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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、失联之前 我们当飞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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病房里的三天,是我们认识以来最安静、最像正常情侣的时光。
以前和程飞见面,不是在医院,就是在机场,偶尔好不容易能坐下来吃顿饭,也总有电话打进来。我们认识一年多,真正安安静静待在一起的时间,掰着手指都数得过来。这次倒好,他终于哪儿也去不了了。
我给他削苹果,他用左手笨拙地喂我;我们在纸上画格下五子棋。他是飞行员,空间逻辑强得可怕,我连输二十局,一局都没赢过。第二十一局,我终于忍不住了,“程飞,你就不能让我一回?”
“让了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让了?”
“第十三局。”
我低头数了数棋盘上的黑点,气得差点把纸揉了,“你那叫让?你不过是晚了两步才赢!”
“那也是让。”
我瞪着他,他却笑了,左手捏着笔,在纸上又开始画格子,“再来?”
“不来了,跟你这种人玩游戏,简直自取其辱。”
他看着我气急败坏的样子,眉眼舒展,那是他难得的轻松时刻。我忽然发现,程飞其实挺爱笑的。只是以前我们见面时,总有太多杂事,谁也顾不上好好看看对方。
他笑起来的时候,眼角会有一点细纹,不明显,却让那张平日里严肃的脸柔和许多。我伸手把他面前的纸抽走,“不玩了。睡觉。”
“才下午两点。”
“医生说了,你需要休息。”
“医生还说什么了?”
“少说话。”
程飞看着我,“这句是你加的吧?”
“对,姚医生的医嘱。”
他咯咯笑起来。
我从超市买了个橘猫图案的热水袋,灌了热水,塞进他的被子里。“程飞,下次你要是再发烧,我又不在,你就抱着它,不许硬抗。”他低头看看那只蠢猫,又看看我,一脸无奈,“我一个大男人,抱这个?”
“那怎么了?你歧视小动物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好好抱着。”
我把热水袋往他怀里塞了塞,又替他拉好被角。“上次华山那事,你要是早点告诉我,也不至于拖成肺炎。以后不舒服就说,别什么都自己扛着。”程飞没有马上回答,我抬头看他,“听见没有?”他伸出左手,摸了摸猫耳朵。“好,听你的。”
我满意了,转身去洗水果。等我端着洗好的葡萄回来,发现那只橘猫已经被他放在枕头旁边,正冲着门口傻笑,“你不是嫌它幼稚吗?”
“没嫌。”
“那你刚才什么表情?”
“我是在想,”他看了看那只猫,“以后你不在的时候,它是不是就代表你?”
我愣了一下,“差不多吧。”
“那挺好。”他说完,把橘猫往枕边挪了挪,腾出一小块地方,“等我出院,带回宿舍。”
我低头笑笑,继续剥葡萄。
……
这三天里,我们还认真讨论了一件事——结婚。以前我从没想过,自己有一天会坐在部队医院的病床边,拿着手机查结婚需要准备什么材料。程飞比我还认真,他用左手翻着手机里的办事说明,偶尔停下来问我一句:“户口本在枫桦?”
“在。”
“身份证呢?”
“当然也在。”
“你父母那边……”
“我会跟他们说。”
他抬头看我,“怎么说?”
“说我找了个飞行员,长得不错,就是……有点不听话。”
程飞笑了笑,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什么?”
“你准备怎么介绍我?”
我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程飞,你忘了?我妈早就见过你。”
他愣了一下,随即想起来了,“医院那次?”
“对啊。你奶奶和我妈住一间病房,你还去看过她们。”我说着说着,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,“那时候谁能想到,咱俩后来会走到这一步。”
程飞看着我,笑了笑,“是挺巧的。”
“何止是巧。”我低头摆弄着他的手指,“你说,咱们是不是早就该认识?”
“可能吧。”
“什么叫可能吧?”
他握住我的手。“早知道后来是你,那时候就不该那么快走。”
我抬头看他,忍不住笑了,“现在后悔了?”
“有点。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白白少跟你在一起那么久。”
我心里一甜,嘴上却不肯饶他:“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?”
“那就把以后的日子补上。”
我看着他,忍不住笑了,“程飞,你现在说情话怎么一套一套的?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教过你?”
“没教过。”他握着我的手,笑了笑,“自己琢磨的。”
我笑着抽回手,拿起手机:“行了,先办正事。想把日子补上,总得先把证领了吧?”
我们把领证需要的材料记在手机备忘录里。部队那边的手续由他按规定办理,我回枫桦以后,再把自己这边的证明整理好。事情还没办成,可我心里已经踏实了许多。至少这一次,结婚不再是一场临时搭起来的婚礼,也不再是两张道具结婚证。我们是真的在商量,以后要怎么过日子。
……
现实却猛地拽了我一把。
第四天上午,手机突然响了,是老秦。我刚接起来,就听见他在电话那头喊:“姚瑶!不管你在哪,马上回来!城南化工厂爆炸,现场情况复杂,伤亡数字和厂方说法对不上。金毛和潘刚都在那边,人手不够,你赶紧回来挑大梁!”
我捂着手机,看了一眼程飞缠着固定带的右肩,“老秦,我请假了。”
“请个屁!这是台里今年最大的硬仗!”老秦在咆哮,“你不是要去当战地记者吗?连个化工厂你都不敢跑了?”
我皱起眉,“谁说我不敢跑?我人在西北,最快也得下午才能回去。”
“那就下午!我让他们先把现场盯住,等你回来接手。”
“伤者送哪家医院了?有没有人核实过厂里的危险化学品清单?”
“正在查。你回来再说!”电话挂断后,我坐在床边,半天没动。我知道老秦为什么急。化工厂爆炸不是普通的突发新闻,伤亡情况、企业安全管理、周边居民有没有受到影响,哪一样都不能含糊。可程飞才刚醒没多久,他右肩还固定着,右手也没完全恢复。医生每天都要来检查,我连他夜里疼不疼都不放心。
程飞看了我一会儿,“出事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严重吗?”
“化工厂爆炸,现在消息很乱。”
他点点头,“那你得回去。”
“程飞,你能不能别又替我做决定?”
他怔了一下,随即笑了,“我没替你决定。”
“那你刚才说什么?”
“我说你得回去,是因为我知道你自己也想回去。”
我张了张嘴,没能反驳。程飞看着我,“你刚才接电话的时候,已经开始问现场情况了。”
“那是职业习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握住我的手,“姚瑶,你想去,就去。我这儿有人照顾,别因为我耽误工作。”
我低头看着他受伤的右肩,还是舍不得,“你生活都不能自理,我怎么走?”
“有护工,有小丁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还有医生。真有事,他们比你有经验。”
我忍不住瞪他,“你就不能让我多担心你一会儿?”
“能。”他笑了,“但不能拴住你,你有你的战场。”
我看着他,忽然想起跟刘主任说的话,我们谁都不应该为了对方,放弃自己真正想做的事。可真到了分别的时候,我才发现,原来道理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这么难。
……
我收拾行李的动作慢得像个蹒跚的老人。一件衣服,叠了三次。程飞靠在床头看我,终于忍不住开口。
“姚瑶。”
“干吗?”
“那件衣服,你已经叠过三遍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再叠就该破了。”
我回头瞪他,“你能不能少说两句?”
“行。”他果然不说话了。
我把衣服塞进箱子,拉上拉链,又忽然想起什么,转身去检查他的药,“这个饭后吃,这个睡前吃,护士说右肩不能乱动,洗澡的时候也要注意。还有,热水袋别装太烫的水……”
“姚瑶。”
“嗯?”
“护士都写在纸上了。”
“我再说一遍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他看着我,“你说,我听着。”
我忽然就说不下去了。
病房里安静下来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军号声。我把背包放在脚边,走到床前,握住他没受伤的左手。
“程飞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前我不懂,觉得你穿军装的样子很帅。”我声音有些发颤,“可是这三天,我一闭眼,就是你从机舱里出来的样子。右胳膊动不了,半边脸都是血,刚下飞机就被抬上担架……程飞,我当时真的吓坏了。”我停了停,才继续说:“程飞,我不在的时候,你一定要保重。”
“姚瑶,看着我。”他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,“当飞行员的,都有一颗大心脏。第一,遇到危险不能慌,脑子必须清醒;第二,预见性。天上没有避风港,一点马虎大意,后果都是灾难性的。”他将我的手,按在他左胸口。那里,贴着那枚温润的平安扣。
“这些,是我第一天上机时教导员告诉我的。以前,我把命交给国家。在天上,我没有牵挂。”他微微直起身,额头抵着我的额头,呼吸滚烫。“但现在不一样了。我不是一个人,我有家属了。”他凝视着我,字字郑重:“姚瑶,我向你保证。为了你,哪怕有一万分的把握,我也会多留一丝警惕。我会安全地飞上去,平安地回来。”
他看着我,“昨天那场乱流是意外,但我会把它记住。以后每次上天,我都会比以前更仔细。”
我吸了吸鼻子:“你以前就很仔细。”
“那就再仔细一点。”他说完,把我的手放在自己左胸前。隔着薄薄的病号服,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。“以前执行任务,想的都是怎么把任务完成,怎么把飞机带回来。”
他停了停,“现在多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回来见你。”
我终于忍不住,俯下身抱住他。他用左臂轻轻环住我的腰,我小心避开他的右肩,把脸埋在他颈边,“程飞,我还没嫁给你呢。”他低低应了一声。
“所以你得好好的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能让我当寡妇。”
他怔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证还没领呢,先别想那么远。”
“迟早的事。”我抬起头看他,“怎么,你还想反悔?”
“不敢。”
他低头碰了碰我的额头,笑意未散。“好不容易等到你肯嫁,我哪舍得。”
……
下午一点,小丁送我去机场。
程飞不能下床,送不了我。我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,他还坐在病床上,左手搭着被子,枕边放着那只橘猫热水袋。
“到了给我打电话。”他说。
“知道。”
“工作的时候注意安全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我走到门口,又忍不住折回来,在他脸上亲了一下,“等我忙完就来看你。”
“不用急。”他看着我,“先把工作做好。”
我点点头,终于拉着箱子出了门。
小丁在走廊尽头等我,见我过来,主动接过行李,“姚记者,程队这边您放心,我们会照顾好他的。”
“麻烦你们了。”
“不麻烦。”
小丁笑了笑,“程队这几天心情好多了。”
我看着他,“以前心情不好吗?”
“也不是不好,就是……”小丁想了半天。“反正没见他像这几天这么爱笑。”
我低头笑了笑,没有再问。
飞机起飞时,我望着舷窗外越来越远的地面,忽然想起程飞说的那句“回来见你”。我把手机里的结婚材料清单又看了一遍。等他伤好了,我们就结婚,这一次是真的。
……
回到枫桦,我连家都没来得及回,就被老秦叫去了台里。
城南化工厂爆炸的现场已经封锁,厂方对外公布的伤亡人数,与医院接收伤员的情况存在出入。附近居民还反映,爆炸前几天就闻到过刺鼻气味,有人向有关部门反映过,却始终没有得到明确答复。
这些消息都需要核实。
我和金毛、潘刚分了工。金毛继续守在医院,潘刚负责联系周边居民,我去查企业的安全生产记录和此前的投诉情况。那几天,我们几乎住在台里。白天采访,晚上整理素材,凌晨还在反复核对录音和文件。几次报道因为关键证据不足,被我自己压下来重做。
老秦急得在办公室里转圈,我却不肯松口。
“姚瑶,新闻时效不要了?”
“要。”
我把采访记录放在他的桌上,“但不能拿没核实的东西去抢头条。”
老秦看了我一眼,没再催。
第三天,我们终于找到了一份能够相互印证的检查记录。报道播出后,相关部门宣布进一步调查。接下来的深度专栏陆续推出,关注度越来越高。我忙得脚不沾地,却还是每天抽时间给程飞发消息。起初,他回得不快,但总会回。
【今天怎么样?】
【还行。】
【右肩呢?】
【好多了。】
【医生怎么说?】
【继续养。】
我看着屏幕,忍不住笑。
【程飞,你就不能多打几个字?】
过了十分钟,他回了一条。
【想你了。】
我盯着那三个字,差点把手里的咖啡洒在键盘上。这人以前说一句喜欢都费劲,现在倒是学会突然袭击了。
我想了想,回他:【表现不错,继续保持。】
那边很快发来一个字:【好。】
我笑着把手机扣在桌上,继续改稿。
……
又过了几天,程飞告诉我,他准备接受下一阶段的检查和康复评估。我问他什么时候能出院,他说还要看医生的意见。我没再催,我们都在等。他等身体恢复,等部队的处理结果,等结婚手续往下走。我等采访告一段落,等手里的证明材料办齐,等一个能再去西北看他的周末。
有时候忙到半夜,我会想起病房里那三天。想起他用左手在纸上画的五子棋,想起那只被他放在枕边的橘猫,想起他说以后不让我等了。然后我就觉得,再忙一点也没关系,反正我们已经说好了。
……
化工厂爆炸案的系列报道终于告一段落。我把最后一篇稿子交给老秦,又抽空跑了几趟,把结婚需要的个人材料准备齐全。那天傍晚,我从办事大厅出来,站在路边给程飞打电话。
电话没接通,我没太在意。他在部队,手机不在身边是常事。我给他发了条消息:【材料都准备好了。程飞同志,你那边什么时候能办完?】
后面还加了一个笑脸。一直到晚上,他都没回。第二天,我又打了一次,还是没人接。第三天,消息依旧没有回复。我开始觉得不对劲。以前他也会因为训练或者任务,几天联系不上。可这次不一样。他还在养伤,至少在我知道的安排里,他不应该突然消失。
我给小丁发消息,问程飞是不是出院了。过了很久,小丁才回复:【姚记者,程队的情况我现在不太清楚。】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。什么叫不太清楚?小丁明明一直负责照顾他。我又问了一句:【他是不是回基地了?】这一次,小丁没有再回复。
我坐在办公室里,听着外面同事们说话、打电话、讨论选题,忽然觉得那些声音离我很远。我重新拨通程飞的号码,无人接听。
再拨,还是一样。屏幕上最后一条来自他的消息,停在几天前,只有一个字:【好。】
我看了很久,终于意识到一件事。
程飞失联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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