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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立后诏 五更三点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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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更三点,晨钟撞破宫城晓色。
太极殿前,百官依序入朝。绯紫青绿,如潮水漫过汉白玉阶。王珩立在文官班首,眼观鼻,鼻观心,紫袍玉带,纹丝不动。只是那微阖的眼皮下,精光偶尔一闪。
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唱礼声中,李天骊升座。玄色冕服,十二章纹,年轻的天子坐在那至高处,竟无多少煊赫之气,只觉沉静。可那沉静底下,是山岳将倾未倾的稳。
“有本启奏,无本退朝。”
按例,该是各部循事奏报。今日却奇,殿中静了一瞬。然后,司礼太监上前一步,展开明黄绢帛,尖细的嗓音拔地而起:
“诏曰:朕闻乾坤定位,阴阳肇分。王化之本,始于阃闱。咨尔诸葛氏慧,毓质名门,秉姿淑慧,柔明婉嫕,矩度幽闲……可立为皇后,正位中宫。钦此。”
诏书不长,字字珠玑。可字字都像冰珠子,砸在寂静的大殿上,砸出无数细碎的、难以置信的涟漪。
静。死一般的静。
然后,“轰”一声,沸反盈天。
“陛下!”王珩第一个出列,须发皆颤,跪地高呼,“老臣斗胆!皇后之位,关乎国体,当择名门淑媛,德容兼备。这诸葛氏……闻所未闻!岂可母仪天下?望陛下收回成命!”
“臣附议!”
“陛下三思!”
呼啦啦跪倒一片,多是朱紫重臣。剩下站着的,面面相觑,或垂首缩肩,或偷眼觑着御座。
李天骊神色未变,甚至端起茶盏,轻轻撇了撇浮沫。等那声浪稍歇,他才放下茶盏,声音不高,却压过一切嘈杂:
“众卿都说,皇后当选名门淑媛,德容兼备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殿下,“那朕问诸位,何为德?何为才?是熟读《女诫》《内训》,还是通晓经世济民之道?”
王珩昂首:“皇后之德,在辅佐内廷,敦睦后宫,为天下妇人典范。至于经世济民,自有外朝文武,为陛下分忧!”
“哦?”李天骊微微倾身,“那王相告诉朕,去岁江南水患,淹没良田万顷,流民数万。朕的内廷典范、外朝文武,可想出根治水患、安顿流民之策了?”
王珩一滞。
“再问王相,”李天骊不紧不慢,“今岁盐课,比之去岁又减两成。盐价飞涨,百姓怨声。朕的典范与文武,可知症结何在?可有良方?”
殿中更静了。有人额角渗出冷汗。
“这诸葛慧,”李天骊缓缓道,“于临安献《疏浚策》,所列条目,工部老吏看了,道一声‘可行’。于江南士子间撰文,揭盐商勾结官府、虚报课税之弊,证据翔实,发人深省。”他目光落在王珩身上,“王相以为,这般见识,可堪为‘才’?”
王珩脸色涨红:“陛下!纵有薄才,亦不合礼法!其家世单薄,无外戚可倚,何以镇抚六宫?且中宫之位,岂可儿戏而定?陛下当广选淑女,徐徐图之!”
“徐徐图之?”李天骊笑了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王相是要朕,等到漕运彻底淤塞,边关粮饷不继?等到盐政崩坏,百姓无盐可食?等到国库空虚,天下动荡?”
他站起身,玄色衣袖垂落,冕旒轻响。“朕,等不起。”
三字落下,重若千钧。
“朕立诸葛慧为后,非为私情,乃为公义,为江山社稷。”他环视殿下,一字一句,“朕的皇后,当与朕同心同德,共担这万里河山。而非只知绣花弄草、管理妾室的妇人。”
“陛下!”王珩重重叩首,老泪纵横,“祖宗法度不可违!女子干政,祸乱之始啊!老臣恳请陛下,收回成命!否则……否则老臣无颜见先帝于九泉!”
这是以死相逼了。
殿中空气绷紧如弦。
李天骊静静看着他,看了许久。久到王珩的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,微微发抖。然后,天子温和的声音响起:
“王相年事已高,忧心国事,以至言辞过激。朕,不怪你。”
王珩一怔。
“然,立后诏已下,无可更改。”李天骊声音转沉,“礼部,即刻筹备大婚典仪。钦天监,择吉日。内侍省,准备迎后事宜。退朝。”
说罢,不待反应,拂袖转身,消失在御座后的屏风深处。
“退——朝——”司礼太监尖声唱道。
百官茫然起身。王珩被门生搀扶起来,面如死灰,望着御座方向,嘴唇哆嗦,却再说不出一个字。
沈度走在最后,回头望了一眼那空荡荡的御座,又看向殿外渐亮的天光。风起,卷着几片早凋的梧桐叶,掠过巍峨宫阙。
山雨,欲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