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他知道哪片云会下雨》麻辣安妮

71、困兽 他可以为她

　　在这个鸟不拉屎的C国战区，帐篷和临时板房都经不起几发炮弹。

　　深夜，程飞把我秘密转移到了营区后方的一处半地下安全屋。这里原本是一家银行的地下金库，墙体足有半米厚，外面压着三层防爆沙袋。

　　安全屋不小，却没什么陈设。一张长条桌上堆着通讯设备和战略地图，靠墙摆着一张行军床，军绿色毛毯洗得发白。头顶的日光灯有些刺眼，空气里混杂着灰尘、消毒水和枪械保养油的味道。

　　“在这儿老实待着。”

　　程飞摘下战术护目镜，身上的黑色作训服还沾着灰，战术背心也没来得及卸。他将医疗包放在床边，单膝蹲下，握住我的脚踝，低头拆开伤口上的绷带。

　　“嘶——”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，身体本能地往后缩。
　　“别动。”程飞握住我的脚踝。
　　“疼。”
　　“闯C-17控制区的时候，怎么不知道疼？”
　　“那时候不是没你吗？”

　　伤口边缘已经有些红肿，程飞面无表情地拿起蘸了双氧水的棉片，擦过伤口边缘，白色泡沫立刻冒了出来，刺得我眼泪瞬间飙了出来。我疼得直吸气，索性把另一只光着的脚伸过去，踩在他的作战靴上。

　　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　　“脚拿开。”
　　“地上凉。”
　　“床上待着。”

　　我穿着薄薄的白衬衫，故意俯身凑到他耳边：“程指挥官，联合国特聘留驻令上写的可是‘24小时战术贴身防卫’。这地方就这么大，还只有一张床……你要怎么24小时盯着我？晚上你睡哪儿？”

　　双氧水泛起白色泡沫，程飞拿着无菌纱布的手猛地顿住。

　　“你睡床，我睡地上。”
　　“那多不好意思。”
　　“你还会不好意思？”
　　我笑起来，脚尖在他的靴面上轻轻蹭了一下。“要不，挤挤？”

　　程飞撕胶带的手停了，抬头盯着我。我迎着他的目光，笑得愈发无辜。片刻后，他低下头，把最后一截胶带贴好。
　　“少动这些歪心思。”
　　“我这不是关心你吗？”
　　“关心我就把腿养好。”

　　他收起医疗包，起身检查墙边的通讯设备。“程飞。”我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，跟在他屁股后面晃荡。他猛地转过身，脸色一沉：“姚瑶，回床上去。”

　　“我不。”我扬起脸，仗着他现在不能把我怎么样，笑得像只得逞的狐狸，“这里太闷了，你陪我说说话。这三年，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——”

　　话没说完，营区外围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。头顶的日光灯剧烈闪烁两下，啪的一声，灭了。断电的瞬间，程飞猛地扣住我的后脑，将我压低身子，带着我滚进了行军床底下，另一只手已经摸向腰间的配枪。

　　“唔！”

　　我的后背撞上冰冷的水泥地面。程飞紧跟着伏了进来，一只手护住我的后脑，另一只手撑在身侧，将我困在他的胸膛与地面之间。床底狭窄得几乎容不下两个人。他的战术背心擦过我的肩膀，硬邦邦的弹匣硌得我生疼。我刚想挪动，他便低头贴近我的耳边。

　　“别动。”

　　他的声音贴着耳边落下来。黑暗中，我听见他按住对讲机，低声询问外围情况。几句简短的回应后，他松开通话键，却没有立刻起身。

　　“还会炸吗？”我问。
　　“暂时不清楚。”
　　“那我们要一直待在这儿？”
　　“等供电恢复。”

　　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。床底不足八十公分高，程飞的胸膛几乎贴着我，隔着战术背心，我仍能感觉到他急促的心跳。那声音沉闷而有力，像有一只困兽正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。

　　他在黑暗中精准地摸到我的手指，将一个冰冷的金属硬块塞进了我的掌心，是一把哑光黑的战术短刀。“拿着。”程飞的大掌覆在我手背上，低声耳语，“这个留着防身，遇到危险，往对方的下颌和颈动脉扎。”

　　我挑衅地用鼻尖蹭了蹭他的下颌，故意凑到他耳边哈气：“颈动脉在哪？我怎么不知道，你告诉我啊……”

　　“是这里吗？”我故意使坏，拉住他的大手，按在自己白衬衫的领口下。
　　程飞的手掌骤然绷紧。
　　“姚瑶！”
　　“不是吗？”
　　他呼吸一沉，反手握住我的手腕，将我的手从胸前移开，按在颈侧。
　　“这里才是。”

　　血管在他的指腹下剧烈搏动，连同他掌心的老茧，一寸寸烫进我的皮肤里。他用左手撑地，保持身体不压在我身上，我却一把勾住他的脖子，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扯了下来。

　　“地上好冷，你身上暖和，要不……你当我的防弹衣算了？”

　　程飞的身体在黑暗中蓦然僵住。
　　“别再招我了。”
　　我看着他，心跳得厉害。
　　“招你又怎么样？”
　　他闭了闭眼，额头几乎抵住我的额头。
　　“我没你想的那么能忍。”
　　我心里一颤，偏偏还想逗他。
　　“那你就别忍了。”

　　程飞低下头，我以为他会吻我。可他的嘴唇停在离我很近的地方，迟迟没有落下来。他的呼吸很重，握在我腰侧的手也越收越紧。那一刻，我几乎能感觉到他在克制什么。

　　“程飞，你怕什么？”
　　他盯着我，声音哑得厉害。“姚瑶，你真以为我不敢碰你？”
　　“那你碰啊。”
　　他没动。
　　我眼眶忽然发热。“程飞，你就是个孬种。”
　　他的身体蓦地绷紧。“你说什么？”

　　“我说你是孬种！”我红着眼睛，仍旧死死攥着他的衣领，“在华山，你让我忘了你。在枫桦，你让我离开你。现在我好不容易又见到你，你是不是还想把我推开？”

　　“啪。”

　　就在这时，头顶的日光灯忽然闪了两下，备用电源恢复了，惨白的光线重新照亮安全屋。

　　程飞像是被那道光拉回现实，松开我，先从床底爬出去，又俯身把我扶了出来。我站起来，腿上的伤隐隐作痛，心里却更疼。

　　“程飞。”
　　他背对着我，重新整理战术背心。
　　“你又要当什么都没发生？”
　　“先休息。”
　　“你看着我。”

　　他转过身，我眼眶还红着，却不肯退让。“我就问你一句，你到底要不要我？”

　　程飞的脸色一下子沉了，“姚瑶！你闹够了没有？！”他猛地拔高声音，“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？这不是谈恋爱的地方，这里每天都在死人！你要是还把这一切当成儿戏，就给我回枫桦去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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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，夹杂着几句低低的交谈。

　　“程指挥官。”

　　有人敲了两下铁门。程飞皱起眉，走过去拉开门。门外站着三个人。为首的是联合调查组的负责人，旁边那名肩佩上校军衔的军官，我曾在临时指挥中心见过，正是程飞的直属上级。

　　“首长。”程飞立即站直身体，敬了个礼。上校回了礼，朝身旁的人示意：“这是凌氏集团的凌轩先生，刚从邻国赶过来。”调查组负责人接过话：“凌氏集团正在协助中方人员的撤离事宜。凌先生希望先确认姚记者的安全，我们陪他过来一趟。”

　　我心头猛地一跳。

　　凌轩？

　　门外那道熟悉的身影终于走进灯光里。

　　黑色羊绒大衣，深灰色西装，肩头落着一层薄薄的沙尘。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金丝眼镜，镜片后的眉眼清隽，透着几分平日里少见的冷峻。长途奔波让他略显疲惫，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，却丝毫不减平日里从容的气度。

　　他戴着黑色皮手套，站在门口，目光越过程飞，径直落在我身上。

　　“姚瑶。”

　　我怔怔地看着他。“凌轩？你怎么来了？”他大步走到我面前，目光从我的脸上落到腿上的绷带，眉头骤然皱紧。“怎么弄成这样了？”

　　“没什么大事，就是划了一道口子。”

　　他没有接话，俯身仔细看了看伤处，又抬头望向我。见我眼眶发红，他的神色微微一变。凌轩摘下右手的皮手套，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。

　　“怎么还哭了？”

　　我本来已经忍住的眼泪，忽然又有些不听使唤。“谁哭了。”我偏过脸，勉强笑了一下，“你怎么跑这儿来了？不是说好在枫桦等我吗？”

　　“你没上飞机，接应的人又联系不上你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，“我等不了。”

　　我望着他，一时说不出话来。凌轩伸手扶住我的胳膊，带我走到床边坐下，又拿起床头的靠垫，垫在我身后，“医生看过了吗？”

　　“程飞……刚给我处理过。”凌轩的动作停了一瞬，抬头看了程飞一眼。程飞站在一旁，脸色冷淡，没有说话。“我让人联系医生，再给你检查一次。”凌轩重新看向我，替我把靠垫往上调整了一点，“伤口别感染了。”

　　我看着他，鼻子忽然一酸。几个小时前，我还以为自己会死在C-17，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。

　　门外传来一阵对讲机的杂音。

　　上校听完汇报，转头对联合调查组负责人说：“外围的情况还要再确认，我们先回指挥中心。”负责人点点头，临走前又与凌轩握了握手。

　　“凌先生，关于后续的撤离安排，我们保持联系。”

　　“好，辛苦二位。”

　　凌轩起身与他们握手。程飞送两人到门口，向上校敬了个礼。铁门重新关上，屋里只剩下我们三个。凌轩替我调整好身后的靠垫，这才转过身，看向程飞。

　　“程指挥官，听说是你把姚瑶从C-17救出来的。”
　　“职责所在。”
　　“无论如何，谢谢你。”

　　凌轩伸出手，程飞与他握了握。“关于姚瑶接下来的安排，我想和你确认一下。”凌轩松开手，语气平和，“联合调查组需要她留下协助取证，等调查结束，我会安排她回国。”

　　程飞看了我一眼。“只要调查组批准撤离，我没有异议。”他说得很干脆，我心里却被轻轻刺了一下，原来在他眼里，我始终是个包袱。只要把我送走，他就能卸下负担，再也不用担心我会打乱他的任何决定。

　　凌轩点点头：“那就好。医疗和转运方面，我已经让人跟协调组对接了。等撤离条件允许，我会亲自陪她回枫桦。”

　　程飞没有接话。

　　我坐在床边，听他们三言两语就把我的去留安排得明明白白，心里说不出的憋闷，索性扶着床沿站起来。

　　“姚瑶？”凌轩转头看我。
　　“我去倒杯水。”
　　刚迈出一步，伤腿忽然传来一阵刺痛。我脚下一软，险些栽倒。

　　凌轩立刻扶住了我，“别动。”他将我扶回床边，俯身查看绷带，见伤口没有渗血，才稍稍松了口气。“疼成这样，还说没事？”

　　“就是不小心扯了一下。”我低声道。凌轩抬头看了我一眼，没再说什么。他拿过桌上的水杯，倒了半杯水递给我，等我接过，才缓缓直起身。

　　这一次，他看向程飞的目光明显冷了几分。“程指挥官，我知道你把她救出来了。”他稍稍停顿，“可她毕竟还是受伤了。”程飞的神色沉了几分。“她的伤是在撤离途中造成的，当时的情况……”

　　“我了解过。”凌轩说，“也知道你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。”他看了一眼我的伤腿，声音依旧平静。“但事实证明，即使你在这里，也不能保证她绝对安全。”

　　程飞沉默了片刻。“这里是战区，没有人能保证绝对安全。”

　　“所以我才希望她尽快离开。”凌轩说，“调查组需要她留下，姚瑶也答应了，我尊重她的决定。但等取证结束，就没有继续冒险的必要了。”

　　“这一点，我同意。”程飞回答。
　　凌轩微微颔首，“程指挥官，你有任务在身，不能擅自离开C国，我理解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但我没有这样的限制。她什么时候走，我就什么时候陪她走。”

　　程飞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，没有立即回答。凌轩看着他，片刻后才开口，“我相信程指挥官会尽力保障她在这四十八小时内的安全。至于之后——”他稍稍停顿，“就不必再麻烦你了。”

　　程飞的脸色没有变化，握在身侧的手却慢慢收紧。凌轩没有再说什么，只转过身，拿起放在床边的黑色皮手套。“姚瑶，我先去和协调组确认后面的安排。你好好休息，别乱走动。”

　　我点了点头。他走到门口，手已经搭上门把，忽然停住脚步。“程指挥官。”程飞抬起眼，凌轩回头看着他，“有些苦衷可以理解，但不该让她一直替你承担。”他说完，转身朝门口走去。我扶着床沿站起来，想送他两步。程飞仍站在墙边，低头查看对讲机上的消息。

　　“凌轩。”

　　他拉开铁门，回过头来，我还没来得及开口。

　　轰！

　　营区外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，紧接着又是一声爆炸。铁门被震得猛地晃动，裹着沙尘的冷风呼啸着灌进屋里。

　　凌轩几乎是本能地将我揽进怀里，转身用宽大的羊绒大衣挡住迎面扑来的风沙，护着我迅速退到墙角。

　　“低头！”

　　程飞已经朝我们迈出一步，却在看见凌轩将我护到安全位置后，停住了脚步。他转过身，随即按下对讲机。“外围什么情况？”耳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汇报。片刻后，程飞松开通话键。“落点在营区外，暂时没有人员伤亡。”凌轩这才稍稍松开揽着我的手，低头看了看我的伤腿。“刚才有没有碰到伤口？”

　　我摇摇头：“没有。”他似乎还不太放心，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，才替我拂去肩头的沙尘。

　　门外很快传来脚步声。

　　“程指挥官，联合调查组通知，C-17现场已经具备初步勘查条件。姚记者需要凌晨六点随队前往，协助辨认现场人员和物品。”
　　程飞皱了皱眉，“她腿上有伤。”
　　“医疗组会随行，这是调查组刚刚确认的安排。”
　　凌轩看向我，没有说话，扶着我站直身体，“我可以去。”

　　程飞沉默片刻，缓缓开口：“六点，我亲自带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