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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5、双雄合围 枪声响起时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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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六点。
我站在金库简陋的洗手池前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昨天那件白衬衫早就纽扣崩落、撕得不成样子,此时我身上套着的,是程飞的一件黑色特战短袖。属于男人的衣服宽宽大大地挂在我身上,纯棉的面料上还带着干爽的松木与硝烟味,将我整个人松松地包裹着。
我抬起手,用一根黑色皮筋将一头乱发扎成了一个利落的马尾。
随着抬手的动作,宽大的圆领微微下滑。借着洗手池上方那抹昏暗的光,我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右侧锁骨下方那片深红色的吻痕。边缘已经泛起青紫,微微有些肿,昨夜被他吻住时的刺痛仿佛还留在皮肤上。
我伸手碰了碰,疼得轻轻吸了口气。这个程飞,下嘴还真够狠的。可望着镜子里的那片痕迹,我又忍不住笑了。嘴唇上那道被他吻破的小伤口已经结了血痂,轻轻一碰,还有些疼。
昨夜的一切仿佛还没有过去。他一遍遍叫我名字时的沙哑,左手将我紧紧抱住时的力道,还有最后那句“别离开我”,都清晰得像是刚刚发生。
“报告指挥官!李队让我来送早饭!”
外面突然传来小战士清脆的喊声,紧接着,一个行军保温盒被放在了门口的行军桌上。小战士敬了个礼,没往里面多看,便匆匆离开了。
我走出洗手间时,程飞已经穿上了整洁的维和迷彩。虽然失血让他脸色苍白,右臂也用黑色战术吊带固定在胸前,但他看着我时,原本冷峻的眼睛里透着一抹温存,目光从我脸上移到那件宽大的黑色短袖。
“衣服有点大。”
“挺好的。”我低头扯了扯衣摆,故意说道,“比我那件破衬衫强。”
程飞明显怔了一下。那件衬衫是怎么坏的,我们两个都心知肚明。他移开目光,耳根却慢慢红了。我忍着笑,偏要凑过去看他。“程飞,你脸红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真没有?”
他索性不理我,伸出左手拧开保温盒,低声道:“过来,先吃早饭。”里面是维和营地食堂最普通的伙食——两个大白馒头,两碗白粥,一碟青菜,还有两个煮鸡蛋。
我抿了抿有些红肿的唇,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。看着他那只被吊带固定的右臂,我心里一软,顺手拿过一个鸡蛋,在行军桌上轻轻磕了磕。
三年前在华山,他帮我剥过六个鸡蛋。
那时候我怎么也没想到,三年以后,我们会在遥远的异国战区,坐在一间地下金库里吃早饭。更没想到,昨夜过后,我和他之间,已经有了这样亲密的关系。
“还记得华山那六个鸡蛋吗?”我问。
“记得。”
“今天轮到我了。”
我细致地把蛋壳一点点剥掉,连里面那层白色的薄膜都撕得干干净净,然后递到他嘴边。“张嘴。”程飞微微一怔,看了我一眼,果然听话地张开嘴,把鸡蛋咬掉一半。
我忍不住笑了。“堂堂一个指挥官,还得让人喂鸡蛋。”
“不是你让我张嘴的吗?”
“那你可以不张啊。”
“不敢。”
他答得一本正经,我却笑得差点把剩下的半个鸡蛋掉在桌上。笑过以后,我低下头,慢慢剥起第二个鸡蛋。
桌上的白粥还冒着热气,程飞坐在我身边,偶尔用左手替我夹一点青菜。这样的早晨太寻常了,寻常得几乎让我忘记,我们身处战区,也忘记再过几个小时就要分别。可他肩上的吊带,时时刻刻提醒着我,这份寻常有多么难得。
“程飞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声音轻了下来,“一会儿指认完,你的贴身保护任务,是不是就结束了?”
“是。”他拿着勺子的左手微微一顿。
“那……我是不是就见不到你了?”
程飞放下勺子,望着我。“你今天搭撤离包机回国。我下午也走。”
“我们不能一起回去?”
“不能。我得直接去新单位报到。”
“那以后呢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归期还不确定。”其实昨夜他已经告诉过我。可当时我只顾着抱紧他,直到此刻,听见他平静地重复这句话,才真正意识到,我们即将面对的是什么。
他会回国,却不会回到我身边。我不知道下一次见面是在一个月后、半年后,还是更久。我伸出手,轻轻搭在他完好的大腿上,勉强笑了笑。“程飞,我现在可是你的人了。维和大院里多少双眼睛看着呢,你可得对我负责,别不认我。”
他原本正要端起粥碗,听见这句话,动作忽然停住。我凑近一些,故意逗他:“怎么,不敢认?”程飞没有笑,伸出左手,将我的手整个握进掌心。那双深邃的眼睛直直望着我,神情认真得让我也不由自主地收起了笑容。
“我认。姚瑶,昨晚的事,我也从来没当成儿戏。”
我的心忽然跳得很快。程飞握紧我的手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我程飞这辈子只认你一个。只要我还活着,就一定回来娶你,绝不负你。”
我怔怔地望着他。那一刻,他不像是在说情话,倒像是在许下一个郑重的誓言。我忽然有些后悔,刚才为什么要拿这种事逗他。
“程飞……”
“姚瑶,我说到做到。”
我鼻子一酸,眼泪险些落下来,却还是故意笑着说:“那我可记住了。你以后想赖账都不行。”
“不赖。”他答得干脆。
我终于忍不住靠过去,伸手抱住他的腰,把脸轻轻贴在他胸前。程飞用左臂揽住我,没有再说话。我听着他的心跳,忽然想,如果这一刻能再长一点,该有多好。
……
“滋——滋——”
桌上的战术对讲机突然响了起来,划破了空气里最后一丝缱绻。程飞接起来,听了片刻,眉头微微一动。“什么时候抓到的?”
“穆萨已经被控制。调查组通知,请姚记者尽快到场,完成最后指认。”
“明白。通知一队、二队,准备出发。”
程飞放下对讲机,转头看向我。
“穆萨抓到了。”
我猛地抬起头:“真的?”
“嗯。比预计提前了不少。调查组需要你过去确认身份,完成最后的证词记录。”
我愣了一瞬,随即站起身。那个在仓库里挟持七名儿童、险些害死我们的人,终于落网了。“那我们现在就去。”程飞看着我,眼底掠过一丝温柔,随即恢复了指挥官的冷静。“先穿防弹衣。”他站起身,从行军床边拿过那件沉重的防弹衣。
“抬手。”
我听话地抬起双臂。他用完好的左手将防弹衣展开,替我套过头顶,又绕到身侧,逐一调整固定带。右肩的伤让他动作有些不便,有一处搭扣试了两次才扣好。
“我自己来吧。”我伸手想帮忙。
“别动。”他的声音不重,却带着平日指挥时那种不容商量的语气。我只好乖乖站着。程飞低着头,认真检查每一处搭扣,最后拉紧腰侧的固定带,又伸手替我整理好领口。
“紧不紧?”
“有一点。”
他立刻放松了一格。“现在呢?”
“刚好。”
他退后半步,上下打量了一遍,这才满意地点头。我看着他,忍不住说:“程指挥官,你是不是觉得,别人给我穿防弹衣都不放心?”
“嗯。”他竟然承认了。我心里一软,伸手替他抚平肩头的一道褶皱。“那你也答应我,今天别再受伤了。”程飞看了我一眼,“好。”
临出门前,他忽然停住脚步。“我送你的短刀带了吗?”
“带了。”
我伸手拍了拍紧贴在战术背心内侧的隐蔽刀鞘。那是一柄哑光黑的特战短刀,是程飞从国内带出来的。他自己也有一把一模一样的,两柄刀出自同一套定制的对刀。
刀身上方,用激光刻着一串细小的数字:34.4961N, 110.0832E。
我一直没看懂这串数字,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冰冷的刀柄,叫住他。“程飞,这上面刻的到底是什么代码?你们陆航的绝密雷达频段?”程飞驻足,门口的晨光勾勒出他高大的轮廓。他回过头,视线落在我按着刀柄的手指上,唇角微微扬起。“那是华山北峰的卫星坐标。”
我愣住了。华山北峰,三年前的雨夜,他在千尺憧救下我,右肩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疤。那时我们谁也不知道,命运会把我们两个人带到今天。原来他把那个地方,刻在了随身的刀上。程飞走到我面前,轻轻按住我的肩膀,深深地望着我。
“姚瑶,这把刀永远不许离身。”他停了一下,声音低沉而坚定。“只要刀在,不管你在哪,我都能找到你。”我鼻头狠狠一酸,眼泪险些掉下来。他把我们爱情的起点,也是他曾经险些丢掉性命的地方,刻在了刀上,交到了我手里。我用力点了点头。“好。我带着。”
外面晨光明亮,几辆维和车辆已经整装待发。远处传来发动机的轰鸣,战士们正做最后的装备检查。程飞替我拉开吉普车的防弹车门,神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峻。
“维和一队负责带路,二队垫后。去难民营核心取证点,做最后指认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抬脚上车。车门关上前,我最后看了一眼程飞。刚才还会因为一件破衬衫而脸红的男人,此刻已经重新成为那个在战场上发号施令的指挥官。
……
早晨七点,难民营一号隔离区。
沿街的店铺大多关着门,几辆烧毁的汽车横在路边,车窗碎了一地。清晨的阳光照在那些残破的墙壁上,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宁静。我们的车队穿过两道警戒线,在临时调查点前停下。我原以为这里会戒备森严,甚至已经做好了再次遭遇武装冲突的准备。可下车后才发现,现场的情况比预想中平静得多。
几辆维和车辆停在空地外围,当地安全人员正在押送最后一批被拘押的武装分子。那些人垂头丧气,身上沾满红土,几乎看不出昨日的凶悍。
程飞的副手快步迎了上来。
“抓捕时有没有伤亡?”程飞问。
“没有。当地安全人员凌晨四点二十分在北侧物资转运站控制了穆萨,几乎没遇到抵抗。”
程飞微微皱眉。
“他手下那批武装人员呢?”
“跑了一大半。原本有一支武装队伍准备接应他,结果半夜突然撤了。剩下的人发现情况不对,也开始各自逃命。”
程飞微微皱眉。
“什么原因?”
“钱没到位。”
上尉说完,自己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。
“听说穆萨昨晚答应支付一大笔报酬,让那支队伍天亮前赶到。结果海外账户突然出了问题,负责转账的公司也联系不上。对方等不到钱,干脆不来了。”
我听得有些发愣。
前一天还在难民营横行的非法武装,竟然因为一笔没有到账的钱,转眼间土崩瓦解?
“其他人呢?”程飞问。
“至少还有三名死忠没有找到,正在排查。调查组认为穆萨可能仍有同伙,所以今天的指认照常进行。”
程飞抬眼扫过四周。“外围警戒不能撤。特别注意运输车辆和临时工作人员。”
“明白!”
上尉转身离开。
我站在程飞身边,忍不住问:“他们真的是因为没拿到钱,才突然撤走的?”
“雇佣兵拿钱办事。”程飞望着远处被押送的人群,“没有钱,有些人就不会替穆萨卖命。”
“可是谁能在一夜之间,把他们的钱截下来?”
程飞没有回答。
他看着调查点外围来往的车辆,目光渐渐沉了下来。
“姚瑶,跟紧我。”
我点点头,跟着他走向调查室。那时我还不知道,昨夜发生在几千公里之外的另一场较量,已经悄无声息地改变了这里的局势。而那场较量的发起者,是凌轩。
……
凌晨两点。
C国首都,一家酒店的临时会议室。
凌轩坐在长桌尽头,面前摊着几份英文文件。笔记本电脑上同时开着三路视频会议,伦敦的律师、苏黎世的银行合规顾问和纽约的财务调查团队,正在逐一核对一组复杂的跨境资金记录。
桌上的咖啡早已凉透。
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,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,领口松开两颗扣子。灯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,眉宇间有些倦意,那双桃花眼却依旧清明。
“凌总。”
Lisa的声音从电脑里传来。
“查清楚了。穆萨的武装力量主要依靠三家境外空壳公司结算,其中一家公司负责支付雇佣兵报酬,另外两家承担武器运输和物资采购。”
凌轩翻开面前的文件。
“证据呢?”
“银行流水、合同和受益所有人资料已经交叉核实。我们此前提交的可疑交易报告,也得到了相关金融机构的回应。”
“现在能动哪几笔?”
Lisa看了一眼屏幕。“其中两笔已经进入限制交易程序,另一笔还在核查。不过……”
“说。”
“穆萨的人今天凌晨四点之前,必须收到一笔预付款。否则,负责接应他的那支雇佣兵队伍就不会出发。”
凌轩抬起眼。“多少?”
Lisa报出一个数字。
他听完,目光落在屏幕上的资金流向图上。“把证据交给银行和相关调查机构。这笔钱,不能让它顺利到账。”Lisa迟疑了一下。“凌总,材料已经提交了,但银行的审查程序需要时间,未必赶得上凌晨四点。”
凌轩抬手看了一眼腕表。“联系苏黎世的周董,就说我有急事找他。”Lisa微微一怔。周董是欧洲金融界颇有分量的人物,也是凌轩多年的合作伙伴。
电话很快接通。
“周董,抱歉这么晚打扰。”凌轩语气从容,“有笔涉嫌资助非法武装的资金,正在通过一家银行转移。证据已经齐了,想请您帮忙,让负责合规审查的人今晚就看到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片刻,随即爽快地答应了。
“这份人情,我记下了。”凌轩说道。挂断电话,他看向Lisa。“伦敦和纽约那边也别停。所有关联账户,继续追查;能依法申请限制交易的,一笔都别漏。”
“明白。”
凌轩重新翻开文件,目光落在穆萨的照片上。“他不是有钱养兵吗?”他淡淡一笑,“那就先断了他的财路。”他抬手看了一眼时间,凌晨两点十七分,距离穆萨约定的付款期限,还不到两个小时。
会议结束后,凌轩没有起身。他拿起手机,拨通了陈明远的号码。陈明远负责与当地情报联络人员对接,此时正在隔壁房间等候消息。
“凌总?”
“明远,穆萨的接应队伍现在在哪里?”
“还在北侧公路附近集结。我们收到的消息是,他们一直在等预付款。”
“继续盯着,有变化立刻告诉我。”
“明白。”
凌轩挂断电话,靠进椅背,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。
他望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,忽然想起白天在营地见到姚瑶时的情形。她站在程飞身边,脸色苍白,眼神却很亮。明明刚刚经历过一场生死险境,还惦记着那些被救出来的孩子。
这些年,她似乎一直是这样。遇到事情,先想着别人。
凌轩以前不觉得有什么。姚瑶对他好,他便理所当然地接受,甚至从未认真想过,那些照顾和关心背后,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意。直到他在C国重新看见她,直到那些被遗忘的往事一点点浮出水面,他才发现,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。
凌晨三点四十分,手机突然响了,陈明远。
“凌总,出结果了!”
凌轩坐直身体。
“说。”
“那笔预付款没有到账。穆萨的人正在催款,负责接应的雇佣兵队伍已经放话,四点前拿不到钱,他们就撤。”
“穆萨呢?”
“还在转运站,想办法联系其他人。”
凌轩沉默片刻。“把消息转给当地调查组。”
“已经联系了。”
“告诉他们,穆萨现在身边的人比预想中少,是控制他的机会。”
凌轩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“只要有人先撤,剩下的人自然会动摇。”
“明白。”
电话挂断,凌轩没有露出半分得意。资金链断裂只能削弱穆萨的力量,却不能保证姚瑶绝对安全。相反,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,往往更加危险。
他转身拿起桌上的另一份资料,上面是几名尚未被控制的C-17外围人员。
“Lisa。”
他重新拨通电话。“联系安保公司。今天的指认现场,我要增加一层外围保护。”
“维和部队不是已经负责警戒了吗?”
“他们负责他们的,我再加一道保险。”
“明白,我马上安排。”
凌轩合上文件,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。“另外,准备车。我要去现场。”Lisa愣了一下。“凌总,您要亲自过去?那里太危险了,安保团队会保护好姚小姐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凌轩脚步未停,“但我要亲眼看着她平安出来,按我说的办。”
……
早晨七点十五分。
难民营一号隔离区。
一辆黑色防弹越野车缓缓停在外围警戒线外。
车门打开,凌轩走下车。他穿着白衬衫、深色长裤,外面罩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薄风衣。战区的风卷着红土迎面扑来,吹得他的衣摆微微扬起。
陈明远跟在他身后,低声汇报:“凌总,安保团队已经就位。外围观察人员全部完成登记,现场安全负责人也确认了联络方式。”
“好。”凌轩抬起头。隔着两道警戒线,他看见一栋低矮的水泥建筑,姚瑶就在里面。他没有再往前走,站在车旁,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。陈明远看了看四周。“凌总,您还是回车里等吧。”凌轩没有动,“这里能看见门口。”
片刻后,卫星电话响起。
Lisa的声音传来。“凌总,欧洲那边有新消息。相关银行已经限制了几笔可疑资金交易,另外两家与C-17有关联的运输企业也暂停了合同。”
“继续。”
“明白。”
凌轩挂断电话,抬眼看向远处,晨风掠过废墟,吹动他的衣角,他知道自己已经赢下了第一步。但只要姚瑶还没有走出那栋楼,这件事就远远没有结束。
……
早晨七点二十分,调查室
调查组临时征用的那栋两层小楼,原本是一处物资分发站。墙壁上还留着炮弹炸出的裂痕,门前的水泥地被战火熏得发黑。几名联合国工作人员正在核对文件,荷枪实弹的维和士兵守在走廊两侧,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、灰尘和尚未散尽的硝烟味。
我跟着程飞走进院子。
防弹衣压得肩膀有些发酸,胸前的录音笔已经打开。临进门前,程飞忽然叫住我。
“姚瑶,等会儿无论发生什么,先听我的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“程指挥官,我是来指认的,不是来打仗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没有笑。“所以才要你听我的。”
我轻轻点头。“好。”
走廊尽头,一扇铁门被人从里面推开。
负责调查的工作人员迎上来,简单核对了我的身份,随后领我们进入一楼的临时指认室。
房间很大,原本摆放救援物资的货架已经搬空,只剩几张桌子和一排靠墙的长椅。十几名被拘押的武装人员分坐在不同位置,双手戴着束缚带,身后各有警卫看守。
穆萨和几个人坐在最里面。
他右臂缠着绷带,脸色灰败,原本凶狠的眼睛却仍不肯低下去。听见脚步声,他缓缓抬起头。四目相对的瞬间,我认出了他。仓库里昏暗的灯光,七个孩子惊恐的哭声,还有那支曾经对准我们的枪,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眼前。
“姚记者。”
调查员将一份照片资料放在桌上。“请你确认,哪个人参与了针对七名儿童的绑架事件?”
我没有去看照片。“是他。”
穆萨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我望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“他就是当时在仓库里下令扣押七名儿童的人。我亲眼见过他,也听见他向手下发出指令。”
调查员示意工作人员记录。
我继续陈述那天的经过,说明孩子们被关押的位置、现场的武装人员,以及穆萨如何指挥他们转移人质。此前交给调查组的录音、影像和资金往来资料,也在这一刻与我的证词逐一对应。
穆萨始终盯着我。直到调查员提起那几个海外账户,他终于变了脸色。“你们没有证据!”他突然用英语吼道,“那些公司跟我没有关系!”
调查员没有理会他的叫嚷,只让记录员继续核对文件。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人比记忆里矮小了许多。曾经在仓库里,他有枪,有人质,有一群随时愿意替他开火的手下。如今坐在这里,失去了那些东西,他也不过是个害怕自己罪行败露的人。
“穆萨,”我开口,“那七个孩子都活着。”
他猛地抬头。
“他们会长大,会记得自己经历过什么。你以为烧掉仓库、转走那些钱,就能把一切抹干净吗?”
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,忽然露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。“你以为你赢了?”
我没有回答。
他却慢慢向前倾了倾身体,压低声音。“这里是C国,记者小姐。你们这些外国人,总以为抓住一个人,战争就结束了。”程飞往前走了半步,挡在我与穆萨之间。“指认已经完成。”他对调查员说,“接下来的程序,请尽快安排。”调查员点头,示意警卫将穆萨带走。
就在这时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争执。
有人用当地语言大声喊着什么,紧接着是一声金属器物落地的脆响。程飞的目光骤然转向门口,“怎么回事?”守在门边的士兵刚要回答,院子里突然响起一声枪响。
砰!
声音非常近。
我甚至没来得及分辨枪声从哪个方向传来,程飞已经猛地将我拉向身后。
“趴下!”
院门旁,一名伪装成搬运工的男人刚拔出枪,就被警卫扑倒在地。然而,第二声枪响几乎紧跟着炸开。玻璃轰然碎裂,靠近门口的另一名警卫应声倒地。走廊里有人高喊警报,原本守在院内的士兵迅速寻找掩护,枪声与急促的脚步声一下子挤满了狭窄的空间。
我被程飞按到墙角。他紧紧护着我的头,身体挡在我与门口之间。刚才那一下牵动了他右肩的伤,绷带边缘很快洇出一片暗红,他却像没有察觉。
“别抬头!”
我攥住他的衣袖。“程飞,你的肩——”
“我没事。”
话音未落,走廊尽头突然冲进来一个男人。
那人穿着物资搬运工的灰色背心,右手握着一把手枪,枪口直指指认室。方才的混乱显然是他和同伙制造的,此刻他已经越过外面的第一道警戒,枪口直指指认室。
“姚瑶!”
他喊出了我的名字,我浑身一僵。原来穆萨刚才那句话,并不只是恐吓。那人看见了我,眼中闪过一丝狠意,抬手便要开枪。
程飞几乎同时动了。
他用左手猛地推倒门边一张厚重的铁桌,桌腿刮过水泥地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铁桌横在我们与枪口之间,第一串子弹随即打在桌面和墙壁上,碎屑劈头盖脸地落下来。
“往里走!”
他将我推向储物间门口,那里有一段墙体可以遮挡走廊方向的枪口。那名枪手正要绕过铁桌,门外的维和士兵已经开火。他踉跄着退了两步,手里的枪掉在地上,随即被冲上来的警卫控制。
我刚松了一口气,程飞却突然抬头。他的视线越过破碎的窗户,落向院子另一侧。
那里还有一个人。
那人原本藏在一辆废弃的运水车后,身上披着与当地工作人员相似的外套。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被走廊里的枪声吸引,他已经绕到指认室侧面。侧面的窗户没有遮挡,那人恰好从另一个角度看见了我。
“姚瑶,低头!”程飞扑过来,将我整个护进怀里。几乎就在同一瞬间,院墙外的高处,骤然传来一声沉闷而凌厉的枪响。
砰!
侧窗外,那名刚刚举起武器的枪手猛地向后一仰,整个人摔倒在运水车旁。他手里的枪滑出去很远。我只看见窗外扬起大片红土,几片碎玻璃从窗框上簌簌落下。
然后,一切仿佛突然安静了。
程飞依然护着我。他的呼吸有些急,左手按在我的后脑勺上,隔了好几秒才慢慢松开。
“有没有受伤?”
我摇头。
他仔细看了看我的脸,又检查我的手臂,确认没有血迹,才终于放开我。
“你呢?”我抓住他的左手,“你的肩膀是不是又裂开了?”
“皮外伤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
他看着我,竟然轻轻笑了一下。“回去再跟你认错。”
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报告指挥官!”一名上尉冲到门口,“两名袭击者已经被控制,侧面的枪手被击倒,现场正在清查!”
程飞皱起眉。
“刚才侧面的那一枪,谁开的?”
“不是我们的人。”
上尉顿了顿。“是外围协同安保的射手。对方发现枪手绕向侧窗,立即通过联络频道发出警告。刚才那人已经举枪瞄准姚记者,射手开枪制止了袭击。”
我怔住。“外围安保?”上尉看了我一眼。“凌先生安排的。安保人员今天凌晨赶到,已经与现场警戒负责人完成对接。”
凌先生。
我的心忽然重重一跳。
程飞没有说话。他转过身,透过那扇破碎的窗户,望向院墙外。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一百米外,蓝色头盔组成的警戒线后,一辆黑色防弹越野车停在飞扬的尘土中。
车旁站着一个男人。
白衬衫,深色长裤,外面是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薄风衣。清晨的风掠过满目疮痍的难民营,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。细碎的红土落在他的肩头,向来一丝不苟的衣着难得沾上了战区的狼狈,却丝毫没有削弱他身上那股迫人的气势。
凌轩。
他没有坐在防弹车里。
隔着那么远的距离,我仍能看见他站在车门旁,手里握着一部卫星电话,目光始终落在这栋小楼上。一名穿着安保制服的男人快步走到他身边,低声汇报了几句。凌轩侧过脸,听那人汇报了几句,随后似乎又交代了什么。距离太远,我听不清他们的谈话。但我看见那名安保人员立即转身,朝我们所在的方向跑来。
很快,程飞的通讯器里传来了消息。
“指挥官,凌先生那边确认,姚记者所在房间已脱离直接威胁。他要求我们再核查一遍撤离路线,避免还有漏网人员。”程飞望着远处,片刻后开口:“告诉他们,外围继续警戒。所有人员撤离前,不许放松。”
“还有,替我谢谢刚才开枪的人。”
通讯器里传来一声“收到”。
我看着凌轩,忽然明白,为什么穆萨的接应武装会在半夜撤离,为什么那个原本有恃无恐的人会在凌晨四点被抓住,也终于明白,刚才那颗从院墙外射来的子弹,为什么会出现得如此及时。
他早就来了。在我不知道的时候,他已经替我挡下了另一场危险。凌轩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。他忽然抬起头,隔着破碎的窗户、警戒线和满天红土,我们遥遥相望。
隔着那么远的距离,我看不清他的神情,却能感觉到,他一直在望着我所在的方向。他看了我许久,像是在确认我是否真的平安无事。然后,他的目光移向了我身旁的程飞。
程飞也正望着他。
一个穿着沾血的迷彩军装,右臂吊在胸前,仍将我护在身侧;一个站在战区的风沙里,白衬衫外的深灰风衣随风翻动,身后是他连夜调来的安保人员。
他们谁也没有移开视线。我不知道在那短短几秒里,他们各自在想什么。只觉得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紧绷,比方才的枪声更令人心惊。
警戒线外。
Lisa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。“凌总。姚小姐已经安全了,您一夜没休息,还是先回酒店吧。”
“谁说我要回酒店了?我要带姚瑶上飞机。”说完,他挂断电话,目光重新落在调查楼的出口。
……
半小时后,调查组完成了最后的记录。
我走出大楼时,院子里的弹壳已经被收集起来,破碎的玻璃还散落在墙角。阳光越过残缺的屋顶,将满地红土照得发亮,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袭击,从未发生过。
程飞陪我走下台阶。
他的右肩重新包扎过,军装上却还留着血迹。我正想问他疼不疼,忽然看见警戒线外,那辆熟悉的黑色越野车旁,凌轩仍站在那里。他看见了我,向前走了两步,却在警戒线前停下。
程飞也看见了他。
清晨的风卷起满地红土。隔着那道警戒线,两个男人遥遥相望,谁也没有先开口。我站在程飞身边,忽然想起,今天下午,他就要离开C国了。而下一次见面,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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