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他知道哪片云会下雨》麻辣安妮

37、把你从死线拉回 华山和今天

　　“姚老师！你不能闭眼！”

　　潘刚带着哭腔的嘶吼穿透雨幕，视线已经模糊成灰蒙蒙的噪点，直到一声撕裂长空的轰鸣响起——

　　“嗡——嗡——”

　　巨大的螺旋桨撕裂空气，狂风卷起废墟上的泥水。一架军用直升机穿过低垂的云层，沿着山谷缓缓逼近。机身那抹鲜红的五星，在暴雨中刺眼得让人想哭。驾驶舱里，程飞一眼看见了那块银色反光板。旁边还有一片鲜红色，在满山泥浆和断木之间，显得格外突兀。

　　“找到了！”

　　他迅速调整航向，压低飞行高度。“右前方，半山腰废墟，两名被困人员。”副驾驶顺着他的视线看去，立即确认了目标，“看到了！一人倒地，一人还有活动迹象。”

　　程飞盯着前方山坡，迅速判断周围地形。“当前海拔一千八，目标上方离地三十米。山谷侧风六米每秒，注意右侧山脊和下方断木。”他稍稍调整机头方向，让直升机避开突出的岩壁。“这里没有安全着陆点，实施悬停绞车救援。”副驾驶检查仪表，确认发动机功率和悬停余量。“功率余量正常，可以实施。”

　　“你接操纵。保持机头迎风，稳住悬停，注意阵风。”
　　“我接操纵，保持悬停。”

　　确认副驾驶接管后，程飞松开操纵杆，解开安全带，起身走向机舱。他抓起救援装备，扣紧安全吊带。

　　“准备索降。”

　　……

　　索降绳放下，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天而降，迎着狂风迅速下降。

　　是程飞。

　　他军靴落地，解开挂钩，吼声穿透狂风：“附近还有没有其他受灾群众？！”潘刚瘫在泥水里，艰难地摇了摇头，得到确认后，他单膝跪进烂泥里，目光死死锁住我。几乎是瞬间，他的脸色煞白。我的手正无意识地扯着领口，防风雨衣已经被我扯掉了一半，半搭在烂泥里。

　　反常脱衣，重度失温的最末期，我已经半只脚踏进鬼门关了。程飞的心猛地一沉，他一把扯下战术护目镜，双眼熬得通红，布满血丝。那双常年握着操纵杆的手，此刻竟有些发抖。他俯下身，迅速检查我的呼吸和颈动脉搏动。

　　“猎鹰，地面报告。发现两名被困人员，一名女性意识障碍，疑似严重失温，情况危急！请求优先吊运！完毕！”对讲机里传来副驾驶的声音：“收到，绞车准备。”

　　切断通讯的那一秒，程飞转过头。他突然伸手，隔着厚重的救援背心，用力地、极度克制地抱了我一下。就那短短的一秒，我感觉他的手臂勒得我骨头都在发疼。他在螺旋桨的轰鸣中凑近我耳边，声音发颤，字字砸在我心上：“姚瑶，我看到你的反光板了。”

　　我的眼泪瞬间混着雨水落下来。

　　“姚瑶，别睡。”

　　他嗓音全哑了，宽大的手掌轻轻托住我的后脑勺，让我靠近他。属于活人的温度隔着湿透的衣服传过来，我发出一声很轻的呜咽。我动了动干裂的嘴唇：“程……飞……”

　　他平时那么冷静克制的一个人，此刻的声音里，全是惊恐与后怕：“我在。”他的胸膛剧烈起伏。“我来接你了，今天就是跟阎王爷抢人，老子也要把你带回去。”

　　他握住我冰冷的手，迅速检查救援吊带。“姚瑶，别睡，给我醒过来。”我揪着他的衣襟，用尽最后一点力气。

　　“程飞……假证……还没换呢……”

　　他的身子猛地一僵。紧接着，一个滚烫的吻，重重地落在我的额头上。有什么湿热的东西，顺着我的眉心滑下来。我分不清那是雨水，还是他的眼泪。

　　“换。”他的声音哑得厉害，“等你好了，我们就去换。你要是敢死，我这辈子都不放过你。”

　　……

　　机舱内。

　　引擎轰鸣，机身在乱流中颠簸。

　　副驾驶已经接管返航，程飞则留在后舱守着冻僵的我。作为专业救援人员，他比谁都清楚，水带走热量的速度是空气的二十五倍。对于重度失温的人来说，哪怕身上只留下一块湿透的布片，也在要她的命。程飞单膝跪在金属地板上，接过急救剪。

　　“都转过去。”

　　他将那件宽大厚实的军用大衣盖在我身上，宽阔的后背如墙一般挡住了大家的视线。在大衣的遮掩下，他的手探进去，小心地剪开我湿透的外衣，又沿着布料边缘，剪断了紧贴皮肤的内衣。他的动作很轻，尽量不挪动我的身体。湿冷的布料终于被取下来。他迅速用干燥的布巾擦去我身上的水，将保温毯严严实实地裹在我身上，又把军大衣盖在外面。

　　“别怕，闭眼。”他贴着我的耳根，哑声哄道。我仍然控制不住地发抖。程飞俯下身，将我连人带毯子轻轻揽进怀里。“姚瑶。”他贴着我的耳朵，声音颤抖，“我们安全了，回去就领证。”我的眼泪，终于毫无顾忌地砸在了他滚烫的胸膛上。在这架颠簸的军用直升机里，我靠在他怀里，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的热度。

　　脑子里，突然闪过华山山顶的北峰招待所。

　　那时候，他受了重伤，发着高烧。招待所只有一床薄被，我也是像现在这样，用自己的体温去捂他。风水轮流转，今天换他来救我的命。我虚弱地问：“程飞，我们现在飞得有多高？比华山还高吗？”

　　“两千四百米。”他抱住我的力度猛地收紧。我愣愣地看着他，“什么？”

　　“现在的飞行海拔，两千四百米。”他低下头，嗓音哑得厉害。“华山北峰，一千六百多米。今天飞得比那时候高。”在这架颠簸的军用直升机里，我清晰地感觉到一滴滚烫的水珠，重重地砸在了我的脖颈上。他哭了，这个面对特情都没眨过眼的硬汉，抱着我哭得毫无声息。

　　“但都没你命大。”他嗓音哑透了，带着浓浓的后怕，死死地将脸埋进我的颈窝。一旁正准备检查急救用品的年轻救援员，动作僵住，下意识嘀咕了一句：“那个……嫂子，你们以前去华山……也重度失温了吗？”

　　后排刚缓过劲儿来的潘刚，探出头，一脸震惊：“姚老师，那次华山旅游算工伤吗？”

　　机舱里诡异地安静了一秒。程飞猛地抬起头，那双红得要命的眼睛里，瞬间恢复了特级飞行员的冷厉，那一记死亡视线扫过去。

　　“闭嘴！”

　　他冷冷道，“全都转过去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