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他知道哪片云会下雨》麻辣安妮

65、不能相认 这世界上最

　　外面的雨还没停，风吹得帐篷哗哗作响。

　　“报告！”

　　“进来。”

　　门帘被掀开，一名信息保障参谋夹着文件快步走进来。鞋底沾着泥水，他在门口收住脚步。“指挥官，这是今天的媒体信息汇总。”他将文件递过去，“几家外媒和中国驻点记者都发了现场报道。司令部要求核查公开画面，避免暴露行动细节。”

　　程飞接过文件，翻了几页。

　　报道按媒体机构分类整理，附视频截图、文字摘要和相关链接。他逐一查看，核对画面中的车辆、人员和拍摄地点，直到翻到枫桦电视台那一栏。

　　署名：姚瑶。

　　程飞的目光停了一下。

　　她当天发回了两篇报道。一篇记录临时安置点的供水危机，另一篇则是对战地医院的采访。医院原本是一所小学，教室改成了病房，课桌拼在一起充当手术台。由于缺少麻醉药，一名医生在极其有限的条件下为伤员清创。镜头里，他的手套已经染红，身后的黑板上，还留着没擦干净的数学算式。

　　姚瑶没有刻意渲染现场的惨状。她采访医生，核实伤员人数，询问药品短缺的原因，又追踪了救援物资迟迟无法送达的问题。

　　其中一段视频拍到了她本人。

　　她穿着防弹背心，头发束在脑后，蹲在一张病床旁，听一位老人说话。老人讲得很慢，中间几次停下来，她始终没有催促。等翻译说完，她又低头确认了几个细节，才重新举起话筒。

　　程飞将那段视频看了两遍。

　　他想起她当年暗访传销窝点，身份险些暴露，被人追得从楼道窗户翻出去，带着摄像师穿过菜市场才脱身。事后她还得意地向他邀功，说多亏了他提前画好的撤离路线，自己总算从他的“战术地图速成班”毕业了。

　　那时候，她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，遇到危险也敢往前闯。如今，她依然勇敢，却已经懂得如何在炮火与混乱中保持清醒，把镜头对准那些真正需要被看见的人。

　　程飞亲眼见过战争留下的创伤，也知道战地采访意味着什么。真正的战地记者，从来不是站在安全线外拍几段废墟、录几句口播的人。从贝尔格莱德，到今天这片满目疮痍的非洲土地，总有人明知道前面可能是炮火和死亡，仍然愿意把镜头架起来，把真相留下来。

　　如今，姚瑶也成了这样的人。

　　程飞合上文件，“这批记者明天还有采访任务？”

　　“有。”参谋翻开随身的记录本，“联合行动协调组安排了医疗后送的现场采访，媒体组跟随保障车辆进入指定区域。”程飞拿起桌上的行动简报。“把明天的路线图拿来。”

　　参谋很快拿来一张地图，在桌上展开。“明天的医疗后送任务，伤员从东侧临时救护点出发，经南线公路进入转运区。媒体组随保障车辆同行，在起降点外围拍摄。”

　　程飞俯身看了片刻，拿起红笔，在南线公路的一处弯道上画了个圈：“这里什么情况？”

　　“下午收到报告，路边发现两处疑似未爆弹，已经设置警戒，排爆组明早过去处理。”

　　“南线不能走。”

　　参谋愣了一下：“可这条路最近，北线要绕出去十几公里。”

　　“最近不等于安全。”程飞将笔尖移到地图北侧，“让保障组重新评估北线的通行条件，优先保证伤员转运。媒体车辆从外围绕行，统一进出，不允许单独行动。”

　　“明白。我通知新闻事务部门。”

　　程飞又看了一眼地图。“重伤员等不了那么久。让医疗组评估在北侧设置临时交接点，飞行组同时确认备用起降点，尽量缩短地面转运距离。”

　　参谋记下要求，正准备收起地图，桌上的电话响了。

　　程飞接起电话。

　　医疗协调组传来最新消息：西部临时救护点又送来了三名伤员，其中一人腹部中弹，已经出现失血性休克。当地医院缺少手术条件，希望将医疗后送时间提前。

　　程飞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。

　　“通知飞行组，提前做好准备。让医疗组尽快确认伤员能否转运，路线和起降点一旦通过安全评估，立即组织后送。”放下电话，他将地图推回参谋面前。“今晚把路线调整通知下去。明早六点，我要看到最新的安全评估。”

　　“是，指挥官。”

　　参谋夹起文件，掀开门帘走了出去。

　　程飞重新打开桌上的行动简报，在媒体组名单旁标了一笔。帐篷外，雨渐渐小了。值班车辆从门前经过，车灯扫过湿漉漉的地面，很快又消失在营地深处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第二天上午九点，姚瑶和周劲随媒体组抵达北侧临时转运点。几辆救护车陆续送来伤员，医护人员忙着交接，远处的直升机起降区已经拉起警戒线。

　　姚瑶刚结束对随队医生的采访，正和周劲核对拍摄素材，南侧忽然传来一声爆炸。

　　沉闷的巨响震得附近的窗玻璃嗡嗡作响，远处腾起一股灰黑色的烟。紧接着，又是一声，距离似乎更近了。

　　“卧倒！”

　　警戒线旁的维和军人大声示警。周劲拉着姚瑶躲到矮墙后面，现场顿时乱了起来。几名医护人员推着担架撤离空地，救护车纷纷掉头，负责警戒的军人则迅速封锁了通往南侧的道路。

　　无线电里不断传来呼叫声。南侧公路附近发生爆炸，原因不明，原定起降区域暂时停止使用。偏偏就在这时，一名腹部中弹的伤员出现了休克症状。

　　“不能再等了！”随队医生急得满头是汗，“他必须尽快接受手术！”现场负责人一边联系飞行组，一边等待指挥部的指令。救护车停在路边，几名医护人员围着担架忙碌，监护仪发出的警报声令人心焦。

　　十几分钟后，两辆维和军车驶入转运点。

　　前车刚停，一名身穿作战服的军官便推门下车。他戴着头盔和护目镜，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，胸前挂着无线电，走向现场负责人时，已经伸手接过对方递来的情况记录。

　　“爆炸点确认了吗？”
　　“还没有。南侧警戒哨报告两次爆炸，目前没有发现人员伤亡，但原定起降区的安全状况无法确认。”
　　“北侧备用起降点呢？”
　　“已经完成初步检查，地面条件符合要求，还在等最后的安全确认。”

　　军官低头看了一眼地图，又抬头望向远处的空地。“让警戒组确认周边情况，飞行组复核起降条件。医疗组先把重伤员准备好，确认安全后优先转运。”

　　他说完，又问：“媒体人员撤离了吗？”

　　“已经集中到北侧警戒线外，正在清点人数。”
　　“确认一个都不能少。没有新的安全通知，任何人不得进入起降区。”
　　几道命令接连下达，现场人员迅速分头行动。军官走到临时救护区外，与医生交谈了几句，随后拿起无线电，联系飞行组协调转运时间。

　　姚瑶站在警戒线外，隔着十来米的距离望着他。那人侧身说话时，声音透过口罩传过来，低沉而清晰。

　　她忽然觉得有些耳熟。

　　周劲正忙着检查摄像机，没有注意到她的神情。“姚瑶，刚才那个人是不是现场指挥官？要不要等会儿问问他？”姚瑶握紧了手里的采访本。“等他忙完，我们过去问问。”

　　北侧备用起降点的安全评估终于有了结果。

　　几名维和军人迅速打开转运通道，医护人员推着担架向起降区移动。那名腹部中弹的伤员被安排在最前面，随队医生一手扶着输液架，一手检查氧气管路，边走边向接应人员交代伤情。

　　那名军官站在指挥车旁，正通过无线电与飞行组确认最后的安排。姚瑶见他结束通话，才和周劲一起走过去。

　　“您好，我是枫桦电视台记者姚瑶。”

　　她出示记者证，原本已经想好了要问的采访问题，可等军官转过身，面对面站到她跟前，后面的话却忽然说不出来了。

　　两人相距不过几米。

　　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，作战服勾勒出宽阔挺拔的肩背。护目镜遮住了眼睛，口罩也挡住了大半张脸，可那截露在口罩下方的下颌，线条清晰而熟悉。还有他握着无线电的手，修长的手指，骨节分明。姚瑶的目光从他的下颌移到那只手上，又慢慢抬起来。

　　太像了。

　　她甚至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，想看得更清楚些。

　　周劲已经举起摄像机，等着她提问，却发现她迟迟没有开口，不由得偏头看了她一眼。

　　“请问……”姚瑶听见自己的声音，竟有些发抖，“您姓程吗？”

　　军官没有回答。

　　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，握着无线电的手指微微收紧。片刻后，他的目光越过姚瑶，看向她身后的摄像机。“抱歉，我不接受采访。”声音透过口罩传来，低沉，沙哑，“有关行动的情况，请向新闻事务部门了解。”

　　姚瑶怔怔地望着他。

　　“指挥官！”

　　一名参谋快步走来。“西侧备用通道已经清出来了，后续伤员可以通行。”

　　“按计划转运。”军官转身离开，脚步没有停顿。

　　姚瑶下意识地追出半步，嘴唇动了动，却没能叫出声。她就那样望着他的背影，看他穿过忙碌的医护人员，走向起降区。那个背影太熟悉了，熟悉到她几乎可以确定是他，却又不敢相信真的是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