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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8、等不到的人 程飞迟迟未 ...

  •   三个月后,枫桦入春。

      街边的树木抽出了新芽,天气渐渐暖和起来。

      我又去圣心医院做了一次产检。医生说孩子发育很好,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。躺在检查床上,听着仪器里传来的胎心声,我忍不住笑了。那不是新闻现场的声音,不是风沙,不是对讲机里的电流,而是这几个月里,最让我安心的声音。

      孩子已经六个月了。

      可程飞还是没有消息。这三个月里,我试着联系过他,也向周劲打听过几次,得到的回答始终差不多。后来,我渐渐不再追问。日子总要往前过。我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,原来的裤子穿不下了,连走路也慢了些。

      产检结束后,我带着报告回了电视台。刚走进社会新闻部,辣辣便朝我招手。

      “瑶瑶,快过来!”

      我还没走近,她已经盯着我的肚子笑了起来。“这才多久没见,肚子都这么大啦!”

      “六个月了,能不大吗?”
      潘刚从电脑后面探出头:“知道男孩女孩了吗?”
      “还不知道。”
      “那正好!”辣辣一拍手,“咱们给你办个宝宝派对吧!大家猜猜男孩女孩,猜对的有奖!”
      “什么奖?”金毛立刻来了兴趣。
      “你先猜对了再说!”

      办公室里笑成一片。几个同事凑过来,有人说看肚子像男孩,有人说像女孩,还有人已经开始商量买什么礼物。

      “就周五下班以后吧。”辣辣说,“咱们订个蛋糕,买点气球,热闹一下。瑶瑶,你只管来,什么都不用准备。”
      “你们也太夸张了吧?”
      “这有什么夸张的?”辣辣笑着说,“咱们部门第一个宝宝派对,必须办!”

      杨熙正好从办公室里出来。

      辣辣看见她,顺口问了一句:“杨主任,周五给瑶瑶办个宝宝派对,你也来吧?”
      杨熙停下脚步,目光落在我的肚子上。“六个月了?”
      “嗯,刚做完产检。”
      “怎么样?”
      “挺好的,医生说孩子发育正常。”

      “杨主任,周五你来不来?”辣辣又问了一遍。
      “不了,我还有事。”她说完便回了办公室,连门都关上了。
      辣辣看着她的背影,小声嘀咕:“又没人让她出钱,至于吗?”

      办公室的玻璃门隔开了外面的说笑声。杨熙回到座位上,打开电脑,却半天没有点开任何文件。

      六个月了。

      她自己的孩子,连三个月都没能熬过去。那时候她也曾想过,等孩子出生,凌轩或许会慢慢把心收回来。他们有了孩子,总不至于走到离婚那一步。

      可孩子没了,婚姻也没了。

      如今姚瑶的肚子却一天天大起来,身边的人都围着她转,连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,都有人提前张罗着庆祝。杨熙拿起桌上的水杯,发现里面已经空了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宝宝派对定在了周五。辣辣还专门建了个小群,拉着大家讨论蛋糕和礼物,唯独没再去问杨熙。我原本觉得没必要这么兴师动众,可看他们兴致勃勃的样子,也不好扫兴。

      周五下午,会议室里摆了一张长桌,上面放着蛋糕、水果和几盒小点心。辣辣买了粉蓝两色的气球,还准备了两张纸,让大家分别写下猜测的性别。

      潘刚毫不犹豫地选了男孩。

      “为什么?”我问。
      “直觉。”他一本正经地说,“我看这孩子以后肯定像他妈,能说会道。”
      “那不是应该猜女孩吗?”金毛问。
      “谁规定男孩不能能说会道?”

      大家笑了起来。

      辣辣把一顶纸做的小皇冠戴在我头上,拉着我拍了好几张照片。有人送了婴儿袜,有人送了小毯子,还有人买了一套软乎乎的连体衣。我低头翻看那些小礼物,心里暖暖的。拍合照的时候,辣辣忽然问:“瑶瑶,孩子爸爸知道你怀孕了吗?”

     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
      我摇摇头:“还不知道。”辣辣大概意识到自己问得不合适,赶紧把话题岔开:“来来来,切蛋糕!潘刚,你别光顾着吃,先给孕妇拿一块!”

      大家又笑起来。

      老秦是在第二周正式回来上班的。

      腰椎手术之后,他休养了将近三个月。老秦回来的第一天,社会新闻部开了一场不算大的内部会。我不在场,可辣辣,金毛,潘刚等这些社会新闻部的老人都在。

      没人因为我不在就装聋作哑。

      杨熙原本想把西北线前期的流程问题扣死,说我当时外采周期过长、设备损耗超标、素材回传不规范,借调军事频道前的考核意见需要谨慎。

      老秦冷着脸,没有发火,把资料一份一份摊开。

      《祁连山的云》的播出反馈,《新兵饺子》的数据,青岚项目办的联合采制确认函,凌氏项目通道的设备登记,军事频道接收素材的审核意见,还有当时辣辣他们帮姚瑶补交过的外采说明。

      金毛说,设备申请是按流程走的,杨熙退回过两次,但理由前后不一致。
      潘刚说,素材归档没有缺项,只是审批被人为压了时间。
      辣辣最直接,她说:“姚瑶那时候人在西北,身体已经很差了,但稿子没有一篇出过差错。我们不能因为她现在不在场,就把锅往她身上推。”

      杨熙翻开面前的文件:“秦主任,我只是按照流程审核。她的工作成绩我没有否认,但流程上的问题,总不能因为她怀孕了就不查吧?”

      “流程该查的当然要查。”老秦看着她,“但是,流程是用来兜底的,不是拿来捅人的。”

      会议结束后,老秦又单独找杨熙谈了话。具体说了什么,辣辣也不知道,只看见杨熙从主任办公室出来时,脸色不太好看。

      那天之后,我旧档案里那句“前期外采流程存疑”被撤了。我不用回社会新闻部,也不再归杨熙管。几天后,人力资源部发了通知,我正式成为军事频道的一名记者,直属上级是周劲。

      我怀孕这几个月,杨熙一次也没来看过我。没有电话,没有消息,连托人带一句话都没有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周末,凌轩给我打电话,说之前提过的月子中心,他已经联系好了,问我要不要过去看看。

      “这么早?”我问。
      “好的房间得提前订。反正今天没事,过去看看,不喜欢再换。”

      月子中心在枫桦东边的海岸,离圣心医院不远。车子沿着滨海公路开了二十多分钟,停在一栋临海的建筑前。工作人员领着我们参观了几间套房,最后带我们进了一间朝南的海景房。

      客厅很宽敞,落地窗外就是大海。工作人员介绍了产后护理、婴儿照护和营养餐的安排,又拿来一本厚厚的服务手册。我翻了几页,忍不住问:“这里住一个月得多少钱?”

      工作人员报了个数字。

      我愣了一下,转头看凌轩,“十几万?”
      凌轩顺手试了试窗边的锁扣,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      “凌总,你这出手也太阔绰了吧?我可不敢随便收。”
      “你爸妈年纪也不小了,孩子出生以后,总不能让他们整夜跟着熬。这里有人照顾,你也能好好休息。”
      “可这也太贵了。”
      “先别管价格,你觉得环境怎么样?”

      我看了看窗外,说不喜欢是假的,只是这样的价格,实在超出了我的预期。

      “环境是挺好的。”我合上手册,“不过我得回去跟我爸妈商量一下。”
      “行。”凌轩没有催我,“你们商量好了再决定。”
      临走前,他又向工作人员问了几项细节,确认产后入住时间可以根据实际生产日期调整,这才陪我离开。

      回去的路上,我忍不住说:“凌轩,你这干爸当得是不是有点太认真了?”
      “不然呢?”
      “我怕以后孩子出生了,你比我这个亲妈还会带。”
      “那不是正好?”他笑着看了我一眼,“你省心,我也有点参与感。”

      我被他逗笑了。

      后来,我爸妈听说了月子中心的安排,起初也觉得太贵。我妈还说,她当年生我的时候,哪有这么多讲究。凌轩倒没多劝,只把护理项目和房间照片发给他们,让他们慢慢考虑。

      过了几天,我妈先松了口。

      “要是有人专门照顾你和孩子,倒也省得我们手忙脚乱。”我爸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钱的事得说清楚,不能什么都让人家凌轩出。”我也是这个意思,可凌轩听完,只说:“我是孩子干爸,这是我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,你们就替他收下吧。”

      最后,我爸代表我们全家接受了他的好意。

      只是没想到,月子中心才刚订好,他又开始忙着给孩子买东西。那天下午,凌轩去商场取一批提前订好的婴儿用品。地下停车场里,他刚把最后一个购物袋放进后备箱,身后便有人叫了他的名字。

      “凌轩?”

      他回过头,看见杨熙站在几步外,手里拎着两个购物袋。两人已经有段时间没见了。

      “这么巧。”凌轩说。

      杨熙走近几步,目光落在敞开的后备箱里。

      里面塞了满满一后备箱。婴儿车、安全座椅、摇床、围栏,还有大大小小的礼盒和购物袋。透明包装里露出几件婴儿衣服,浅黄、米白、淡蓝、粉色,让人一眼就知道是给新生儿准备的。

      杨熙看了片刻。

      “你买这么多婴儿用品干什么?”
      “给姚瑶的孩子准备的。”
      杨熙抬起头:“她让你买的?”
      “没有。我自己看着买的。”

      凌轩把最后一个袋子往里推了推,准备关上后备箱。

      杨熙却没有让开,“听说你还给她订了月子中心?”
      凌轩的动作停了一下。“嗯。”
      “哪一家?”
      “东海岸那边。”
      杨熙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“海景套房?”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      “枫桦最贵的那几家,我又不是没听说过。”她顿了顿,“多少钱?”
      “杨熙,这些事没必要……”
      “十万?三十万?还是五十万?”

      凌轩看着她,没有回答。

      “我怀孕的时候,也跟你提过月子中心。”停车场里有车驶过,灯光从两人身上一晃而过。“你还记得你当时怎么说的吗?”凌轩沉默了片刻。

      “你说,到时候再说。”

      杨熙轻轻点了点头。“我当时还以为,你是真的忙,顾不上这些。后来我才明白,不是你没时间,也不是你舍不得花钱。”她看了一眼满满一后备箱的婴儿用品。

      “原来你也会想得这么周到。”
      “杨熙……”
      “凌轩,我怀的是你的孩子。”

     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。“可你连一间月子中心都不愿意提前看看。姚瑶怀着别人的孩子,你倒是什么都替她安排好了。”凌轩没有立刻说话,过了一会儿,他才开口:“以前的事,是我做得不好。”

      “一句做得不好,就完了?”

      “你那时候受了委屈,”凌轩垂下眼,沉默了片刻,“可有些事没办法弥补。”

      杨熙看着他:“那你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?”凌轩抬眼望向她:“程飞不在,她现在需要人帮忙,就这么简单。”

      “简单?”

      杨熙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话。“你知道我最受不了的是什么吗?不是你给她花多少钱,也不是你买了多少东西。”她抬手指了指后备箱,“是这些东西,她根本不用开口,你就会去准备。”

      凌轩没有否认。

      杨熙的眼睛红了,“如果那个孩子还在,我们是不是……就不会离婚?”凌轩看着她,神情有些复杂:“杨熙,孩子不能替我们解决所有问题。”

      “所以,你还是会跟我离婚,是吗?”

      凌轩没有回答,可他的沉默已经足够了。

      杨熙别过脸,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看向他。“凌轩,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当初你肯对我多用一点心,我们也许不会走到今天?”
      “我想过。离婚以后,我也想过很多次。那时候我忽略了你的感受,这一点我不否认。”

      “可你现在学会了,对吗?”杨熙笑了一下,眼泪却掉了下来,“只是学会以后,受益人不是我。”

      凌轩站在原地,没有再解释。

      杨熙低头擦掉眼泪,转身往自己的车走去。走出几步,她又停下来。

      “凌轩。”

      他刚拉开车门,脚边的迎宾灯随之亮起。听见杨熙叫他,他停下来。

      “姚瑶知道你为她做了这么多吗?”

      凌轩握着车门的手没有松开。听见姚瑶的名字,他的神情不自觉地柔和下来,“她不需要知道。”

      杨熙望着他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她从未见过凌轩这样的神情,那一点笑意很浅,却是她这么多年来,始终没能从他那里得到的温柔。

      杨熙看了他许久,眼里最后一点期待也慢慢熄灭了。她没再说什么,转身离开,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。凌轩拉开车门,却没有立即坐进去。透过后车窗,他看见后排堆放着的那些婴儿用品。有一套浅蓝色的小衣服,是他在店里挑了很久才选中的。导购问他是不是第一次当爸爸,他当时没有解释,可那一刻,他确实很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。

      想到这里,他又想起了杨熙失去的那个孩子。

      那也是他的孩子。

      得知杨熙怀孕的时候,他并非没有期待过。只是那份期待还没来得及变成具体的模样,孩子就没了。他为此难过,也对杨熙心怀歉意。可他无法因为失去一个孩子,就重新开始一段早已走到尽头的感情。他知道杨熙想听什么。可那些话,他说不出口,也不愿拿来安慰她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几个月后,我开始休产假。

      离开电视台的前一天,周劲特意叮嘱我,等产假结束,再安排我恢复一线采访。“先把孩子生下来,其他的事以后再说。”

      后面的日子慢下来。

      我妈每天研究孕妇餐,我爸嘴上嫌麻烦,实际上每天都去早市,买新鲜的蔬菜和肉。我妈还把一间客房收拾了出来,放上婴儿床和换尿布的小桌子。小衣服洗好后,一件件晾在阳台上,风一吹,袖子和裤腿便轻轻晃起来。

      有时候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那些巴掌大的衣服,还是觉得不可思议。再过不久,家里就要多一个人了。

      在我预产期前三天,程飞的父母也来到枫桦。

      后来我才知道,来之前,程母还有些犹豫。程父却说:“不管孩子是不是小飞的,瑶瑶快生了,我们都该去看看。万一真是我们的孙子,小飞回来知道我们连面都没露,能不怪我们吗?”

      程母听了,没再说什么,第二天便和他一起收拾行李。

      程父提着两个大行李箱,程母手里还拎着几袋东西。除了给我的营养品,剩下的几乎全是孩子的衣服和玩具。“阿姨,您怎么买了这么多?”

      “看着喜欢,就多买了几件。”程母笑了笑,“也不知道男孩女孩,颜色都是挑着买的。”她说着,目光落在我的肚子上。“最近怎么样?孩子闹不闹?”

      “挺好的,就是晚上踢得厉害。”

      程母伸手摸了摸我的肚子,恰好赶上孩子动了一下。她愣了愣,随即笑起来。“哎哟,这么有劲。”程父在一旁看着,也跟着笑了。那天晚上,两家人坐在一起吃饭。程母问了不少产检和生产的事,程父则仔细看了我准备好的待产包,问还有什么需要添置。

      谁都没有主动提程飞。可我知道,他们和我一样,每天都在盼着他的消息,所有人都在等程飞。

      只有孩子不等。

      孩子来的那天,是一个很普通的清晨。枫桦下着小雨,窗台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滚。我从阵痛里醒来时,第一反应还是去摸手机。

      没有程飞的消息。

      我被推进医院的时候,妈妈一路握着我的手,嘴上念叨着别怕,自己的手抖得比我还厉害。

      凌轩来得很快。他接到电话时,正在去公司的路上,接到电话后马上掉头。他很快赶到医院,帮忙办理手续,替我签字,联系医生,安抚两边老人。

      产房里,灯光白得晃眼。

      我疼得意识有些散,妈妈一直握着我的手,手心全是汗,嘴上反复说着“瑶瑶别怕”。最疼的那一下,我忽然喊了一声:“程飞……”

      声音不大,却像一枚小小的钉子,钉住了门里门外所有人的呼吸。

      妈妈眼泪一下子掉下来,俯身贴着我的额头:“他会回来的,瑶瑶,他一定会回来的。你先把孩子生下来,你们娘俩都好好的,他回来才有家。”

      门外,凌轩站在走廊的白光里。

      他听见了,低头看着手里的缴费单,许久没有说话。直到纸张被攥得皱成一团,他才慢慢松开手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产房里终于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。

      “生了!男孩,七斤,母子平安!”

      程飞的父母立刻围到婴儿床前,低头看着刚出生的小孙子,眼里满是欢喜。只有凌轩快步走到另一侧,俯下身,轻声问:

      “瑶瑶,感觉怎么样?很疼吗?”
      “还好,就是有点累。”我冲他笑了笑。
      凌轩替我拉好被子,又轻轻握住我的手:“那就好,辛苦了。”

      护士进来了,我爸妈围着她询问产后的注意事项,

      程母看着襁褓里的孩子,眼眶慢慢红了:“像小飞,真像小飞小时候。”孩子皱巴巴的,眉眼还没长开。程父站在一旁,看了许久,才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手。没想到那只小手忽然攥住了他的指尖。程父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
      “这小家伙,抓得还挺有劲。”他低头看着孩子,忽然说,“要不,小名就叫小石头吧?”程母转头问我:“瑶瑶,你觉得怎么样?等小飞回来,你们再商量大名。”

      “小石头挺好。”我笑着说,“结实,好养活。”

      凌轩站在一旁,看着襁褓里的孩子,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脸。

      “小石头,欢迎来到这个世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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