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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8、生同衾、死同穴 你口口声声 ...

  •   “对,程飞,你死哪儿我就死哪儿。生同衾,死同穴。有种你今天就掐死我!”

      程飞的眼底一片通红,我从没见过他如此生气。我没有躲,任由他的手指紧紧扣着我的肩膀。空气仿佛凝固了。我以为他会更加愤怒,可下一秒,程飞却突然松开了手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冷笑了一声。

      “姚瑶,你凭什么跟我死在一块儿?”

      他从战术背心的最内侧,掏出一份盖着联合协调组公章的红头文件,啪的一声,狠狠甩在了我的病床上。那是一份《战区高风险人员搜救免责与遗体处置知情书》,我那页的家属签字栏里,凌轩的名字赫然在列。

      那是我出发前就知道的安排。凌氏集团在C国有项目,集团的驻外安全团队负责为这次采访提供部分后勤支持。可我从没想过,有一天程飞会拿这件事来提醒我,我们在法律上什么都不是。

      程飞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:“看看这上面紧急联络人和遗体移交人的签字。你一旦出了事,按照搜救和外交条例,你的遗体移交人是凌氏集团。我连上前帮你盖白布的权限都没有!”

      “你口口声声说是我的未婚妻,但在中国军人的法定档案里,我程飞的配偶栏,到现在还是空的。你留在这,连死,我们都死不到一个骨灰盒里,懂吗?”

      心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
      我看着那份凌轩签了字的文件,又抬头看看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变得陌生的男人,擦掉眼角的泪,冷冷地迎上他的视线。“好,我走!我今晚就回国。以后你死也好,活也罢,跟我姚瑶半毛钱关系都没有。”

      程飞站在那里,没有说话。

      我忽然觉得还不够。凭什么他能把我们之间的感情说得一文不值,我却还要顾及他的感受?“对了,你不是说凌轩是我的遗体移交人吗?”我扯了扯嘴角,“那我告诉你,他还是我的初恋呢。”

      程飞的目光猛地一沉。

      “他现在离婚了,正好,我回去就嫁给他。”我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至少以后,我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地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的人。”

      程飞的下颌绷得很紧,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成了拳。他看着我,眼眶一点点红了。那双眼睛里渐渐浮起一层水光,他却始终没有眨眼,仿佛只要稍稍一动,眼泪就会掉下来。

      我怔了一下。

     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程飞这样的神情。他微微仰起头,喉结滚动了一下,过了好一会儿,才重新看向我。

      “祝你们……”

     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,中间停了很久。

      “幸福。”

      说完,他转过身,径直走出了病房。门在身后轻轻合上,我坐在床上,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,直到眼前的景物渐渐模糊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枫桦,凌氏集团总部。

      会议室的灯已经亮了大半天。凌轩坐在长桌尽头,面前摊着几份海外项目报告。投影屏幕上是一张C国地图,东部港口和几处施工营地被标上了不同颜色。

      “目前确认被扣押的有三名工程师,其中两名中国籍,一名当地雇员。”海外事业部负责人指着屏幕,“对方昨天通过中间人提出了条件,但身份还没有核实。”

      “家属通知了吗?”凌轩问。
      “国内两位员工的家属已经通知了,我们安排了专人对接。”
      “使馆那边呢?”
      “正在协调。当地安全公司建议先暂停港口项目,其他人员分批撤往邻国。”
      凌轩翻过一页报告。“那就暂停。设备可以不要,人必须回来。”

      会议室里没人反对。

      凌氏集团在C国经营多年,这次承接的港口配套工程投入不小。项目停工一天,损失就不是小数目。但凌轩没有犹豫,“撤离名单今天必须核实完,已经确认安全的员工先走,被扣押人员的情况继续跟进,不要私下跟武装组织接触。”

      他合上文件,又问:“包机安排得怎么样?”
      “已经联系好了,飞机在邻国机场待命。只要人员通过边境安全通道,就能安排回国。”
      “座位留够。”
      负责人点头,正准备继续汇报,凌轩忽然问了一句:“枫桦卫视的记者呢?”

     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
      “您说姚瑶?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她目前在联合医疗点,昨天晚上受了伤。我们驻外安全负责人已经跟使馆联系过了,她在优先撤离名单上。”

      凌轩猛地抬起头。“受伤了?”
     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,站起身。“伤得怎么样?”
      “初步消息是腿部外伤,没有生命危险。”
      “怎么受的伤?谁在现场?”
      “具体情况还在核实,驻外团队已经派人去医疗点了。”

      凌轩沉默了几秒,才重新坐下。“让陈明远直接跟我汇报。还有,确认她身边有人接应,别再出意外。”他合上文件,看向负责撤离的主管。“撤离包机按原计划准备,人员名单尽快核实。姚瑶那边有消息,随时通知我。”

      ……

      前天晚上,助理Lisa给凌轩发来一段视频。“凌总,枫桦卫视的官方账号刚发了一段C国前线采访花絮,姚小姐也在里面。”

      凌轩点开视频。

      画面里,姚瑶站在一条拥挤的街道旁,胸前挂着记者证,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。她正在跟一位抱着孩子的当地妇女交谈,旁边的翻译不时替她转述。那个孩子一直盯着她手里的矿泉水瓶。姚瑶低头看了一眼,拧开瓶盖,把水递了过去。孩子接过水,却没有立刻喝,而是先递给了母亲。

      姚瑶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镜头还在拍她,她却抬起头,冲镜头外的人笑着说:“周劲,你别老拍我,拍那边。”

      镜头随即转向不远处的难民营。

      凌轩看着屏幕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,他太熟悉姚瑶这种表情了。这么多年,她还是老样子。他把视频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,随后保存了下来。他给Lisa打了个电话。“她最近在查什么?”

      “失踪儿童的事。她在前几次报道里提到过,有些孩子可能不是在战乱中走失的,而是被人带走了。不过目前还没有进一步的报道。凌总,需要联系姚小姐吗?”

      “不用。”凌轩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暂停的画面。“先别打扰她,有什么情况,及时告诉我。”Lisa应了一声,挂断电话。

      第二天,海外事业部就把姚瑶的采访行程和驻外安全报告送到了他的桌上。C国驻地的项目负责人陈明远也按照他的要求,与当地的使馆工作人员取得了联系。

      可他没想到,仅仅过了一天,六号码头就出了事。凌轩拿起手机,给陈明远打了个电话。“下午的撤离车辆,确定了吗?”
      “确定了,凌总。医疗点那边正在核对名单,预计四点出发。”
      “姚瑶呢?”
      “在名单上,不过目前还没确认她是否同意撤离。”
      凌轩皱了皱眉。“让接应的人提前过去,确认她上车。”
      “好的。”
      “还有,我要看到她上车的照片。”他停了一下,又改了口。“不,拍段视频给我。”

      挂断电话,凌轩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。

      晚上七点二十分。

      C国那边刚过下午一点,距离撤离车辆出发还有不到三个小时。

     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重新翻开会议文件。被绑架的三名工程师仍然没有确切下落,海外事业部还在与当地协调人员联系。原定下周举行的项目会议已经取消,几个负责人正等着他决定后续安排。其实早在半小时前,他就已经让秘书联系了公务机运营团队,提前协调航线、起降许可和机组待命事宜。只是这些安排,他暂时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
      凌轩拿起笔,在文件上批了几行字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看了一眼手机,没有新消息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高三毕业的那个暑假,姚瑶曾经跟几个同学去爬山。出发前答应得好好的,晚上八点给家里报平安,结果一直到十点多才想起来打电话。后来她还振振有词地解释:“我又没出事,干吗那么紧张?”

      那时候凌轩就知道,姚瑶答应的事,未必会照着做,尤其是她觉得自己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的时候。

      晚上十点。凌轩拿起手机,给陈明远发了条消息。“车出发了吗?”几分钟后,对方回复:“正在核实,暂时还没有收到姚记者上车的确认。”凌轩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,“让现场的人尽快确认。”

      他放下手机,起身走到窗前。枫桦已经入夜,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长线。办公室里没有开顶灯,只有桌上的台灯亮着,玻璃上映出他略显疲惫的脸。

      几分钟后,手机终于响了,是陈明远。“凌总,撤离车辆已经陆续出发了。”

      “姚瑶呢?”

     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。“姚小姐失联了。下午三点左右,还有人在医疗点见过她。可四点去接人的时候,她已经不在了。电话一直打不通,我们的人也找过附近几个安置点,都没有消息。”

      凌轩猛地站起身。
      “她一个人走的?”
      “目前还不清楚,医疗点那边也在找。”

      凌轩握紧手机,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。他太了解姚瑶了,如果她铁了心要留下,别说一张撤离名单,就是有人守在门口,也未必拦得住她。可她腿上还有伤,外面又在打仗。她究竟是自己走了,还是出了什么事?

      “继续找。”他压着声音,“联系使馆和联合协调组,所有能查的地方都查一遍,有消息马上通知我。”

      凌轩拨通了Lisa的电话。
      “私人飞机准备得怎么样?”
      “机组已经联系好了,正在等待航线批准。”
      “抓紧办,我的护照和出行文件也准备好。”
      Lisa顿了一下:“凌总,您要亲自过去?”

      “嗯,先去邻国。”他停了片刻,又说:“集团的撤离包机照常起飞,不用等我。”
      “明白。我马上安排。”
      凌轩挂断电话,重新看向桌上的手机,陈明远仍然没有发来那段上车的视频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几个小时前。

      C国,联合国医疗点。

      下午三点多,周劲过来时,我正坐在床边收拾东西。

      “真想通了?肯跟我回去了?”
      “嗯,回去。”我把衣服塞进包里,转过头问他:“你跟我一起回国吗?”
      “哎,想什么呢。”周劲自嘲地笑了一声,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哨位,“我得留下来跟后方核对最后一批交接账目,不过也快了,最迟下个月。”我冲他扬了扬下巴:“行,等你回国,我请你吃大餐,地方随你挑。”

      周劲跨前一步,顺手戳了一下我的脑门,笑骂道:“那高低得狠宰你一顿。放心,我绝对不会跟你客气的,毕竟咱们在这鬼地方,也算同生共死过一遭了。”周劲出门之前,反复叮嘱我,“我去给你办撤离手续,顺便确认一下车,四点回来接你,别乱跑啊。”

      周劲走后,我借用医疗点办公室的电脑,登录了那个专门接收匿名线索的临时邮箱。一封新邮件跳了出来。

      “C-17。七个孩子还在。正在装车转移,快!”

      我盯着屏幕,心猛地一沉。这条消息我已经等了好久,六号码头出事后,手机摔坏了,一直没能查看邮箱。没想到,偏偏在撤离前等到了回复。我下意识摸向口袋,才想起手机已经不能用了。程飞不知道去了哪里,周劲也不在。等他们回来,再联系救援人员,恐怕连孩子的影子都找不到了。

      我坐了片刻,合上电脑。周劲回来一定不会让我走。可那是七个孩子,一旦上了船,茫茫大海,就很难找回来了。我拿起外套,避开正在清点撤离人员的工作人员,从医疗点侧门溜了出去。

      左腿的伤口一阵阵发疼。我扶着墙缓了口气,拦下一辆当地人的车,报出C-17的位置。无论如何,我得在那些孩子被带走之前赶到那里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半小时后,司机阿布把车停在一片废弃的集装箱区外。

      这里距离海港不到一公里,空气里弥漫着海水、柴油和腐烂垃圾混在一起的味道。“女士,不能再往前了。”阿布指着前方,“那些人有枪。”

      “你在这里等我,十分钟。”我把剩下的钱递给他,“如果我没回来,你就走。”他看了看我的腿,犹豫片刻,还是接过了钱。我沿着集装箱之间的通道往里走,左腿每迈一步都疼。等摸到C-17仓库外,后背已经被汗浸透。

      仓库侧面的窗户破了一块玻璃。我扶着墙,勉强看清里面的情形。两辆面包车停在中央,几个男人正在搬运木箱。靠近门口的地方,一个剃着光头的中年男人坐在木箱上,左眉骨有一道明显的旧伤疤。

      有人拿着单子走过去。“穆萨,车准备好了。”光头男人抬起头,用左手接过单子,扫了一眼。“人呢?”
      “还在里面。”
      “全部带走。天黑之前,船必须离港。”

     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,终于看见了靠墙的铁笼。七个孩子挤在里面,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,最小的看起来只有四五岁。一个小女孩抱着旁边男孩的胳膊,嘴上贴着胶带,眼睛里满是惊恐。

      我数了两遍,确实是七个。

      那个叫穆萨的男人又交代了几句,带着两个手下从后门离开了。剩下的人继续搬东西,门口只有一个司机守着。我蹲在墙边,心跳得厉害。就在这时,仓库深处传来一阵争吵。司机骂骂咧咧地扔掉烟头,转身走了进去。

      我没有再犹豫,趁机从侧门钻进仓库。

      铁笼的插销没有上锁。我拉开笼门,压低声音用蹩脚的土语说:“跟我走。”孩子们一动不动地看着我,我撕下离我最近那个男孩嘴上的胶带,又指了指外面的门。男孩终于反应过来,拉起身边的小女孩,其他孩子也陆续爬了出来。

      可就在最后一个孩子跨出铁笼时,仓库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怒喝,有人发现了我们。

      “跑!”

      我推着孩子们冲向侧门。身后响起枪声,子弹打在门框上,震落一片铁锈。左腿疼得几乎失去知觉,我顾不上回头,拉着跑得最慢的小女孩,跌跌撞撞地穿过集装箱通道。

      阿布远远看见我们,吓得从驾驶座上站了起来。
      “开门!快开门!”
      七个孩子挤进后排,我最后一个爬上副驾驶座。
      “开车!”

      面包车猛地冲了出去。身后,两辆改装皮卡追出了仓库。车上的人举起枪,朝我们不断射击。
      “他们追上来了!”阿布喊道。
      “别回头,看路!”

      话音刚落,后窗玻璃突然炸开。孩子们尖叫着趴下。我转过身,尽可能挡住靠近车窗的两个孩子。
      “低头!都不要抬头!”
      阿布猛打方向盘,车子在坑洼的公路上左右摇晃。后面的皮卡越追越近,车灯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      又是一阵枪响。

      阿布的身体突然向前一栽。
      “阿布?”
      他没有回答。我转头一看,才发现他后背全是血,双手还搭在方向盘上。面包车猛地偏向路边,我扑过去抓住方向盘,拼命往回打。车身擦着一排石墙冲了过去,后排的孩子撞成一团。

      “抓紧!”

      我费力挪开阿布的腿,从副驾驶座挤过去,勉强接过驾驶。车子歪歪斜斜地冲过一个弯道。前面就是乱石岗,公路两侧堆满碎石,一边是陡坡,另一边是废弃的采石场。再往前走,路越来越窄,连掉头的地方都没有。后面的皮卡仍然紧追不舍。我看了一眼油表,心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
      就在这时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。起初,我以为是汽车发动机出了故障。可那声音越来越响,渐渐盖过了身后的枪声。我抬头望去,一架直升机正从山脊后方飞来。

      夕阳下,旋翼卷起的气流扬起大片尘土。直升机沿着公路上空飞过,在前方转了一个弯,又朝我们的方向折返。后面追击的皮卡明显慢了下来,我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,就看见直升机侧面的舱门打开,有人朝下方观察。

      紧接着,耳边传来一阵枪声。

      最前面的皮卡猛地偏向路边,撞上了碎石堆。另一辆急忙掉头,却被从岔路口赶来的两辆越野车截住了去路。我怔怔地看着这一切,直升机从面包车前方掠过,驾驶舱的侧窗映着夕阳。我只能看见驾驶员戴着头盔的侧影,以及肩上的飞行服。

      那一瞬间,我忽然想起了程飞。

      可还没等我看清,直升机已经飞远了。前方的公路上,一名穿着战术背心的队员正在挥手,示意我减速。我慌忙踩下刹车,踏板却软得吓人。车速降了一些,仍然向前冲。

      “刹不住!”我冲着外面大喊。那名队员迅速退到路边,指向右侧的一片沙地。我咬牙转动方向盘,面包车猛地冲下公路,车轮陷进松软的泥沙。车身剧烈颠簸了几下,最后撞上一堆旧轮胎,终于停住。我伏在方向盘上,喘了半天,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东西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,外面的枪声逐渐平息。

      几名队员跑过来,拉开车门,将后排的孩子一个个抱了出去。有人查看阿布的伤势,立即招呼同伴拿担架。
      “七个。”我抓住其中一人的胳膊,“一共七个孩子,你们数一下。”
      “放心,我们会清点。”

      我扶着车门想下去,左腿刚一落地,疼得整个人向前栽去,有人伸手扶住了我,“别动。”

      我抬起头。

      程飞。

      他的脸上沾着灰,额角有一道新鲜的擦伤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几个小时前,他还站在医疗点的病房里,亲口祝我和凌轩幸福。现在,他又一次站在了我面前。

      我怔住了,“你……怎么会在这里?”

      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我抱了起来。

      远处的枪声渐渐停了。

      我靠在他肩上,听见他对耳麦里的人说:“七名儿童全部找到。现场还有一名司机重伤,立即安排医疗救援。”他停了一下,低头看了我一眼。“姚瑶也找到了。”

      我闭上眼睛,鼻子忽然有些发酸。他抱着我往直升机走,走了几步,才低声说了一句:

      “姚瑶,你真是要我的命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68章 生同衾、死同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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