分,未曾想抬头间,竟见漫天琼芳如扯碎的棉絮般倾泻而下。
这雪来得毫无征兆,却又急又密,顷刻间便将天地染成一片苍茫。
大片大片的雪花不似冬日那般细碎轻盈,而是沉甸甸地压下来,打在脸上竟带了几分微凉的触感。
不过须臾,青石板路便覆上了一层明显的白。
郭承渊伸手接住一片,看它在掌心迅速化开,神色难明道:“下雪了,今年的雪早了一点,也大了一点。”
卫伏知道郭承渊素来喜爱落雪,每年初雪都要赏玩半日,可今日却能清晰听出他语气的异常。
“世子,瑞雪兆丰年,明年一定是个好年丰。”
“明天、明年,都是妄语罢了。”
卫伏不知如何安慰,只默默取下自己披风,轻轻裹在郭承渊身上,静静陪他站在庭院中。
片刻后,郭承渊缓缓开口,声音沉冷:
“卫伏,你知道为什么会有瑞雪兆丰年这句话吗?”
卫伏愣了愣,他还真不知道。
“因为,那些螟螣蟊贼,皆会冻毙于积雪之下。”
肃杀冷意,决绝重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