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他知道哪片云会下雨》麻辣安妮

76、后会无期 她终于踏上

　　C国，莫迪亚军民两用机场。

　　这座在战火中被流弹削去了半边航站楼的边境机场，如今只剩下一片千疮百孔的断壁残垣。跑道外围，荷枪实弹的维和士兵守着临时警戒线，几架军用运输机停在远处，尚未散尽的硝烟混着风沙，在机场上空弥漫。

　　警戒线内。

　　数百名等待撤离的中方援建工人和商会侨民提着简单的行李，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排队接受身份核验。不远处，一架银灰色的远程公务机停在独立机位上，机身上的凌氏集团标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。

　　那是凌轩的飞机。

　　从他抵达C国的那一刻起，这架飞机就一直在莫迪亚机场待命。如今，陈明远已经协调好了航线与起飞许可，只等姚瑶完成指认，便可以随时离开这片战火纷飞的土地。

　　“姚小姐，这边请。”

　　陈明远拿着一叠文件走过来，身后跟着一名机场工作人员。他微微欠身，语气客气而周到：“您的身份核验还需要本人确认，几分钟就好。行李已经送上飞机了，其他手续您不用操心。”

　　我看了看程飞，又看向不远处的凌轩。

　　“去吧。”程飞轻声说，“我在这儿等你。”

　　我点点头，跟着陈明远朝临时办公区走去。

　　喧闹刺耳的停机坪边缘，一处废弃的钢筋水泥掩体旁，两个男人并肩站着。

　　程飞穿着一身维和迷彩，右臂用一条黑色的战术吊带固定在胸前。先前在调查楼里为了护住姚瑶，他的伤口再次裂开，白色纱布下洇出一片暗红。失血让他面色苍白，但依旧像一棵扎根在风沙里的胡杨，站得笔直。

　　凌轩站在他身侧，一身深灰色风衣，衣角被风吹得猎猎翻飞。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，他的目光始终落在不远处的姚瑶身上。

　　“你带不走她，程飞。”

　　凌轩望着远处那架银灰色的公务机，率先开了口。他的声音十分清醒：“从华山到C国，每一次她遇到危险，你都是拿命在赌。但你有没有想过，你这条命，从来不属于你自己。”

　　程飞侧过脸，看了他一眼，没有接话。

　　“一个动不动失踪、动不动重伤、随时可能变成一盒骨灰的男人，不适合当丈夫。”

　　凌轩转过脸，视线落在程飞那只带血的右臂上，字字见血：“姚瑶骨子里只是个需要安稳的女人。她跟着你，除了担惊受怕，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人，你还能给她什么？”

　　凌轩的每一句话，都像是一把利刃，精准地剜在程飞内心最无法言说的伤口上。

　　就在几个小时前，他接到了新的调令。下午，他便要离开C国，前往另一个任务地点。至于什么时候能够回来，连他自己也不知道。他当然明白凌轩说的那些话意味着什么。失联、受伤、死亡，这些并非危言耸听，而是他这些年来早已习惯面对的现实。只不过从前，他可以坦然接受一切后果，如今却多了一个让他牵肠挂肚的人。

　　而凌轩，有钱有势，能够给姚瑶周全的庇护，以及不必整日提心吊胆的生活。更何况，凌轩是她整个青春里，最干净也最热烈的初恋。

　　程飞沉默了片刻。

　　“你说得没错，我确实给不了她朝夕相伴的生活。”他抬起头，目光直视凌轩，“但这不是我放弃她的理由。”
　　“你不放手，她就会一直等。”凌轩看着他，“程飞，你有没有想过，如果没有你，她也许会过得更好？”
　　“那是你的想法，不是她的。”
　　“只要你不再出现……”凌轩理了理衬衫的袖口，重新恢复了惯有的冷彻与骄傲，“她在我身边，就是最幸福的女人。”

　　程飞看着他。

　　“凌轩，你什么都能替她安排，唯独不能决定她爱谁。”

　　凌轩整理袖口的动作微微一顿。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。风卷着沙尘从掩体旁掠过，远处传来飞机发动机低沉的轰鸣。

　　凌轩没有反驳。

　　他比任何人都清楚，姚瑶如今爱着谁。可那又如何？程飞这一走，短则数月，长则几年，谁也说不准。而他有的是时间，也有足够的耐心。

　　片刻后，他唇角微扬。

　　“那就交给时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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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就在这时，临时办公区的门开了。

　　“程飞！凌轩！”我拿着签好的文件走过来，见两个男人并肩站着，神情都有些严肃，不由得多看了他们一眼。
　　“聊什么呢？”
　　“没什么。”程飞伸出左手，替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，“手续办好了？”
　　“嗯，随时可以登机。”

　　不远处，公务机的舷梯已经放下。陈明远站在机旁，朝凌轩微微点头。

　　凌轩看了一眼腕表：“该走了。”
　　我应了一声，却没有动，只仰起脸看着程飞。
　　“那我真的走啦？”
　　“嗯，回家好好休息。”
　　“你也是。肩膀的伤不许再折腾了。”
　　程飞轻轻点头：“知道了。”

　　我望着他，忽然有些舍不得。明明还有许多话想说，可到了分别的时候，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够。我踮起脚尖，凑到他耳边，用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：“程飞，我可是你的人了。”

　　程飞的耳根微微泛红。

　　他低下头，目光恰好落在我的领口。宽大的黑色T恤被风吹得滑向一侧，露出右肩靠近锁骨处一小片淡淡的紫红。他认得那处痕迹，凌晨在安全屋里，情到浓时，是他亲吻留下的。程飞耳根微热，伸出左手，替我轻轻拢好领口。我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，顿时红了脸。

　　“都怪你……”我小声嘟囔。

　　程飞的耳根更红了。他没有辩解，低下头，贴着我的耳畔轻声说：“在我心里，你早就是我的人了。这辈子，不管我走多远，心都在你这儿。”

　　我抬起头，撞上他的目光。那双眼睛里有太多我说不清的情绪，温柔、不舍，还有一丝忧伤。我心头一软，伸手抱住他的腰，程飞用左臂揽住我，在我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。

　　“姚瑶，一定要等我。”他望着我，声音很轻，揽在腰间的手却没有松开。
　　“等你，我还能跟谁跑了？”我仰起脸，冲他笑了笑。程飞也笑了，终于慢慢松开手。

　　这时，陈明远从舷梯旁快步走来。“凌总，机组已经准备好了，可以登机了。”凌轩微微颔首，目光从程飞身上掠过，落在我脸上。“走吧。”我点点头，最后看了程飞一眼，转身朝飞机走去。凌轩陪在我身侧，替我挡住迎面卷来的风沙。到了舷梯前，他微微侧身，让我先上。我扶着栏杆走了几级台阶，还是忍不住回过头。

　　程飞仍站在原地。

　　隔着渐渐拉开的距离，我朝他用力挥了挥手。他抬起左手，远远地回应我。我笑着转过身，走进机舱，凌轩随后登机。舱门缓缓合拢，将机场的风声与喧嚣隔绝在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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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停机坪上，程飞仍旧站着。

　　公务机的发动机逐渐加大推力，银灰色的机身缓缓驶离停机位，沿着滑行道向跑道尽头驶去。他目送着那架飞机，直到它在远处转弯、停下，随后开始加速。

　　风沙被卷得漫天飞扬。

　　飞机抬起机头，离开地面，越过机场外围那片残破的建筑，朝着莫迪亚灰白色的天空飞去。

　　程飞始终没有移开目光。

　　他知道姚瑶此刻一定很高兴。她终于可以离开这里，回到父母身边，回到熟悉的城市，继续做她喜欢的记者。那些枪声、硝烟和死里逃生的夜晚，终究会一点点成为过去。

　　她还会等着他。

　　等他回来，等他们去领结婚证，等他兑现所有答应过她的事。想到这里，程飞喉头一哽，忽然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。刚才她仰起脸，笑着说“等你，我还能跟谁跑了”的时候，他差一点就想告诉她，别等了。

　　不是因为不爱。

　　恰恰是因为太爱，他才比任何人都清楚，这样的等待意味着什么。可当她抬起头，满眼期待地望着他，他终究说不出口。他舍不得让她难过，更舍不得亲手推开她。

　　飞机渐渐升高，银灰色的机身在阳光下闪了一下，很快便缩成天边一个模糊的黑点。

　　程飞慢慢放下了左手。

　　那只手不久前还握着姚瑶的手指，抱着她，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水。如今掌心空了，连她留下的温度，也被风一点点带走。

　　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华山。

　　那时候，他从未想过，有一天自己会如此害怕分别。后来才知道，有些分别不是隔着几座山、几千公里，而是连归期都无从说起。

　　远处传来维和士兵的呼喊，提醒他该返回驻地了。

　　程飞应了一声，却没有立即转身。

　　直到那架飞机彻底消失在云层深处，他才终于低下头，看了一眼胸前的黑色吊带。下午，他也要走了。只是姚瑶有家可回，有人在等她。而他将去往哪里，什么时候回来，连自己都不知道。

　　莫迪亚机场的风仍在吹，扬起满地黄沙。

　　程飞独自站了很久。方才她跑向自己时，那张明亮的笑脸仿佛还在眼前。她不知道，在她转身登机的那一刻，他用了多大的力气，才没有开口叫住她。他终于可以放心让她离开战火，却不能陪她走向那个他们约定好的未来。

　　程飞收回目光，转身朝驻地方向走去。身后，天空辽阔，云层被风吹向远方。

　　他不知道，下一次重逢，会在哪一片云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