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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、初飞勋章 每个飞行员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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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个月后。
我接到了李杰的电话。
他原本上周三就要走。但因为基地交接手续繁琐,拖到了现在。
“嫂子,我明天一早的飞机,去跟程队汇合。”他在电话里问,“你有什么东西,需要我带给他吗?”
我握紧手机。眼眶瞬间红了。
“李杰。你能把我装行李箱带给他吗?”我声音发哑,几乎带着哭腔,“我都半个月联系不上他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李杰长叹了一口气,声音很无奈。
“对不起啊,嫂子。去的是绝密基地。别说是你了,连只鸟都飞不进去,家属探亲绝对批不了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放软了些。“你准备点贴身的东西吧,今晚我去找你拿一趟。”
我知道部队的铁律,没再强求。
挂了电话后,我立刻请了半天假,跑了一趟商场。
我知道部队里什么都不缺。从内衣裤到袜子,全都是统一配发。
我在男装区转了很久,最后给他挑了一套深灰色的高档纯棉睡衣。料子极软,虽然平时不能穿,但在熄灯后的宿舍里,换上它,总能睡得舒服点。
我还去了一趟医疗器械店。买了一副顶级的自发热护肩,他的右肩受过两次伤,高空中寒气重,这个最能保命。我洗了一张之前在樱花树下拍的合影,悄悄夹在护肩的包装盒里。最后,我又去超市扫荡了几大盒昂贵的酒心巧克力,让他带去分给那边的战友。
晚上,枫桦市下着一场萧瑟的秋雨。
我在台里附近的一家私房菜馆,请李杰吃饭。包厢里很安静,只有沸腾的茶水声。我把那个沉甸甸的包裹递给他,仔细嘱咐了护肩的用法。
“放心吧嫂子。我一定原封不动交到程队手上。”李杰拍了拍胸脯。
我捧着热茶,看着窗外迷蒙的雨丝,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。
“李杰。”我轻声开口,“刘主任走之前说,他这次高空排险,战区报了个人一等功,有这么大一个功劳顶着。他替我背的那个严重警告处分,是不是就算翻篇了?别人就不会拿假证的事笑话他了吧?”
李杰正夹着一块排骨。听到这话,他的手猛地顿在了半空中。
他慢慢放下筷子,看着我,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笑。
“嫂子,你把部队的纪律,想得太简单了。一等功是一等功,处分是处分。功过,是不能相抵的。”
我愣住了,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。
“一等功确实是天大的荣誉。”李杰叹了口气。“尤其是在和平年代。这种活着拿一等功的机会,简直比海市蜃楼还要稀罕。”
“如果没出假证这档子事,大队长的位置,今年板上钉钉就是程队的。”
李杰低着头,不敢看我的眼睛。
“可是,他身上现在背着一个党内严重警告。按照纪律,背着这种级别的处分,一年半之内,绝对不能提拔职务。这次的一等功,顶多是帮他保住了现在的军衔,没让他脱军装。但他那个大队长的位置。彻底黄了。”
包厢里死一般寂静。我呆呆地坐在椅子上,浑身发冷,手里的茶水泼出来,烫了手背都毫无知觉。
原来是这样。
为了替我把黑锅顶下来,他亲手锁死了自己近在咫尺的大好前途。他用半生的职业生涯,换了我档案里的一片清白。而他从头到尾,连半个字都没跟我提过。
就在我失魂落魄,眼泪快要掉下来的时候。李杰的目光,突然停在了我放在旁边空椅子上的背包上。他指着挂在拉链上的金属徽章,眼睛猛地瞪大。
“这……这不是程队的初飞勋章吗?怎么在你这里?”
我摸了摸那个冰凉的金属牌。指尖微微发抖。
“我过生日的时候……他送给我的。”
李杰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,满脸不可置信。
“程队跟上面汇报说,这勋章他不小心弄丢了!因为这事,他被大队长指着鼻子一顿痛骂!写了一万字的深刻检查,连当季的考核优评都被扣光了!”
“每次上机例检,他还得故意找角度遮挡一下,生怕被别人看出来。”
“再申请一个……不就行了吗?”我轻描淡写地说。
“说得容易。”李杰神色变得无比庄重。“嫂子,你不是飞行员,你不懂。”
“这不是普通的金属牌,这是初飞勋章!是飞行员第一次驾驶战机单飞成功时,组织上授予的。它代表着一个飞行员的诞生。每个飞行员一辈子只有这一个,背面的编号,直接跟他的生命代码挂钩。”
“在我们这行,流传着一句话。”李杰看着我,眼眶发红,声音微微发颤。“把初飞勋章交给最心爱的人,就是把自己的灵魂,留在了大地上。这是在祈求老天。保证他能安全地飞上去,再平安地落回来!”
我脑子里“轰”地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,彻底碎裂了。把灵魂留在大地上,这么重要的东西。过生日那天,他随手就扔给了我,像扔个不值钱的破铁片。
原来是他先动的心。
这个傻子!早在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,就已经把心交给我了!我死死攥着那枚勋章,两个翅膀像是他的怀抱,鼻子一酸。我一把抓过桌上的半瓶啤酒,连杯子都没倒,仰起脖子,猛灌了一大口。冷冰冰的酒液呛进气管,火辣辣地疼。
“李杰,你跟我说实话。他在天上,是不是特别危险?”
李杰沉默了很久,听着窗外的雨声和我的哭声。
“空中不比陆地。仪表失灵、鸟击、特情。生与死,就是零点几秒的事。”
“他最近……发生过极度危险的情况吗?”我哽咽着问。
李杰挠了挠头,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。
“年前有一次。本来通知周六休息,但是临时加了极光气象训练任务。程队那个周末,好像有什么非常重要的约会。他为了空出时间去赴约,硬是把所有的任务,压缩到了周五一天完成。”
李杰越说,声音绷得越紧。
“大纲规定,每天最多飞7个小时。可他周五那天,在天上飞了整整16个小时!提前清空了任务!这家伙也就仗着技术过硬,简直不要命了,我现在想想都后怕。”
我浑身一僵。血液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。
“哪个周六?”我颤抖着问。
“唔。”李杰掏出手机。翻了下日历。“就这天。”
我的视线落在亮起的屏幕上。
12月18号。那天,是电视台的年会。怪不得那天,他满脸憔悴,连胡子都没刮,眼底全是血丝。怪不得在那么吵的环境里。在音响震天响的比基尼走秀环节,他都能靠在椅子上睡得人事不省。
我当时是怎么对他的?我骂他不解风情,骂他是块木头。他是刚从天上熬了16个小时下来啊,他在失速和重力的边缘游走了整整一天,连命都快搭进去了。
只为了赶赴我一场可有可无的任性。
可我那时候在干什么?我满心满眼,想的竟然全都是凌轩。我还不知死活地当着他的面抱怨,说凌轩多好啊,对杨熙多温柔,我怎么就捞不着这样的男人。
他当时看着我,语气平静地说了什么?他说,温柔不值钱,能替你挡子弹,才值钱。我当时根本没听懂,甚至觉得他在抬杠。
现在想想,我简直是个残忍的混蛋。
他不是在开玩笑,他是真的随时都在为我豁出性命。我却在他熬了十六个小时、拿命换来的时间里。当着他的面,大谈特谈对另一个男人的迷恋。
他当时看着我没心没肺的样子,听着那些话,心里该有多痛啊。他一片热情,换来的却是冷漠。
那天从饭馆回去后,我开始整宿整宿地失眠。
每次回到家,看到墙上那张二十块钱 P 出来的假婚纱照,眼泪就会条件反射地往下砸。
早上开例会,我顶着红肿的眼睛,敲开了老秦办公室的门。
“老秦,我不去中东了。”
我把那份《战地记者申请表》,撕成碎片,扔进了垃圾桶。
老秦猛地站起,瞪圆了眼睛:“你疯了?那可是你奋斗了三年才争取到的名额!”
“我没有疯。相反,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过。”
我摸着背包上的初飞勋章,红着眼睛,声音却出奇的平静:
“我不去中东报道战火了,但我会申请加入台里的‘重大灾害报道组’。国内汛期快到了,泥石流、山洪,哪儿险我就去哪儿。”
老秦看着我,眼里满是震惊与复杂:“你这是为了离他近一点,连命都不要了?”
“不,我是去确认一件事。”
我看向窗外那片广袤的苍穹,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韧:
“我要亲眼见证,他每一次平安的归航。哪怕是半年见一次,一年见一次,哪怕十年……我都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