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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、天上的眼睛 如果有一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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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被硬生生拖醒,咳出一大口带着腥气的黄泥水。
浑身像被重型卡车反复碾过,潘刚死死拽着我的衣领,在没过膝盖的泥水里艰难攀爬。
“姚老师,还好你瘦,要是换成辣辣,我就拉不动了。”即便是这样,他也十分吃力地拉着我,“姚老师!再往上一点!下面又要塌了!”
昨晚那股泥石流冲下来的时候,我们正好被卷到了沟谷边缘。巨大的水流将我狠狠拍在一截枯木上,是潘刚不要命地把我从泥水里捞了出来。我们指甲翻卷,十指抠进岩石,终于在半山腰找到了一处残破的旧庙废墟。
雨连续下了十个小时。没有信号,没有干粮,连最后的温度都在被暴雨抽离。潘刚冻得嘴唇发紫,却死死抱着那台几十万的摄像机,牙齿打颤:“姚老师……咱们,是不是要交代在这儿了?”我裹着破破烂烂的雨衣,靠在断壁上,身体早就冻得没了知觉,额头滚烫,也不知道是不是发烧了。在极度的饥寒交迫中,我的意识开始涣散。
人快死的时候,脑子里的走马灯,原来真的会转。我闭上眼睛,算一算,我和程飞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,竟然已经快三年了。这三年里,我好像一直在等他,等他从天上回来,等他娶我,等到后来,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了。
恍惚间。
冰冷的泥水好像消失了,我闻到了漫天樱花的香气,粉白色的花瓣落下来,落进水里,变成了洱海温暖的风。风吹起我的裙角,阳光有些刺眼。程飞牵着我的手,慢慢地走。他的侧脸轮廓硬朗,掌心干燥,滚烫……我们就这样牵着手,不知怎么,走进了一家黑漆漆的电影院。
大银幕上,放着我们曾经一起看过的那部电影。战争、爱和遗忘,一个人在战乱中失踪,另一个人等了很多年,始终没能从那段记忆里走出来。银幕上的光影明明灭灭,落在程飞脸上。我在黑暗中凑近他,声音有些发抖。
“程飞,我们已经大半年没见了。”
“程飞,如果我死了,你会忘了我吗?”
他没有说话,只是在黑暗中,猛地收紧了握着我的手,那股力道极大,让人骨头生疼。周围的场景瞬间碎裂,电影院的空气变成了刺鼻的消毒水味。大银幕变成了医院病房里的天花板。他借着那股拽着我的力道,猛地翻身。带着右肩缠着的纱布,将我死死压在柔软的病床上。
他吻得极深,极重,带着浓烈的血腥味,和一种近乎失控、不容拒绝的占有欲,仿佛稍一松手,我就会从他怀里消失。他在我耳边喘息,声音嘶哑:“只要我还有命在,你这辈子,只能是我的。”那声音太真实了,真实到我的眼泪,瞬间从眼角滑落,混着冰冷的雨水砸进了泥里。
程飞,我快没命了,你要成鳏夫了。
我的大脑越来越沉,就在我准备放弃、坠入黑暗的时候。脑海里,突然跳出来很久以前,我们在洱海去租车铺的那一天。阳光很好,他拿着一块银色的汽车防晒挡光板。那是他第一次用那种极度专业的飞行员口吻跟我说话。“姚瑶,记住。”他在记忆里看着我,眼神专注。“高空目视搜索,最忌讳顺色。”
“人的眼睛在几千米的高空,对大自然的形状是不敏感的。泥石流、树木、废墟,在天上看起来全都是一滩烂泥。”
“但是。”他敲了敲那块银色的挡光板,“人的视神经,对‘几何直角’和‘大面积金属反光’极其敏感。因为大自然里,长不出绝对的直角,也长不出大面积的银色反光。如果有一天你被困住了,制造极大的人工色差。天上的眼睛,就能看见你。”
“天上的眼睛……”
我猛地睁开眼,从昏沉的意识里挣扎着清醒过来。
我不能死。
我绝不能死。
我还没拿到真证呢!
我猛地撑着断墙站起来,腿一软,差点跪在泥里。
“潘刚!别睡了!把你的打光反光板拿出来!”
潘刚一脸看疯子的表情看着我。“这时候了,还补什么光啊,我的姐?真要录遗言吗?”
“别废话!拿锡纸那一面!”我大吼。潘刚愣了一下,终于反应过来,翻开摄像器材包,摸出了那块折叠反光板。幸亏他一路护着器材,东西居然还在。
我俩冒着雨。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爬到废墟最高处、最平坦的一块大石头上。我把那块银色反光板完全展开,铺在大石头上,用碎石压住边缘。又脱下潘刚器材包上那块鲜红色的防雨罩,摊在反光板旁边。一银一红,两块颜色鲜明的东西,在满山褐色的泥浆和断木之间,格外显眼。
天太暗了。
根本没有阳光直射。但这大面积的银色反光板和鲜红色防雨罩,在漫山遍野的泥浆废墟中,形成了极其强烈的“人工色差”。
“只要直升机从这片山谷上空经过,就有机会看到这块不属于大自然的颜色!”我咬着牙。死死盯着灰蒙蒙的天空,做完这一切,我彻底脱力,瘫倒在废墟上。我们不知道有没有人来搜救,更不知道直升机能不能飞进这片山谷。但至少,我们给天上的人留了一个信号。
到了第二天下午,我饿得都快出现幻觉了,眼前一阵阵发黑,胃里像在绞肉。雨一直没有停。山谷上方的云层压得很低,偶尔能听见远处的飞机声,可每一次,那声音都渐渐远去了。
希望一点点被耗尽,潘刚哭了。他哆嗦着手,打开了摄像机最后一点残电,把镜头对准了自己,又对准了我。“姚老师,录两句吧。万一机器挖出来了,好歹给家里人留个念想。”
我看着黑洞洞的镜头,眼眶酸涩得发疼,我想我爸妈了,想老秦了。最后,脑子里全是程飞。我在想,早知道要死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。我应该第一天在病房见面,就拉着他去民政局,花9块钱盖个真钢印多好!现在好了,死了也是个拿假证的黑户,连个烈属的名分都没混上,程飞以后想给我扫墓,都名不正言不顺!
想到这里,我忽然又想笑,人都快没了,我居然还在惦记那张结婚证。
……
大雨依旧没有要停的意思。
我已经感觉不到冷了。我把雨衣领口扯开,把潘刚吓了一跳。“姚老师,你干嘛脱雨衣啊?”
“好热。”我的声音几乎听不见,气若游丝。“热什么热!你都冻成这样了!”潘刚赶紧替我把雨衣拢好,又往我身边挪了挪,尽量替我挡住从断墙缺口灌进来的风。我的求生意志,正随着最后一丝体温,被无情的暴雨一点点带走。我靠在破庙的断墙上,眼皮沉得像压了千斤重的铅块。呼吸变得极其浅薄,每一次胸膛的起伏,都像是耗尽了毕生的力气。指尖早已失去了知觉,冻得青紫。
“姚老师!你别睡!你看看我,你不能闭眼!”
潘刚的呼喊声听起来像从深海传来。但我感觉身体越来越轻,所有的痛苦、饥饿、寒冷,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切断了。就在我彻底放弃的那一刻,远方的云层中,传来了一声极其低沉、极其熟悉的轰鸣。
不是雷声。
那是……航空发动机的震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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