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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1、那片云会替我吻你 他把昆仑山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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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行军床上躺得骨头都快散架了。
野战医院的帐篷闷得让人透不过气。程飞走后,这地方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我这人天生闲不住,现在体力恢复了大半,职业本能就开始蠢蠢欲动。我想去看看程飞的住处。失联九个月,谁知道他那儿有没有藏着哪位漂亮女干事、女飞行员的照片?或者记点什么不能让我看的日记?
我是记者,好奇心是本能。
我披上那件沾着泥点的迷彩外套,慢吞吞地蹭出了帐篷。迎面撞上个正背着药箱的年轻卫生员,我拉住他:“你们程大队长住哪儿?”小战士愣了下,看着我披着程飞的军装,没设防:“程队?他带队上南坡了,还没回来。”
“我知道,我就是想问问,他平时在哪儿休息。”
小战士朝西边指了指:“那排休息帐篷,最里面那顶。不过程队交代了,让您好好休息,别到处乱跑。”
“知道啦。”我笑着摆摆手,“我就活动活动筋骨。”
等小战士走远,我才拐了个弯,朝西边摸过去。休息帐比医务帐篷还要冷清。几张行军床沿着帐篷两侧排开,被子叠得像豆腐块,床头贴着姓名。程飞的铺位在最里面,床边放着一张简易折叠桌,上面只有半瓶矿泉水和一只搪瓷杯。床底塞着一个巨大的迷彩飞行背囊,看样子,他的大部分家当都在里面。我蹲下身,往帐篷门口看了一眼,才把背囊拖出来。
里面塞着换洗的体能衫,还有我送的那对已经磨出毛边的护肩。我拿起护肩,愣了一下。九个月了,他居然还带着。护肩已经洗得有些发白,边缘磨出了细细的毛丝。我用手指摸了摸,想起当初把它送给他时,他那副不以为然的样子,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
在包底,我摸到一个硬邦邦、带着冷冽木香的小木箱。箱子只有巴掌大,木头颜色深浅不一,看着像是用几块旧木料拼成的。木质极硬,边缘有些粗糙,木纹被砂纸打磨得极其光滑,透着一种笨拙而偏执的耐心。
我把箱子翻过来,发现底部刻着两个小字:姚瑶。刻得不怎么好看,第二个字的最后一笔还歪了。我盯着那两个字,心口很纳闷,这是打算送给我的吗?程飞这个人,平时连句好听的话都不肯说,居然会把我的名字刻在木头上。我没多想,拨开了木扣。
里面没有我想象中的军功章,只有厚厚一叠相片。每一张,都是昆仑山的云。有雪峰上空的,也有戈壁尽头的。有的像奔马,有的像泼墨,有的像在大地上撕裂开的狰狞伤口。每一张的边缘,都因为反复的指尖摩挲,微微卷起了边。照片背面都写着日期,最早的一张是去年十月。
我翻开第一张,一片高积云。湛蓝的天幕下,细碎的白云一团挨着一团,像无数银色的小鱼,从雪山上方缓缓游过。翻到背面,是他笔力劲挺、棱角分明的字迹:
“10月15日。高积云,海拔四千米。
今天的云很好看,拍了三张,只有这一张还算清楚。不知道你最近在忙什么,采访的时候有没有好好吃饭,这里离你很远。我看过这么多片云,总觉得只要有一片往南方飘,就有可能见过你。”
我心里猛地一抽,他还记得我总是忙得忘记吃饭。以前他为这事说过我好几次,我嫌他啰唆,嘴上答应得好好的,转头就忘。现在隔着九个月,再看见这些话,竟然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想不出来。
第二张,一片形状奇特的白云。两侧的云团舒展开来,中间却细细地连着,像一只张开翅膀的蝴蝶,轻盈地停在雪山上方。夕阳把翅膀的边缘染成淡金色,远处的山谷已经沉入阴影,唯独这只蝴蝶还亮着,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走。
“11月10日。蝴蝶云。
今天看见一片云,长得像蝴蝶。风一吹,左边翅膀就散了,右边还挂在天上,怎么看怎么别扭。想起你说起,上次追新闻摔的那一跤,爬起来还先检查相机有没有坏。姚瑶,你这个人,有时候真让人不省心。下次见面,一定得好好说说你。”
我看着最后两行,忍不住笑了,都跑到昆仑山去了,还惦记着训我。可笑着笑着,眼眶又热了起来。他说,下次见面。原来那时候,他也一直盼着我们能再见。
第三张,一片气势惊人的雷暴云。巨大的云团从山脊后拔地而起,层层翻卷,像一座正在崩塌的黑色城堡。
“12月15日。雷暴云。
今天复查,结果还是不理想。右肩活动受限,有几个动作始终恢复不到原来的程度。医生说,能不能回原来的岗位,还要看后续评估。以前从没想过,有一天我会离驾驶舱这么远。下午看见这片云,想起以前执行任务时遇到过的雷暴天气。那时候只想着怎么绕过去,怎么平安落地。现在倒好,连能不能重新飞上天,都成了问题。
姚瑶,我答应过你,要带你去看真正的云海,不知道这个约定还能不能兑现。”
我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。我知道他的肩伤很严重,却从来没有认真想过,那次华山上的意外,对他的飞行生涯意味着什么。他那么喜欢飞行,喜欢到连我这样一个外行,都能看出他每次谈起飞机时,眼睛里那种藏不住的光。可现在,他竟然开始怀疑自己还能不能回到驾驶舱。我盯着照片里那座黑色的云城堡,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。
第四张,是孤高的卷云,细细长长地铺在湛蓝的天空里。那些白色云丝被高空的风拉得很远,像一根根柔软的羽毛。云层下方,是一望无际的荒凉山脉。
“1月8日。羽毛云。
今天一个阶段的任务结束,休息时看见了枫桦电视台的新闻。镜头里有你,只有几秒钟。你穿着白色风衣,站在街头采访,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,你看起来瘦了。后面还有训练,暂时回不去。姚瑶,我想回去看看你,不知道你最近过得好不好。”
我把照片翻过来,又看了一眼那片细长的白云。原来他看见过我,那些日子,我照常上班,照常采访,偶尔也会对着镜头笑。每次收工回家,看到手机里空荡荡的消息列表,我都忍不住想,他到底去了哪里。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,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,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平安。可他曾经隔着屏幕,看过我。
我忽然有点后悔,那天采访的时候,怎么就没把头发好好整理一下,也不知道他看见我时,有没有笑。我一张张翻着,直到看见最后那张照片。
那是一片薄得近乎透明的云,浮在雪山上方。云本身并不起眼,奇怪的是,靠近太阳的边缘竟泛着一圈柔和的颜色。淡粉、浅绿、浅紫,像有人把水彩轻轻洇在白色丝绸上,颜色一层叠着一层,漂亮得有些不真实。
我以前采访过气象专家,知道这种现象叫虹彩。阳光穿过云里的细小水滴或冰晶,才会出现这样奇异的色彩,可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虹彩云。
我翻到背面。这一次,程飞的字比前几张潦草了些,有几处笔画写得很重,像是写到一半停下来,又重新落笔。
“2月14日。虹彩云。
今天是情人节,山上的风很大,云却漂亮得不像真的。拍了好几张,只有这一张把颜色拍下来了。右肩还是疼,不过比前阵子好多了。改装训练比想象中难,很多东西都得从头学。以前总觉得,只要能飞,其他都不算什么。现在才发现,不是。
姚瑶,我想你了,特别想,今天的风一直往南吹。如果这片云能飘到你那里,就替我吻你一下吧。”
眼泪终于决堤,“啪嗒”一声,砸在了那些遒劲的字迹上。我慌忙伸手去擦,生怕把墨迹弄花。可眼泪越擦越多,最后连照片上的字都看不清了。
九个月。
我曾经无数次想过,他是不是已经把我忘了,是不是去了什么地方,开始了新的生活?甚至赌气地想过,等哪天他回来,我一定要装作不认识他。可我怎么也没想到,在那些我找不到他的日子里,他竟然拍了这么多云。
一张一张,写上日期,收进这个粗糙的小木箱。他记得我摔过的跤,记得我的白色风衣,记得我总是忙得忘记吃饭。他甚至记得情人节。我低头看着那句“替我吻你一下吧”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程飞,你这个混蛋。你怎么能把这些话藏起来,一个字都不告诉我?
……
就在这时,帐篷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轰鸣声。狂风卷起飞沙,粗暴地拍打着棚顶,那是直升机降落时特有的压迫感。我抬起头,听见外面有人喊了声“程队”。
紧接着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帐篷这边过来。
门帘被一只带着泥点子的手猛地掀开,冷冽的空气瞬间灌了进来。程飞拎着飞行头盔站在门口,飞行服被汗水打湿了一半。他正低头解着领口的扣子,看到我手里那个打开的木箱,动作猝然僵住。
营地昏暗的灯光下,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,目光从木箱移到散在我膝上的照片,最后落在我脸上。他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了。那一瞬间,我竟然从他眼里看见了一丝狼狈。半晌,他才嘶哑着嗓子开口:
“谁让你乱翻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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