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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、迟到的卫星电话 程飞 ,我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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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秋天的落叶被冬雪掩埋,又迎来了春天的柳絮。我像个最虔诚的信徒,守在枫桦市,守着那个除了假结婚照之外,空荡荡的屋子。半个月变成了半年,半年又变成了九个月。程飞就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,没有任何消息。
我也真的做到了一次都没去打听。准确地说,自从李杰离开后,我没再追问过程飞的任务和去向。我强迫自己适应军嫂的生活,虽然从法律意义上,我还不算是,因为程飞还没回来跟我领证,但我已经在把自己当成程家的人。
我把所有的焦虑和思念,全都砸在了新闻现场。从化工厂爆炸,到矿难追踪,再到入组后的防汛报道,我总是抢着往现场跑。连老秦都怕了我,说我现在的拼命劲儿,简直像个不要命的女张飞。
七月初。
西南省份连降暴雨,多地启动防汛应急响应。
杨熙最近转做了新闻主播,开始主持台里的重点新闻栏目。她一心想争取副主任的位置,外景报道便很少参加了,更多时间都花在了演播室和节目策划上。老秦直接点将,派我去前线跟进洪灾深度报道,潘刚扛着摄像机跟我一起。
我们连夜飞抵西南重灾区。现场的情况比新闻里播报的还要惨烈。暴雨如注,河水倒灌,半个县城都泡在了浑浊的黄泥水里。我穿着雨衣,踩着没过膝盖的泥水,跟着武警救援艇,深入被淹没的乡镇。水面上漂浮着死去的家禽、残破的家具。我站在一处地势稍高的主干道上,对着潘刚的镜头,进行现场直播连线。
“观众朋友们,我现在所在的位置,是受灾最严重的安岭县青石镇……”
雨水疯狂地砸在我脸上,我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,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脸颊上,满身都是泥污。但我握着话筒的手,没有松开,声音穿透暴雨,掷地有声。
“目前镇上低洼地带的积水,已经突破两米。我们现在站在地势较高的主干道上,水深也已没过膝盖。武警官兵正驾驶冲锋舟,在水面上进行网格化的逐家逐户搜救。直播结束后,我们将跟随先遣队,前往通信中断的落霞村,了解当地受灾和人员转移情况……”
我不知道的是——就在距离我一百多公里外。
……
西南战区某临时救灾指挥部的帐篷里。
几十个浑身湿透的飞行员,正端着自热口粮,一边吃饭,一边看着角落里那台接入卫星电视信号的显示屏。屏幕上,切到了枫桦卫视的特别报道。画面里那个半泡在泥水里、声嘶力竭的熟悉身影,让帐篷角落里的一个男人,猛地僵住了。程飞手里端着的不锈钢水缸,猛地一颤。滚烫的开水溅在手背上,他却毫无知觉。他满是红血丝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屏幕。
“卧槽,这女记者胆子也太大了,那水流看着都能吃人!”旁边的小战士感叹。
程飞没有说话,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。他听到了那句“徒步前往通讯彻底中断的落霞村……”他猛地扔下水缸,转身大步冲向指挥台,一把扯过桌上的西南山区等高线地形图,目光死死锁在“安岭县落霞村”的位置。落霞村坐落在两山之间的沟谷出口,上游山坡陡峭,沟道狭窄。
他迅速翻看旁边的雨情简报。连续几天的强降雨,让这一带的山洪和地质灾害风险急剧上升。他听着帐篷外如同战鼓般砸下的暴雨,脸色变了。落霞村就在沟口。上游一旦发生滑坡,堵塞沟道,再遇上暴雨,很可能形成泥石流。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卫星电话,双手甚至有些发抖,迅速拨出了一串他在心里默念了大半年、却从未敢拨打过的号码。
“对不起,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……”
冰冷的机械女声传来。
青石镇一带的通信设施已经严重受损,手机信号时有时无。落霞村方向的通讯基站,早就被洪水冲毁了。程飞咬着牙,直接拨通了枫桦电视台的新闻热线。
“我是军方救援部队。立刻联系你们前线记者姚瑶!落霞村极度危险,让她马上撤回来!”
“同志您好……”电话那头的导播急得快哭了,“我们十分钟前就跟姚记者失联了!他们已经进山了!”
程飞的脑子里“嗡”地一声。血液瞬间冲向头顶。那个不知死活的女人,正一头扎进即将崩塌的死神嘴里!他深吸了一口气,强行压下内心翻江倒海的恐慌。他又拨通了前方救援联络点的电话,要求核实落霞村附近的人员位置,同时把风险情况报告给指挥部。
他抓起地形图,大步走到救灾总指挥面前。
啪!
一个立正敬礼。
“首长!落霞村位于山洪沟出口,连续强降雨后,发生滑坡、泥石流的风险很高!”程飞的声音竭力保持着冷静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迫。“该地区目前通讯全断,大批群众和前线人员情况不明!一中队原定半小时后的灾区空中侦察,我请求将航线向青石镇落霞村方向偏移五十公里!执行沿线排查!”
总指挥接过地图,又看了看前方传来的雨情和险情报告,神色一凛。“通知地面救援力量,立即核实落霞村人员转移情况。空中侦察任务调整,优先查看这片沟谷。”
他看向程飞。“按气象条件和飞行安全要求制定航线。山谷里风切变严重,能不能进,由机组根据实际情况判断,不能冒险蛮干!”
“是!”程飞转过身,抓起头盔,大步冲进暴雨中。“一中队全体都有!准备登机!”
气象和起飞条件确认后,救援直升机陆续升空。螺旋桨开始疯狂旋转,程飞坐在驾驶位上,双手牢牢握着操纵杆。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的脊背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。他在心里一遍遍默念:姚瑶,撑住。
……
而此时的安岭县,落霞村。
直播连线结束后,我和潘刚跟着当地救援人员向落霞村方向转移。走到山路入口时,手机信号就彻底断了。雨下得太大了,那是能把人的视线生生切断的大雨。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,把话筒塞进防水包,招呼潘刚往村口赶。
“姚老师,这地儿不对劲!”
潘刚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过膝盖的泥水里,声音带着哭腔。“你看那河水,刚才还是黄的,现在怎么变黑了?还带着一股腥味儿……”
我猛地停住脚步,身为记者的敏感让我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山坡。雨声里,隐约夹杂着一种沉闷的响动。起初我以为是雷声,可那声音一直没停,反而越来越近。我看见沟里的水突然浑浊起来,裹着树枝和碎石,水面翻滚得厉害。突然,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细微的颤动。紧接着,是那种闷在厚重土层里的、如同巨兽咆哮般的轰鸣。
“跑!潘刚!往高处跑!”我声嘶力竭地尖叫。
晚了。
那是大自然最残酷的绞杀。
我回头的那一秒。半座山头,在黑暗中轰然垮塌。无数巨大的滚石夹杂着连根拔起的百年老树,裹挟着千万吨腥臭的泥浆,排山倒海般地砸了下来。
“轰隆——!”
那声音震得耳朵嗡嗡作响。我感到一股巨大的冲力撞在后背。整个人像一片破碎的落叶,瞬间被卷进了冰冷泥泞的黑暗中。泥水灌进鼻腔和嘴里,窒息感排山倒海。
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,我脑子里闪过的竟然是那个橘黄色的猫咪热水袋。程飞,我要食言了,我可能等不到那个真证了。
黑暗,彻底吞没了一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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