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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节气锁 宫中戌时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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宫中戌时三刻,更漏声远。
紫宸殿后暖阁,烛火通明。李天骊褪了外袍,只着月白中衣,倚在临窗的紫檀榻上。指尖捏着的,正是白日那枚“节气锁”。
锁不过掌心大小,黄铜所制,已摩挲得温润。形制古朴,正面阴刻二十四节气轮转图,背面是星宿分野。他白日把玩时,无意触及侧面一处微凸,轻轻一按——
“咔哒”。
极轻的机栝转动声。锁体侧面滑开一道薄缝,内里竟藏着卷起的素绢。抽出展开,是一幅精巧舆图,墨线细如发丝,绘的是江南漕运关键枢纽:临安、润州、扬州……何处该设闸,何处可开渠,何处易淤塞,旁注小楷,清秀劲瘦。
甚至标出了三处户部历年卷宗未曾记载的暗渠。
“好一个‘节气锁’。”李天骊低语。
“陛下。”沈度的声音在帘外响起。
“进。”
沈度入内,呈上一卷密函:“暗卫所查,诸葛慧生平尽在此。其父诸葛明,乃前朝工部员外郎,因直言获罪,贬谪江南,早逝。其母柳氏,出身书香,亦于三年前病故。诸葛慧由叔父诸葛清抚养,现居临安城南杏花巷。诸葛清为坐馆先生,家道中落。”
李天骊展开密函,一行行看下去。
“自幼聪颖,过目不忘。十岁通《九章》,十二岁制‘自鸣水钟’献于府衙,解全城更漏不准之弊。十五岁,助临安府重勘城外灌溉水渠,省银八千两。平日深居简出,常至书局阅书,或于家中工坊制器。邻里称其‘小诸葛’,有求者,凡机关、算法、田亩纠纷,多能解之。”
“可曾婚配?”
“不曾。提亲者众,皆拒。言……”沈度顿了顿。
“言什么?”
“言‘非知音,不嫁’。”
李天骊指尖在“知音”二字上停留片刻,抬眼:“继续。”
“去岁江南水患,她曾作《疏浚策》献于知府,未被采纳。今春,临安盐商哄抬盐价,她匿名撰文揭其勾结官府、虚报课税之弊,文章在士子间传抄,引发风波。知府曾欲拿人,因证据不足作罢。”
空气静了静,烛花“噼啪”爆开。
“陛下,”沈度斟酌道,“此女才学心性,确非常人。然立后之事,关乎国本。其家世单薄,无外戚可依,朝中旧党,尤其是王珩一系,必然激烈反对。太后那边……”
“母后那里,朕自有分晓。”李天骊将密函搁在案上,目光落回那幅漕运图,“沈卿,你看此图如何?”
沈度近前细观,越看神色越凝重:“精准老辣,非深知漕务者不能为。这处暗渠……臣竟不知。”
“一个深居闺阁的女子,从何得知?”李天骊声音很轻,像在问自己。
“或是其父遗稿?或是暗中查访?”
李天骊摇头,指尖点在图上一处注解:“‘此处土松,闸基需深打三丈,以糯米灰浆浇固’——这是工部老匠人才知的法子。她若只凭遗稿或查访,写不出这个。”
他起身,行至窗前。夜色如墨,宫灯在风中摇曳,拖出长长短短的影。
“陛下,”沈度低声,“即便她才堪大用,何必非要立后?聘为女官,或特许入朝议事,亦可为陛下分忧。”
“女官?”李天骊回身,烛光映亮他半边侧脸,那温润的眉眼此刻透出些锋锐,“前朝可有女子入紫宸殿议政?朕若开此例,王珩那些人,怕是要撞死在大殿柱上。唯有中宫之位,名正言顺。朕的皇后,与朕同食同寝,夜深时说几句体己话,议论些朝政,谁又能置喙?”
沈度恍然,又蹙眉:“可五年后,若她真无所成……”
“她不会。”李天骊打断他,语气笃定,“朕今日见她,便知此人胸有丘壑。她要的,恐怕也不是区区后位。”他走回案前,执笔,铺开明黄绢帛。
“陛下三思!”沈度跪倒。
笔尖悬在绢上,墨将滴未滴。李天骊垂眸,眼前浮起雨帘中那双清凌凌的眼,和那句“乱麻易斩,心结难梳”。
“朕即位三年,盐政疲敝,漕运梗阻,边关不宁,国库日虚。满朝朱紫,要么结党营私,要么明哲保身,要么空谈仁义。朕需要一把快刀,也需要一双能梳开死结的手。”他抬眼,目光沉沉,“沈卿,你说,这满天下,还有比她更合适的人么?”
沈度无言。
笔落,墨洇。铁画银钩,一行行诏文浮现绢上。
“……咨尔诸葛氏慧,毓质名门,秉姿淑慧……可立为皇后,正位中宫……”
最后一笔勾成,李天骊搁笔,取出随身小印,稳稳钤下。
“明日一早,遣钦使赴临安。”他声音平静,却字字千钧,“宣旨,迎后。”
沈度深深叩首:“臣,遵旨。”
烛火跳跃,映着案上明黄诏书,和那枚静静躺在一旁的“节气锁”。锁芯深处,机栝微不可察地,又转动了一格。
夜还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