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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9、云骁试飞 她不知道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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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石头半岁的时候,我重新回到了西北。
接到采访通知那天,我盯着屏幕上的几行字,看了很久。总台军事频道报道组将前往西北某陆航试飞基地,参与我国新一代陆航高速突击验证机的公开试飞报道。
我知道程飞曾在西北试飞院工作。虽然不知道他如今身在何处,但这次任务,至少让我有机会回到那个离他最近的地方。
也许,我真的能遇见他。
可一想到要离开小石头,我又舍不得了。半年来,我几乎没有离开过他。如今他已经会翻身,会冲着人笑,一听见我的声音,就会扭过头来找我。有时候我只是去厨房倒杯水,他也会伸着小手,咿咿呀呀地叫。
我妈知道我的心思,劝我说:“想去就去吧。你爸和我都在,还有小石头的爷爷奶奶,四个人还照顾不好一个孩子?”
我这才下定了决心。
离开枫桦那天,天还没亮。小石头睡在婴儿床里,两只小拳头贴在脸边,呼吸很轻。程母怕我舍不得,一早就过来了,和我妈一起守在客厅里。两个母亲坐在同一张沙发上,一个拿奶瓶,一个准备尿布,已经练出了某种无声的默契。
我伸手碰了碰他攥紧的小拳头,轻声说:“妈妈去找爸爸了。”临出门时,我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小石头还在睡,半张小脸埋在柔软的被子里。我站了片刻,才轻轻带上房门。
出发前一天,周劲给我打过电话。他还是老样子,说话干脆利落。“身体恢复好了吗?”
“好了。”
“别逞能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孩子安排好了?”
“我爸妈和程飞父母都在,四个人看一个。”
周劲笑了,说:“这次不是普通采访。现场机位、提问口径、直播延时,全都有规定。你去了以后,听指挥,别乱跑,别打听不该打听的。”
我握着手机,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出了那个最想知道的问题。“这次试飞员名单,对外公开吗?”
“目前没有公开。”周劲说,“姚瑶,你应该明白,这次采访不是让你去找人的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……
飞机落在青岚时,西北的风还是那样硬。云被风扯成很薄的一层,铺在远处连绵的山脊上。我刚走出航站楼,就被风吹得眯了一下眼。周劲站在接站口,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,手里夹着一沓通行证,上下打量我一眼:“瘦了。”
“谢谢夸奖。”
他把通行证递给我,“明早五点进基地。设备今晚先登记,你负责外场机位和现场连线。”
我接过证件,看见上面印着我的名字和“总台军事频道”。这几个字,我等了很久。从社会新闻部到军事频道,我走了不少弯路。如今终于能以军事记者的身份,重新回到西北。
晚上,报道组住在基地外的招待所。所有人都在核对流程、设备和脚本。我翻着采访提纲,删掉了几条涉及装备性能和具体试飞科目的问题,最后只留下几个面向普通观众的问题。
忙完时已经很晚了。
我给家里打了个视频电话。小石头刚喝完奶,正趴在软垫上玩,听见我的声音,抬起头朝屏幕看了一眼,又低头去抓面前的小玩具。
“瞧见没?”我妈在镜头外笑,“你走了,他照样玩得高兴。”我也笑了,心里却有点酸,挂断电话后,我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风声,许久没有睡着。
……
凌晨四点半,天还没亮,报道组出发。
车队驶进陆航试飞基地时,远处停机坪还浸在青灰色的晨雾里。探照灯沿着机坪边缘一盏一盏亮着,一直延伸到机库前方。
外场已经动起来了。
保障车列排成整齐的一线,地勤人员穿着反光背心,从机库和停机坪之间快步穿行。气象保障车停在侧方,天线缓缓转动。远处塔台灯火通明,玻璃窗后有人影来回移动。
没有人高声说话。
这样的大日子,反而没有想象中的喧哗。工作人员各自忙碌着,偶尔有人拿着文件快步经过,停下来低声交代几句,又匆匆离开。
我们的机位被划在停机坪侧后方的公开区域。
摄像师架好设备,导播车开始测试信号。按照保密要求,镜头只能拍摄指定区域,所有采访内容也都要遵守公开报道的规定。我戴上耳麦,听见导播在频道里确认各机位状态。
很快,耳机里传来回复:“外场记者位正常。”
我握住话筒,掌心微微出了汗。周劲站在我身后,看了一眼我的手。
“紧张?”
我点头。他却笑了:“紧张说明你知道这事有多大。”
这时,不远处有人叫了一声:“刘主任。”我回头,看见刘建国从塔台方向走过来。他这次是以空军试飞专家的身份,受邀参加“云骁”项目的联合技术评审。
见到我,他没有惊讶:“回来了?”我笑着说:“回来工作。”
他看了一眼我胸前的记者证,又看了一眼停机坪尽头,声音压低:“今天不该问的,一个字都别问。不该拍的,一帧都别拍。”他停了停,又说:“但该拍的,别手软。”
我怔了一下。
刘建国看着远处还没打开的机库门,目光深邃:“有些东西,等了太多年。今天能让全国人民看见一点,就把这一点拍好。”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。机库大门紧闭,里面安安静静的。
“刘主任。”我问,“今天这个节点,很重要吗?”
刘建国望向远处的机库。
“这么说吧,以前有些任务,不是飞行员不敢飞,是装备性能限制了他们能飞多远、能做多少事。”他停了一下。“我们这些搞试飞的,拼了这么多年,就是想让前线的战友少受一点限制,多一分活着回来的把握。”
……
直播开始前,我采访了陆航试飞基地的一位负责人。
我问:“普通观众可能会觉得,直升机飞起来,就是成功。可对试飞团队来说,‘飞起来’和‘飞得好’之间,差别在哪里?”负责人想了想,说:“飞起来,只是第一步。真正的考验,是让它在复杂的环境下,也能按照预定要求完成任务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远处的山口。
“你看那边。山口横风、峡谷乱流,还有突然卷起来的沙尘,对飞行都是考验。新装备要在这些环境里接受检验,试飞员也一样。”
我望着远处连绵的山脊,忽然想起程飞。不知道这些年,他是不是也曾在这样的清晨,驾驶飞机飞过那些山口。
导播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:“准备切外场。姚瑶,三十秒。”
我站回机位前,整理了一下衣领。停机坪尽头,机库大门缓缓打开。随着两扇厚重的大门向两侧移动,一架通体深灰色的新型直升机渐渐出现在晨光里。牵引车缓缓驶出机库,将它带到指定位置。
它和我过去见过的直升机都不一样。机身更修长,线条更锋利,旋翼、短翼和尾部结构紧凑而利落。它停在那里,头微微前倾,深灰色的机身在晨光下泛着冷光。
摄像师低声说了一句:“真漂亮。”
我没有接话,目光仍落在那架飞机上。
这就是“云骁”。
我曾经采访过不少军事装备,也见过直升机起降,可眼前这架尚在试飞阶段的验证机,还是让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。
导播开始倒计时:“五、四、三、二、一,姚瑶,进。”
我抬头,看向镜头。
“观众朋友们,这里是总台军事频道。我现在所在的位置,是西北某陆航试飞基地。今天,我们将在这里共同见证我国新一代陆航高速突击验证机‘云骁’的公开试飞。”
风从停机坪那边吹过来,吹得我耳麦轻轻一震。
我继续说:“大家现在看到的,就是即将执行试飞任务的‘云骁’。作为一款新型验证机,它将在今天的飞行中接受多项性能检验。按照现场保密要求,我们只会播出获准公开的画面。接下来,请大家跟随我们的镜头,共同见证这一重要时刻。”
镜头转向停机坪。
“云骁”的旋翼开始转动。
最开始很慢,一片片旋翼的轮廓还清晰可辨。随着转速不断提高,旋翼渐渐连成一片模糊的圆影,轰鸣声也越来越响。强劲的气流卷起地面的浮尘,吹得远处的红旗猛地绷直。
地勤人员陆续撤到安全线外。
现场的气氛也随之发生了变化。刚才还在低声交谈的工作人员纷纷停下来,目光转向停机坪。我站在机位前,隔着一段距离,仍能感受到旋翼带来的气流。耳机里,导播正在确认各路画面,身后的摄像师也调整了镜头。
这时,现场获准公开的指挥音频里,传来一句简短的呼叫。
“长空,准备起飞。”
我抬头望向停机坪。驾驶舱的玻璃映着晨光,里面的人影模糊不清,根本看不出是谁。不知道为什么,我忽然想起了程飞。从前,他也曾无数次这样坐进驾驶舱,等待起飞的指令。而我对他的那些飞行任务,始终知之甚少。
“姚瑶。”
周劲在身后低声提醒。我回过神来,镜头还停留在“云骁”身上,直播正在继续。我调整了一下耳麦,接着解说:“大家刚才听到的是现场获准公开的指挥音频。对于一架新型验证机来说,每一次起飞都离不开地面团队的密切配合。从气象保障、飞行指挥到技术监测,各个岗位都在为这次任务提供支持。”
我的目光再次落向驾驶舱。
程飞,如果你就在里面,知不知道我此刻正站在这里,看着你起飞?
停机坪中央,“云骁”的机身轻轻一震。旋翼轰鸣声中,飞机开始进入起飞状态。片刻后,公开频道里再次传来呼叫。
“长空,可以起飞。”
短暂的静默后,通讯里传来一道经过处理的声音。
“长空收到。”
只有四个字,声音低沉,夹杂着轻微的电流杂音,根本听不出原来的音色。
下一秒,“云骁”离地。
机身缓缓升起,在离地一定高度后短暂悬停。随后,它的机头微微压低,开始向前加速,沿着预定航线飞向远处的山口。现场没有欢呼,所有人都在盯着那架迅速掠向山口方向的验证机。
我继续报道:“现在,‘云骁’已经顺利离地,正在进入预定飞行航线。接下来,它将按照试飞计划,完成相关科目的验证。”镜头追随着远去的机身。晨光越过山脊,照在它深灰色的机翼上。没过多久,那架飞机便成了远处天空中的一个小小黑点。
随着“云骁”进入预定空域,导播切入事先准备好的装备介绍画面。我站在机位旁,低头核对下一段解说词。远处的山脉在晨光中渐渐清晰,风从峡谷深处吹来,卷起细细的沙粒。
起初,一切都很正常。
直到监测区那边突然有人站了起来。
一名工作人员摘下耳机,快步走到另一张工作台前,俯身说了几句话。正在查看屏幕的技术人员抬起头,随即拿起电话。
紧接着,几个人匆匆走向指挥保障区域。
我抬头看了一眼,还没来得及多想,耳机里便传来导播的声音。
“姚瑶,准备接外场,十秒后进。”
我站回镜头前。
“观众朋友们,目前‘云骁’已经进入预定试飞空域。由于部分试飞科目不对外公开,我们暂时无法提供实时飞行画面……”话还没说完,耳机里突然传来指令:“姚瑶,先停一下,切回演播室。”
我微微一怔,随即按照要求结束了连线。周劲已经走了过来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我问。
“还不清楚。”他看向监测区,“先原地待命。”
不远处,一辆保障车发动了。几名技术人员快步穿过停机坪,有人边走边对着通讯设备说话。我望向远处的山口。刚才还清晰可见的山脊,此刻已经被风沙遮住了一部分。
十几分钟过去了,外场始终没有收到恢复直播的通知。刘建国从指挥保障区域走出来,周劲立即迎了上去。
“刘主任,什么情况?”
“山谷里的气象条件突然变了。”刘建国神色凝重,“飞机遇到了强横风,能见度也在下降。”
“飞机现在怎么样?”
“还在处置。”
我站在不远处,听得清清楚楚。望着远处被风沙遮住的山口,我忽然想起程飞。那些杳无音信的日子里,他是不是也曾一次次身陷这样的险境?
机库前的停机坪依旧空着。
没有人知道,“云骁”能不能回来。也没有人知道,那个代号“长空”的飞行员,能不能平安归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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