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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9、命中注定 三年前在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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野战医院帐篷外的卫星天线缓缓转动。
通过临时搭建的卫星链路,老秦那张胡茬拉碴、眼眶通红的脸,出现在了监视器的屏幕上。他死死盯着屏幕里那个裹着宽大军大衣、脸色惨白,像鬼一样的我。他的嘴唇抖了半天,硬是没骂出一句话来。
“哭什么啊,秦总,我还没死哪。”我扯了扯嘴角,扯动了脸上的擦伤,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。“好,好,会开玩笑,说明脑子没坏。”老秦激动地有些语无伦次。
我强撑着,从裹得严严实实的军大衣里伸出一只手。手里,死死攥着潘刚那台摄像机里、唯一抠出来的内存卡。那张卡是潘刚醒来后交给我的。摄像机进了水,镜头和机身都坏得不成样子,幸好存储卡还能读取。
“我们命大。”我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哑得像破风箱,但语气斩钉截铁。“落霞村爆发了特大山体滑坡,进山的路全断了,里面是真正的孤岛。潘刚在半山腰,拍到了泥石流爆发瞬间和后续第一视角的画面。秦总,这些画面得尽快播出去,让导播台切信号,我想再做一次现场连线。”
老秦在屏幕那头愣住了。
旁边的军医急了,刚想上来拦,说我刚恢复体温,身体还虚弱,需要继续休息。突然,一只宽大、温热的手,却轻轻按在了我的肩膀上。
是程飞。他静静地站在我身后,看着我,眼底有心疼,但更多的是一种理解。“医生,她能说两分钟吗?”程飞问。军医看了看我,又翻了翻床头的记录单。“体温恢复了,血压也正常。不过她还有咳嗽,不能久坐,更不能激动。”
“就播两分钟。”程飞低头看我,“医生说不行,随时停。”我点点头。他替我把军大衣的领口拢好,又换了一杯温水放到我手边。“咱们这次不逞强。”
……
十分钟后。
枫桦卫视的黄金档新闻,在原定报道中插入了一段来自西南灾区的最新连线。
当那段泥浆排山倒海、直升机穿过低垂的云层,出现在半山腰废墟上空的画面出现在屏幕上时,电视机前的观众看到了落霞村灾情最直接、也最惊心动魄的一幕。画面剧烈晃动着,雨水不断从镜头前滑过。潘刚在奔跑,呼吸声又急又重,远处有人喊着让大家赶紧撤离。紧接着,一阵沉闷的巨响传来,镜头猛地歪向地面,画面里只剩下翻滚的泥浆和一截被冲断的树干。
镜头再次亮起时,已经是第二天下午。低沉的螺旋桨声由远及近,一架军绿色直升机从云雾中缓缓现身,在废墟上方悬停。镜头摇晃着追过去,一名身穿救援装备的军人顺着绳索下降,落在满是碎石的山坡上。画面里传来潘刚沙哑的声音:“姚瑶!有人来救我们了!”
紧接着,镜头剧烈晃动了几下,戛然而止。画面一转,切到了野战医院的帐篷里。我裹着军大衣,脸色惨白,但脊背努力挺得笔直。
“观众朋友们,我是前线记者姚瑶。我们刚刚从落霞村的泥石流绝境中获救。正如大家所见,灾区情况极其严峻。但请放心,通讯虽然中断,救援行动始终没有停止。陆航直升机正在对道路中断、地面救援力量暂时无法抵达的区域展开空中搜索,救援人员也在全力打通通往受灾村庄的道路……”
程飞原本站在镜头之外,听见动静,便俯身扶住了我的后背。我朝他摆摆手,示意自己没事,接着往下说。他的手在我背上停留了片刻,确认我能继续,才轻轻收了回去。
枫桦电视台,新闻导播间。
导播小杨正盯着监视器,忽然发现画面右侧多了半个人影。男人穿着军装,肩章上是两杠一星,应该是位少校。镜头只带到了他的侧脸和肩膀,鼻梁挺直,下颌线利落。大概是察觉到自己入了镜,他稍稍退开了一点,却仍然站在姚瑶身边。
“哎,这军官谁啊?”小杨忍不住问,“长得还挺帅。”
旁边负责切换信号的同事看了一眼。“你不知道?姚瑶她老公。”
“真的啊?”小杨又朝监视器看过去,“我还一直没见过她老公呢。”
“那你今天见着了。”
“难怪姚瑶对他死心塌地。”她小声嘀咕,“长得帅,还挺温柔。”
同事笑了笑,提醒她:“盯信号,别光看帅哥。”
小杨赶紧把注意力收回来。
监视器里。
我已经调整好呼吸,继续对着镜头说道:“我和摄像师潘刚能够活着回来,是因为有人始终没有放弃寻找我们。在这里,我也想替仍然被困的群众说一句:请再坚持一下,救援人员正在赶来。”
这段带着泥土腥味、带着生死余悸的连线只有短短两分钟。没有精心准备的串词,也没有漂亮的现场布景,镜头里的我甚至连头发都没梳好。可那些从泥石流现场带回来的画面,已经足够让人明白,灾区正在经历什么。
……
枫桦市,凌轩的办公室。
电视上的灾区连线已经结束,画面切回了新闻演播室。凌轩却还记得刚才那个画面,我咳嗽时,程飞几乎没有犹豫就俯下身去,手掌自然地扶住我的后背。我没有回头,也没有躲开,只是朝身后摆了摆手,便继续面对镜头,那是两个人之间再寻常不过的默契。凌轩低下头,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,过了很久,那页纸仍然没有翻过去。
直播结束后,信号切断,画面跳回了内部链路。
刚才还对着全国观众努力保持镇定的我,在镜头黑掉的一瞬间,像被抽掉了脊梁骨,整个人瘫在程飞怀里。
“水。”
程飞把杯子递到我唇边,我喝了两口,胸口那阵闷痛才慢慢缓过来。老秦在屏幕那头。他盯着程飞看了一会儿,又盯着我。“程飞,这名字,我听着熟悉。”老秦隔着屏幕,眯起眼打量着程飞,“他不是三年前以前在咱们台年会上,作为外援过来帮忙的那个‘空军外援’吗?”
我抬头看了程飞一眼。那场年会的情景,我当然记得。那时他还在试飞院,站在人群里,连笑起来都带着几分年轻气盛的骄傲。而现在,他穿着一身深色飞行服,脸上添了些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,右肩的动作也不如从前利落。
老秦用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,重新审视着程飞,“对面那位是程队长,对吧?”
“是。”程飞回答。
“我记得你那时候还在空军,怎么现在到陆航去了?”
“工作调整。”
老秦点点头,没有再追问。“程队长,这次真得谢谢你。我们台这两个孩子,要不是你们……”他说到一半,忽然说不下去了。程飞看了看我,伸手把军大衣往上拉了一点。“秦总编,救人是我们的任务。姚瑶刚恢复,需要休息。”
老秦在那头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着抹了一把脸。“行。程大队长,人交给你了。下次她要是再敢这么玩命,你就直接把她关禁闭,我没意见。”屏幕黑了,老秦断开了链路。
我靠在程飞怀里,听着帐篷外来来往往的脚步声,忽然觉得这一切都不太真实。前一天,我还困在半山腰的废墟里,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他。现在他就在我身边,掌心贴着我的后背,连呼吸都清晰可闻。
“累了就睡会儿。”他说。
我摇头,“程飞,刚才老秦问你的事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。进来的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军官,身材高大,皮肤晒得有些黑。他手里拿着一份飞行记录,进门先看了我一眼,见我醒着,便朝我点了点头。
“弟妹,感觉好点了吗?”
我点头:“好多了,谢谢。”
“昨天在飞机上没顾得上介绍。我叫曹鹏,飞行大队副大队长。昨天程队下去救你们的时候,是我在上面接的操纵。”
“原来是你。”我连忙坐直了些,“昨天谢谢你。”
曹鹏笑了笑:“应该的,人平安就好。”
他转向程飞,把手里的记录递过去。“程队,昨天的飞行记录整理好了,指挥部那边要留档。还有,航医让我提醒你,明天别忘了复查右肩。”
程飞接过记录:“知道了。”
“你别又说知道了,转头就忘。”曹鹏语气平和,却没有让步的意思,“上次复查医生怎么交代的,你自己清楚。好不容易通过了转岗后的飞行考核,肩膀可不能再出问题。”
我怔住了,“转岗后的飞行考核?”
曹鹏看了看我,又看向程飞。“弟妹不知道?”
程飞没有回答。
曹鹏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,便收起了剩下的话。“那你们先聊。记录我放这儿,明天一早我再过来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提醒了一句:“程队,复查的事别忘了。”
程飞点头。
门帘落下来,帐篷里重新安静了。
我望着程飞,许久没有说话。帐篷里的灯光有些暗。他低头整理手里的记录,右手翻页时,肩膀轻轻牵动了一下。那动作很细微,如果不是我一直看着,几乎不会发现。
“你的肩膀……”
程飞抬起头,“怎么了?”
“曹鹏刚才说的转岗考核,是怎么回事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把记录放到床边。“华山那次留下的伤,后来又复发过。”
两年前,华山。
为了把我从山体边缘拉回来,他整个右肩撞上了岩壁。那时候我只知道他伤得很重,却从来不知道——那道伤,重到让一个飞固定翼的人,被迫离开原来的天空,从试飞院转到陆航。
“是因为那次受伤,你才离开试飞部队的?”我问。
“不全是。”程飞说,“后来执行任务时又出了点状况,旧伤反复。治疗、康复,做了几次飞行医学评估,最后的结论是,我的右肩已经不符合高性能战斗机的飞行要求。”
我盯着他,“那以后呢?”
“不能再飞那种飞机了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我却觉得耳边轰地响了一声,“一次都不能了?”
“不能。”
“可是你以前……”
我说不下去了。我想起他曾经驾驶战斗机从云层里俯冲而下的样子,想起他谈起飞行时,眼睛里那种藏也藏不住的光。我一直以为,那片天空会永远属于他。“后来部队给我安排了新的岗位方向。”程飞继续说,“我做了直升机改装训练,重新通过了飞行医学评估和考核,才正式调到陆航。”
“所以你现在是大队长?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也不回试飞部队了?”
“不回了。”
我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块小小的胶布。九个月的失联,九个月的音信全无。我以为他在执行保密任务,我甚至在心底偷偷怨过他为什么连一条短信都不发。原来在那些我不知道的日子里,他不仅经历了不能告诉我的任务,还经历了治疗、评估、训练和转岗。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听见那个最终结论的,也不知道他第一次走进直升机驾驶舱时,有没有想起曾经驾驶过的战斗机。
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。
甚至在刚才,如果不是曹鹏无意间提起,他大概也不会主动说。我眼泪忽然掉下来,“程飞。”我伸手碰了碰他的右肩,声音发抖,“疼吗?”他低头看着我,目光落在我小心翼翼伸出的手上,“不疼。”他伸出手,轻轻地拭去我脸上的泪痕,“姚瑶,别乱想。”他看着我的眼睛,神情认真起来,“救你是我的选择,重返蓝天也是。
“可是你以前开的不是直升机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那么喜欢开战斗机。”
“是。”
“现在再也不能回去了。”
这一次,他没有立刻回答。过了一会儿,他才轻声说:“是啊,回不去了。”
我的眼泪掉得更凶。他伸手把我揽近一些,避开了我身上几处还没愈合的擦伤。“姚瑶,我从来没后悔过在华山救你。”
“可如果不是我,你的肩膀就不会……”
“那天换成别人,我也会救。”他说,“但我很庆幸,救下来的人是你。”
我哽咽着低下头:“程飞,我欠你太多了。”
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程飞奶奶住院时跟我说过的话。“程飞,你还记不记得,奶奶以前说过,要让你开直升机来接我?”
他看着我:“记得。”
“那时候你还说,你不开直升机。”
“嗯。”
“结果呢?”我看着他,忍不住笑了,“你还真开着直升机来接我了。”
他也笑了一下。
“奶奶要是知道了,肯定高兴。”我说,“就是不知道,她还记不记得当初那个玩笑。”
“她记得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她后来又跟我提过,让我开直升机娶你进门。”
我愣了一下,抬头看他。他却没再往下说,只伸手替我理了理额前的碎发。我想起那天漫天的雨,想起悬在废墟上空的直升机,还有那个沿着绳索从天而降的人。当年一句随口说出的玩笑,竟然真的应验了。只是那时候的我们,谁也没想到,会是以这样的方式。
程飞望了一眼帐篷外。雨已经停了,远处偶尔传来直升机起降的声音。“姚瑶,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我没有转到陆航,没有学会开直升机,这一次,也许就不是我去落霞村了。”
我抬起头。
“三年前在华山,我救了你。三年后在落霞村,还是我把你带回来。”
他低头看着我,嘴角终于露出一点笑意。
“这不叫欠,这叫命中注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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