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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4、不能相见 她就在离他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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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飞坐进指挥车时,雨已经下大了。
最后一辆救护车刚刚驶离临时起降点,车窗外,几名机务人员正冒雨检查设备,探照灯照着满地泥水,远处的营房只剩下模糊的轮廓。他接过副驾驶递来的行动简报,低头翻了两页。
“北郊车队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,十七个人,一个不少。”翻译官回过头,“您下午提醒的那段路,后来真塌了。幸亏车队提前绕行,不然今晚就得困在外面。”
程飞看了眼时间:“协调中心通知了吗?”
“通知了,明天的路线也要重新评估。”翻译官顿了顿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,程指挥官,今天有个中国女记者,还在打听您呢。”
程飞翻动纸页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哪个?”
“枫桦电视台的,叫姚瑶。就是前几天东区救援现场那个。听说她今天一直在问,那位提前判断出暴雨的中国军官是谁。”
程飞没有接话。
他当然记得。
那天,直升机旋翼搅起漫天尘土,伤员被陆续抬上担架,警戒线外挤满了等待采访的记者。隔着半面防弹玻璃,隔着扬起来的泥点和灰尘,隔着一个头盔和一件不怎么合身的防弹衣,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姚瑶。
是她。
那一瞬间,程飞握着地图的手指收紧了一下。
她比记忆里瘦了些,正努力越过前面的人群,朝他所在的方向张望。他甚至想走过去,替她把松开的头盔带子扣好,问她为什么跑到这种地方来。
可他不能。
旁边的翻译、本地联络员、其他维和军官,还有警戒线外的一圈记者,全都在。他若是让他们看见了自己脸上的表情,那些为了保护他的身份与行踪而采取的措施,便可能因为这一瞬间的失态留下破绽。
“程指挥官?”
翻译官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“您认识她?”
程飞抬起头,透过被雨水模糊的防弹玻璃,他看向营区另一侧。
“不认识。”
程飞合上简报。“开车吧。”
车子缓缓驶入营区。
……
指挥帐里灯火通明。
几张地图铺满长桌,通信设备不时传来短促的呼叫声。墙上的电子屏幕显示着任务区的道路、临时起降点和几处尚未解除警戒的区域。
程飞脱下湿外套,走到桌前。
“指挥官,西部发来了紧急医疗后送申请。”值班参谋把文件递给他,“六名伤员,其中两名需要尽快转运。联合协调中心希望明早安排直升机。”
“接驳点确认了吗?”
“还没有。对方说当地车辆可以负责转送。”
“可以负责,不等于能够到达。”程飞拿起笔,在地图上点了点,“这里下午还有交火,通往起降点的道路没有重新核实。先让他们确认地面安全,再谈起飞时间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,明天东南方向有雨,备用降落点不要只留一个。”他把两处位置圈出来,又让参谋联系气象人员更新数据。旁边有人拿着新收到的报告走过来。“程队,北郊协调中心发了感谢函,特别提到今天的气象建议。”
程飞扫了一眼。“放那儿吧。”
“他们还想安排一次采访。”
“我不接受采访,需要了解任务情况,就由新闻事务部门统一答复。”程飞把文件递回去,语气并不严厉,却没有商量的余地,参谋应了一声,转身离开。
旁边的联络军官还在等他的决定。气象人员已经更新了风向和降雨预测,参谋也核实了备用起降点的情况。程飞把目光重新落回地图,听完汇报,重新调整了飞行计划,又把地面接驳、备用路线和最晚撤离时间逐一交代下去。
他的语气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他如今负责的是一支中国维和直升机分队。飞行计划、紧急救援、人员撤离,以及与联合协调中心之间的任务衔接,都要经过他这里。表面上看,他只是站在地图和电台之间,说几句指令,改几处路线,敲定几个时间点。
可每一次判断背后,都是一整串人的命。算错一次,付出代价的就不是一个两个。所以他不能乱,也没有资格乱。直到所有人散开,他才伸手拿起那份北郊车队的报告。
最后一页,附有当天随行采访人员的名单。姚瑶的名字排在第三行。程飞看了片刻,将文件翻了过去。
他其实早就知道姚瑶来了。
早在她抵达C国之前,新闻事务联络部门就送来过一份新增媒体人员名单。那天他正在核对航空任务,翻到其中一页时,忽然看见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。
姚瑶,枫桦电视台驻C国战地记者。
他把那页纸看了两遍,起初甚至怀疑是同名,直到后面附着的照片映入眼帘。
是她。
那天,程飞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,很久没有翻下一页。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来。姚瑶从前就想做战地记者,他知道。可他没想到,她真的会来到这里,来到这个他不愿让她靠近的地方。
十九天。
她已经在C国待了十九天。
他知道她来了,却不能去见她。
而她如今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,跟着采访车穿过满是弹坑的道路,在难民营里采访,在随时可能遭到袭击的地方奔走。程飞低头看着地图,周围的人都以为他是在算路、算车、算时间,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刚才在风里闻到的,不只是雨。
还有她。
不是女人身上的香气,也不是任何具体的味道。那是一种更久远、更顽固的气息,长在他的生命里。
……
会议结束时,已经接近十一点。
程飞收好文件,等其他人陆续离开,才走到中方任务负责人面前。“首长,我有件事想单独汇报。”负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。“坐。”程飞没有坐。“近期进入东区和北郊的中国媒体人员,能不能适当调整采访安排?”负责人放下笔,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这两个区域最近的安全情况不太好。特别是北郊,地面道路受损严重,临时改变路线的情况越来越多。”程飞沉默片刻。“如果有必要,能不能建议部分记者提前撤离?”负责人看着他。“你想让谁撤?”
“枫桦电视台有个记者,叫姚瑶。”
“姚瑶?”负责人想了想,“就是今天在打听你的那个?”
“是。”
“她跟你什么关系?”
程飞没有立刻回答。
窗外传来一阵雨声,打在金属屋檐上,密密麻麻。负责人看了他一会儿。“认识?”程飞的目光落在桌角那份尚未合上的任务报告上。“以前认识。”
“什么关系?”
这一次,他沉默得更久。负责人没有催促,只把笔放在一旁。
“她是我未婚妻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负责人看着他,眉头慢慢皱起。“她知道你在这里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她为什么来?”
“我不清楚。”
负责人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过了一会儿,才回头问他:“你知道韩指挥官和他爱人是怎么出事的吧?”
程飞点头。“知道。”
韩指挥官是他的前任。
那场袭击发生在程飞康复后期。消息传回国内时,他还在接受最后几轮身体评估。原本已经安排好的回枫桦的休假计划,因此被打乱,上级紧急重新考察继任人选。
程飞就是那时候接到任命的。
韩指挥官与妻子的遇害,让组织不得不重新审视任务区内的安全风险。程飞赴任后,他的个人资料、行动安排及私人关系都被纳入更严格的保密范围,除必要的工作联系外,不向外界透露。至于他此前的经历,知道的人更是寥寥无几。
负责人重新坐下,神情比刚才凝重了几分。“你是担心,韩指挥官夫妇的事会重演?”
“是。”
“她知道你在这里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负责人沉吟片刻:“她来C国多久了?”
“十九天。”
负责人看了他一眼。“十九天,你一次都没见过她?”
程飞摇头。“没有。”
负责人没有再问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这件事,我会跟新闻事务部门商量一下,看看有没有妥善的解决办法。”他想了想,又道:“如果情况需要,可以协调她提前撤离。不过她毕竟是记者,有自己的工作安排,还得跟她所在的媒体机构沟通。”
程飞点头。“明白。”
“你先等消息。”负责人看着他,“在事情安排妥当之前,不要跟她联系,也尽量避免在公开场合接触。韩指挥官的教训,不能再经历第二次。”
“是。”
程飞敬了个礼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身后又传来一句:
“程飞。”
他停下脚步。
“这件事既然向组织汇报了,就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,我们会想办法。”
程飞握着门把手,片刻后,低声应道:“谢谢首长。”
……
夜深了,雨却没有停。
程飞沿着营区外围走了一圈。值勤哨位正在交接,几名机务人员刚从停机区回来,雨衣上全是泥。远处的直升机停在夜色里,机身被灯光照出一道模糊的轮廓。
他走到停机区附近,停下脚步。右腿隐隐有些疼,这种疼痛已经陪伴了他很久,平时不明显,遇上阴雨天气,或者站得太久,就会从伤口深处一点一点漫上来。
旁边经过的年轻军官向他敬礼。“指挥官,还没休息?”
“看看夜间警戒。”
“都检查过了,没问题。”
程飞点点头,又问了两句,才让对方回去,等人走远,他抬头看向停机坪。
很久以前,他曾经以为自己再也不可能站在这里。一年前,医生谈完治疗方案,他问:“这条腿,还能保住吗?”医生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“情况比我们最初判断的严重,可能不得不考虑截肢了,你最好做好不能再飞的心理准备。”
程飞没有再问,那天晚上,他很久没有睡。第二天,他托人寄出了一个箱子,里面装着昆仑山的云,他无法当面告别,只好把那片云寄给姚瑶,当作是临别礼物。
风从停机区吹过来,带着潮湿的凉意。
程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。如今他已经能重新穿上军装,能独立行走,能继续做自己熟悉的工作。他曾经盼望有一天,自己能好好站到她面前,不是躺在病床上,也不是让她陪着自己面对那些没有尽头的治疗。
可他还没来得及去找我,她却先来了。
……
在指挥部简陋的营房里,程飞把那本被翻得起了毛的《中东战史》拿了出来。他翻到扉页,那里写着:“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,可拜上将军。”那是四年前,她写给他的赠言。如今再读,竟像是她早已预见了他后来的人生。
他是那个能在硝烟中面不改色指挥千军的人,可他指挥不了自己的心。
书桌上放着一张任务区地图。程飞的目光落在中方营区附近的媒体采访区域,不到两公里,他知道中国记者站就在那一带。只要开着车,三分钟就能到。
不,一分钟就到了。
他想敲开她的门,想把她拥在怀里,想告诉她自己还活着,告诉她这一年多究竟发生了什么。他甚至想象得出,她看见自己时会是什么样子。
也许先是怔住,随后哭出来。也许根本不哭,只会瞪着他,问他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回来。姚瑶生气的时候,眼睛总是睁得很大,越生气,反而越不肯先掉眼泪。程飞想起她那副模样,嘴角轻轻动了一下。
他有多久没有见过她了?
久到他已经不敢仔细去算。可她的样子,却一点都没有模糊。他记得她笑起来时微微弯起的眼睛,记得她说话时喜欢看着对方,记得她有时明明困得不行,还非要坚持把稿子写完。
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积水的声音。
程飞抬起头,他想起今天翻译官问他的那句话。
您认识她?
不认识。
他说得那么容易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三个字说出口时,他用了多大的力气。她离他那么近,近到只要走出营区,穿过两条街,也许就能看见她住处的灯光。
可他不能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韩指挥官夫妇的死,不是一份可以合上便忘记的报告。那些人既然能够找到一个军人的家属,就也能找到另一个。程飞可以接受自己身处危险之中。这是他选择的职业,也是他必须承担的责任。
但姚瑶不一样。
她没有义务因为他,成为别人手里的筹码。他宁愿她恨他,怨他,甚至把他忘了,嫁给别人,也不愿有一天,因为自己的一个疏忽,让她遭遇无法挽回的危险。
程飞慢慢合上地图。
他本想让她在枫桦过安稳日子,可她偏偏追到了这里,追到了这片寸草不生的修罗场。她甚至已经开始打听他,今天是那位协调员。明天呢?她还会找到什么?
程飞看着窗外,许久没有动。
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能够完成这次任务。可他忽然发现,有一个变量,打破了他所有的计划。这一局棋,从她出现在采访车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彻底失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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