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他知道哪片云会下雨》麻辣安妮

67、撤离前夜 “姚瑶，你

　　再次睁开眼睛时，窗外已经亮了。

　　我盯着头顶的白色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，才想起自己昨晚经历了什么。枪声、麻风病医院、排水渠、断桥，还有程飞……想到最后一个名字，我忍不住笑了。

　　找到他了。

　　没想到昨天会以那样的方式见面。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，小腿外侧缠着一圈厚厚的纱布，伤口是在断桥上被碎石划的，昨晚只顾着逃命，根本没察觉。到了医疗点，医生清洗伤口时，我才知道自己受了伤。

　　好在伤口不深，没有伤到骨头。医生说，只要注意感染，过几天就能正常走路。比起昨晚差点掉进河里，这点伤实在不值一提。我靠在枕头上，越想越高兴，恨不得立刻给杨熙打个电话。她要是知道我找到程飞了，肯定比我还激动，说不定先骂我一顿，问我是不是又不要命了。

　　我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，摸了个空。这才想起来，手机昨晚摔坏了。

　　真是的。

　　这么大的喜事，居然连个分享的人都没有。我又躺了一会儿，想着程飞昨晚说的话，他说他看过我的邮件，也就是说，他一直知道我在找他，却连一个字都不回。想到这里，我又有点生气。什么任务，什么保密，连一句平安都不能告诉我？

　　我盘算好了，等腿好一点，就去找他。他既然在维和营地，总不能再像以前那样，说消失就消失吧？

　　正想着，病房门突然被推开了。

　　“姚瑶！”

　　周劲站在门口，头发乱糟糟的，眼睛里全是血丝，背上的摄影包都没来得及放下。我冲他笑了笑。“早啊。”

　　“早？”他几步走到床边，盯着我看了半天，气得直笑。“你还跟我说早？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一晚上？”
　　“我这不是好好的吗？”
　　“好好的？”他指了指我的腿。“这叫好好的？”我低头看了一眼。“皮外伤，医生说没事。”
　　“你还想有什么事？”周劲把摄影包往椅子上一放，拉过椅子坐下。“我昨天修完车，回去一看，你人没了。打电话不接，发消息不回，问了一圈才知道你去了六号码头。你知不知道那片现在是什么情况？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
　　“知道你还去？”
　　“线索突然来了，等你把车修好，孩子早就转移了。”
　　“那你至少等接应的人到了再行动啊！”

　　我没说话，这件事确实是我冒险了。虽然提前通知过维和联络人员，但我还是低估了那些武装分子的反应。周劲见我不吭声，火气总算下去了一点。

　　“昨晚听说你被送进医疗点，我差点吓死。”
　　“对不起啊，老周。”他看了我一眼，“你少来这套。”
　　我笑了。

　　周劲叹了口气，伸手拿过床头的水杯，递给我。“喝点水吧，老秦等着跟你说话呢。”我接过杯子，“他也知道了？”

　　“你觉得呢？”周劲掏出手机，拨通了老秦的电话。
　　“人怎么样？”老秦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。
　　“醒了，精神好得很。”周劲看了我一眼，“还能跟我抬杠。”
　　“让她接电话。”

　　我赶紧把杯子放下。“老秦。”
　　“姚瑶，你腿怎么样？”
　　“没事，就是划了道口子，医生已经处理了。”
　　“其他地方呢？”
　　“都好着呢。”

　　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，“昨晚的事，周劲跟我说了。”我收起笑容。“老秦，我拍到了东西。那辆冷链车里除了孩子，还有武器。存储卡我藏起来了，没丢。”

　　“资料的事先放一放。”
　　“可是——”
　　“姚瑶，先听我说。”他的语气比平时严肃得多。“昨晚你遭到武装人员追杀，已经不是普通的采访风险了。我们跟当地联络人员核实过情况，也向使馆报告了。”

　　我皱起眉。“报告使馆干什么？”
　　“单位已经启动紧急安全评估。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，你不能继续留在那边。”我愣了一下。“什么意思？”
　　“撤离。”
　　“老秦，你开什么玩笑？”
　　“我没开玩笑。”
　　我一下坐直了，牵动腿上的伤口，疼得倒吸一口凉气。周劲赶紧伸手扶我。“你慢点！”我顾不上理他。“老秦，我腿上就是一道小口子，又没断胳膊断腿，怎么就要回国了？”

　　“跟你的腿伤没有直接关系。”
　　“那跟什么有关系？”
　　“你已经被人盯上了。”老秦停了一下，语气缓和了些。“姚瑶，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。那些人敢在街上追着你开枪，你继续留下来，谁能保证下一次还有人及时赶到？”

　　我一时说不出话。昨晚那辆被打得千疮百孔的汽车，还有司机满脸是血的样子，突然又浮现在眼前。“可是失踪儿童的事还没查完，我们已经找到转运车辆了，接下来只要顺着这条线查——”

　　“后续调查会有人接手。”
　　“谁接手？”
　　“这件事我会安排，你先把手里的资料交给周劲。”

　　我还想争辩，老秦却没给我机会。“姚瑶，单位已经决定让你撤离，使馆那边也在协调安全路线。具体什么时候走，等通知。”电话挂断了，我举着手机，愣了好一会儿。周劲从我手里接过去，放回口袋，起身去给我找早餐。

　　我靠回枕头，望着窗外。

　　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了，细密的雨丝落在营地外的铁丝网上，远处几辆白色车辆正缓缓驶过。昨晚我还在想，终于找到程飞了，等腿好了，就去找他，把这一年多没说的话都补回来。可现在，他们竟然要送我回国。我忽然想起断桥旁，程飞抱着我说的那句话。

　　已经暴露了。

　　当时我只顾着高兴，根本没往深处想。现在回想起来，他说这句话时，似乎一点也不意外。我望着窗外，心里慢慢生出一个念头。这次撤离，会不会也有他的意思？

　　门口忽然传来两下敲门声。

　　“进来。”

　　门被推开。我抬头一看，愣住了，程飞站在门口。他换了一身干净的作训服，没戴头盔，右手缠着纱布，露在外面的几根手指上有细小的擦伤。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，才反应过来。“程飞？”他关上门，朝我走过来。“怎么，不认识了？”

　　“不是。”我忍不住笑了。“我还以为你又消失了呢。”程飞走到床边，目光先落在我缠着纱布的小腿上。“医生怎么说？”

　　“皮外伤，没什么事。”
　　“有没有发烧？”
　　“没有。”
　　“伤口碰过污水，得注意感染。”
　　“知道啦，医生都说过了。”

　　我往旁边挪了挪，拍了拍床沿。“坐啊。”程飞看了一眼我腾出来的位置，却没有坐过去。他拉过床边的椅子，坐了下来。我有些不满：“坐那么远干什么？我又不会咬你。”他笑了笑：“坐这儿一样能说话。”

　　我这才有机会好好看他。

　　昨天从车里被救出来的时候，天色已经暗了，后来一路逃命，我连他的脸都没来得及仔细看。现在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，才发现他眼下有很重的青色，下巴上也冒出了胡茬。可那张脸依旧英俊得让人挪不开眼，眉骨深邃，鼻梁挺直，疲惫中透着几分难得的慵懒，反倒比从前多了些说不出的吸引力。

　　“你昨晚没睡？”
　　“处理了点事。”
　　“什么事？”
　　“工作上的。”

　　我撇撇嘴。“又是保密？”程飞看着我，嘴角终于有了一点笑意。“有些能说，有些不能。”我伸手拉过他的右手，“让我看看。”

　　“没事。”

　　“你的手也保密啊？”我故意逗他，“我能看吗？要不要先打个申请？”程飞被我逗笑了，把手摊开：“看吧，不用申请。”纱布包着掌心，手背上的擦伤已经结了痂。我想起昨晚他趴在断桥边缘，死死抓着我的样子，心里忽然有些难受。

　　“疼不疼？”
　　“不疼。”
　　“骗人。”我握着他的手，轻轻贴在自己脸颊上。掌心的纱布有些粗糙，手背却还是熟悉的温度。程飞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，没有抽回去。

　　“昨天要不是你，我就掉河里了。”我低头看着他的手，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。“程飞，你还记不记得华山？”他看向我：“记得。”
　　“那年在千尺憧，我差点掉下去，也是你拉住我的。”我低头看着他的手，忍不住笑了笑。“怎么每次我快掉下去，都是你来拉我？程飞，你是不是我的专属降落伞啊？”

　　程飞握住我的手，眉头却没有松开。“以后别往危险的地方跑。”
　　我抬头冲他笑：“你不是每次都能接住我吗？”
　　程飞没有笑。他看着我，过了一会儿才说：“姚瑶，我不可能每次都赶得上。”

　　我怔了怔，昨晚的情景忽然又回到眼前。“对了，你昨天怎么刚好出现在六号码头？”
　　“我们一直在查那一带的异常运输。昨晚收到你提供的消息，我就带队过去了。”
　　“你知道是我？”
　　“猜到了，谁会有那么大胆子去六号码头。”

　　我望着他，心里忽然暖了一下，原来昨晚那辆装甲车并不是碰巧经过，而他也不是偶然出现在那里。“程飞，我昨天真的很高兴。虽然差点没命，可是找到你了。”我笑了笑，“我来C国还不到一个月，运气还不错吧？”

　　程飞看着我，眼神有些复杂。“姚瑶，你不该来这里。”我脸上的笑慢慢淡了。“怎么又说这个？”

　　“这里太危险了。”
　　“我知道危险，我来之前就知道。”
　　“知道是一回事，亲身经历是另一回事。”

　　我撇了撇嘴：“老秦也真是的，我才受了点伤，就急着安排我回国。”
　　“是我。”
　　我愣了一下，抬头看他。
　　“什么？”
　　“是我要求他们安排你撤离的。”

　　我脸上的笑僵住了，“你？”
　　“昨晚回营地以后，我向上级报告了你的情况，建议你尽快撤离。”我慢慢松开他的手，刚才还觉得他坐得太远，现在却忽然庆幸中间隔着一把椅子。“所以，老秦今天早上打电话，是因为你？”
　　“你们单位也做了安全评估，撤离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。”
　　“可这件事是你先提出来的。”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他承认得干脆，连一句敷衍我的话都没有。我看着他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“程飞，你就这么想让我走？”
　　“我不想你出事。”
　　“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？”
　　“昨天差一点就不是了。”

　　我张了张嘴，没能反驳。程飞放缓了声音：“姚瑶，那些人已经盯上你了。你拍到的东西很重要，他们不会轻易放过你。更何况，昨晚他们可能已经发现了我们的关系。”

　　“所以呢？”
　　“你必须回国。”
　　“那你呢？”
　　“我还有任务。”

　　我望着他，忽然觉得这句话格外刺耳。“程飞，你知道我为什么来C国吗？”他摇了摇头。我沉默片刻，才开口。“因为一张照片，我在一张照片里看到了你。”

　　程飞怔住了。

　　“照片拍得不清楚，你站在人群后面，只露出侧脸。我看了很久，也不敢确定是不是你。”我想起那段日子，想起自己一遍遍放大照片，盯着屏幕寻找那一点熟悉的轮廓。“我不知道你在哪儿，好不容易有了一点线索，我怎么可能不来？”

　　程飞没有说话。

　　“我知道C国危险，也知道可能找不到你，可我总得试一试。我找了你一年多，好不容易才见到你。今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，我特别高兴，还想着终于能跟你好好说说话了。”我停了一下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，“结果你一来，就告诉我，你要送我走。”

　　他沉默片刻，慢慢松开我的手，目光移向别处。再开口时，声音里已经听不出刚才的温柔。
　　“姚瑶，你有没有想过，你留在这里，对我意味着什么？”
　　“什么意思？”
　　“你会影响我的判断。”

　　“执行任务的时候，我会不由自主地想你在不在附近。安排路线时，我会考虑那片区域对你是不是安全；一旦发生交火，我还得想你能不能及时撤离。”

　　他说到这里，停了一下。“你会让我分心。”

　　这几个字轻飘飘的，却重重砸在了我心上。“我在这里，影响你立功了，是吗？妨碍你当大将军了，是吗？”我的声音越来越高。“程飞，在你眼里，我们这几年的感情算什么？”

　　“你不属于这里。”他紧紧抿着嘴唇，“这里每天都有人死。你留下来，除了让自己陷入危险，连累别人，还能改变什么？”这句话像一记耳光，扇得我脸上发烫，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。

　　“那你昨晚救我，又算什么？”

　　我以为他至少会说一句，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我死。可他没有。他只是直起腰，那张熟悉的脸重新变回了冷冰冰的“指挥官”。

　　“保护平民，是军人的职责。”他语气冰冷，“换作任何一个人，我都会救。”

　　病房里忽然安静得可怕。我看着他，甚至有些怀疑，眼前这个人是不是昨晚在断桥上死死抓着我、怎么也不肯松手的程飞。

　　“所以我对你来说，跟别人没什么不同？”

　　他没有回答，那一刻，我宁愿他骗我一句。程飞站了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望着外面的绵绵细雨，“姚瑶，不管是为你，还是为我，你都必须走。”我撑着床沿坐直了一点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。“程飞，你有你的作战权限，我有我的采访授权，你没有权限干预新闻采集。”

　　他看着我，冷笑了一下。“你的采访授权，不代表你可以进入交火区域。”
　　“那也轮不到你决定我撤不撤。”
　　“你已经暴露了。”
　　“我知道！”
　　“那你就应该明白，继续留在这里意味着什么。”
　　“我明白。可我还有工作没做完，失踪儿童的案子也没有查清楚。你凭什么一句话就让我放弃？”
　　“后续调查会有人接手。你们单位已经作出撤离决定，使馆正在协调路线。等医疗点确认你可以转运，就会安排你离开。”

　　我忽然笑了。“所以你今天不是来见我的，是来通知我执行命令？”他没有否认。“这是安全撤离安排，你没有选择权。”

　　“程飞，你是不是忘了，我不是你的兵？你凭什么这样跟我说话？”他看着我，神情没有丝毫松动。“因为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。”

　　我盯着他，胸口闷得喘不过气，一字一句道：“程飞，我是你的未婚妻。你走，我走，你留，我留。”我抬起头，迎着他的目光。“除非你打晕我，强制把我送走。”

　　程飞脸色骤变，猛地转过身，几步走到床边，双手扣住我的肩膀。动作太快，牵动了他掌心的伤口，他却完全没有察觉。

　　“姚瑶！”我从没听过他用这样的语气叫我的名字。他低头盯着我，眼底的怒意尚未散去，却又透着几分痛楚。

　　“我死，你也跟着死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