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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、破晓的盲降 快了,爸爸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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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六点。西北基地的风凉得透骨。
我紧紧裹着小丁临时找来的军绿色大衣,站在飞行楼外那片草坪上。再往前,就是警戒线。警戒线外几十米,是通往跑道的保障通道。除了地勤、医护和执勤人员,谁也不能过去。
草坪上已经站着几个人。
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熟睡的孩子。旁边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人,手里捏着佛珠,一圈一圈地转。那是试验机机长陈伟的妻子和母亲。
我是在半小时前才知道的。
程飞凌晨被紧急调去执行的任务,就是把陈伟和那架出现严重故障的试验机带回来。至于现在飞到了哪里,什么情况,没人告诉我们。
他手里拎着一只暖水瓶,先给陈伟的母亲倒了一杯。老太太没接,“他们有消息吗?”
“还在联系。”
“人呢?”
刘主任顿了一下。
“目前都在。”
老太太这才接过纸杯。
“那就行。”
她捧在手里,却一口没喝。
刘主任走到我旁边,也给我倒了一杯。
“喝点热的。”
我接过来,水很烫,两只手捧着,还是冷。
【高空 10000米,西南边境云层】
座舱盖外,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黑。雷电不时劈开云层,一瞬间照亮前方那架摇摇欲坠的试验机。程飞的战机在强气流中连续颠簸,告警灯一盏接一盏闪起来。
耳机里全是电流杂音。
“老陈。”
“老陈,能听见吗?”
几秒后。
陈伟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回来,“双发停车……部分仪表失效,高度还在掉。”
程飞扫了一眼数据,“别管别的,先把机头稳住,速度报我。”
陈伟喘着气报出数字,耳机里传出陈伟绝望的喘息,“程飞,你走吧,带着伴飞数据走!这是国家的心血,不能全折在这儿!”
程飞没有立刻回答,他的视线在高度、速度、云底、风向和前机姿态之间快速移动。
几秒后。
“我过去。”
僚机飞行员立刻提醒:“程队,右侧乱流很重,靠太近容易一起进去。”
“知道。”
程飞压杆,战机迅速向右下切入,距离一点点缩短。
两百米。
一百五。
一百。
最后几十米,他没有再继续逼近,而是稳稳卡在试验机右前侧,近到陈伟只要偏过头,就能看见他的翼灯。
“老陈。”
“看得到我吗?”
耳机里喘息很重。
过了两秒。
“看得到。”
程飞声音沉下来。
“那就别看你那些已经坏掉的表,看我的机翼灯!我做你的眼睛。老陈,把你的手交给我。我说降,你就降!”
……
【地面,六点二十分】
老太太终于喝了一口水,已经凉了,她皱了皱眉,起身又去倒。过了十分钟,又凉了,她第三次起身的时候,儿媳妇把她拦住。
“妈,别倒了。”
老太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杯子,这才反应过来。
“我不渴。”
她重新坐下,没过一会儿,又低声说:“昨晚上让他先吃点东西,非说来不及,胃本来就不好。”
年轻女人低着头,替儿子把滑下来的羽绒服往上拉。
“回来再骂。”
老太太点点头。
“嗯,回来再骂。”
我坐在旁边,不知道为什么,鼻子忽然有点酸。忽然,手机震了一下,是杨熙。
【到了吗?】
过了半分钟。
又一条。
【见到程飞了吗?】
我没有回。
她很快又发过来。
【姚瑶,看见消息回个1。别吓我。】
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回了一个:
【1。】
杨熙秒回。
【人在就行。其他的回来再说。】
又隔了几秒。
【凌轩刚问你是不是又跑外地采访了,我没跟他说。】
我看了一眼,没有再回,按灭了屏幕。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,我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——程飞什么时候回来。
【高空,七千米】
云层越来越厚。
陈伟那边的通讯时断时续。
“程飞。”
“液压也不太对,操纵越来越沉。”
程飞盯着前机。
“还能控吗?”
“能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
陈伟沉默几秒,忽然说:
“要是真不行,你别陪我往下掉,带数据回去。”
程飞连语气都没变。
“老陈。”
“嗯?”
“少废话。”
他再次降低高度,战机从试验机侧前方横切过去。
云层中,两架飞机的距离近得惊人。
“看我的翼灯。”
“仪表没有,就看我。”
“我左转,你左转。”
“我下高度,你跟上。”
陈伟没说话,程飞声音陡然一沉:
“回答我。”
“明白!”
“再说一遍。”
“明白!”
程飞这才拉回操纵杆。
“跟紧。”
前方整片云层像一堵墙,他的战机率先扎了进去。
……
【地面,七点十分】
孩子醒了,在妈妈怀里拱了两下。
“妈妈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们为什么在这里?”
“等爸爸。”
孩子揉揉眼睛,“爸爸又上班了吗?”
“嗯。”
“可是今天星期六。”
年轻女人顿了一下。
“飞行员星期六也上班。”
孩子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,趴了一会儿,又想起什么。
“爸爸答应今天带我去买奥特曼。”
“回来再去。”
“几点回来?”
年轻女人没回答。
孩子抬起头,“妈妈,爸爸几点回来?”
整个休息室忽然安静下来。
我以前采访过很多等待消息的人——矿难家属,失踪儿童的父母,事故现场的亲人。我也问过他们很多次:现在是什么心情?有没有最新消息?最想跟他说什么?
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懂这种等待,可直到这一刻我才发现,最难回答的根本不是“他会不会回来”,而是一个四岁的孩子问——几点回来。
因为连一个假的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编。
年轻女人低下头,亲了亲儿子的额头,“快了。”
她笑了一下,“爸爸在天上抓星星呢。”
孩子眼睛一下亮了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让爸爸抓最大的。”
“好。”
孩子满意了,靠回妈妈怀里,没多久又睡着了。年轻女人低着头,一滴眼泪砸在孩子的羽绒服上,她很快擦掉。
……
【高空 2000米,穿云阶段】
“高度1800,速度260,我们要进云了!”
程飞的声音在无线电里嘶吼着。为了给那架失去动力的试验机提供足够的空气升力,他必须在伴飞位置上不断进行危险的“s型”机动。战机在失速边缘疯狂试探,巨大的G力压得他的眼球充血。
塔台的声音不断报着气象数据,侧风,低云,能见度仍然在变化。
“老陈,最后一段了。别想你的老婆孩子,想跑道!跑道就在你正前方五公里!”
程飞开始一点点压高度。
“速度二六零。”
“保持。”
“航向不动。”
“别抢杆。”
“跟着我。”
试验机没有动力,几乎没有第二次机会,高度掉一点,就再也拿不回来。程飞不断调整伴飞位置,时而向前给陈伟位置参照,时而拉开距离确认他的姿态。右肩旧伤在持续过载下开始发紧。
“高度一千八。”
“一千五。”
“一千二。”
跑道终于从云雾里露出来。
程飞盯着中线,“看到了吗?”
陈伟声音突然发哑,“看到了。”
“那就别看我了。”程飞说,“看跑道,对准中线,稳住,别抬早。”
最后几百米。
塔台里没有人再说话。
耳机里只剩呼吸声。
“老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三。”
“二。”
“一。”
“放伞!”
……
【地面,上午九点零五分】
云层中突然传来沉闷的轰鸣。
我们几乎同时抬头。
远处灰白色的天幕下,两道银色机影一前一后穿出云层。前面的试验机姿态还有些不稳,后面的战机始终压在它侧后方,距离不远不近,像一只手,一路托着它往下落。
“是他们!”
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,草坪上的人一下全站了起来。陈伟妻子往前冲了两步,又硬生生停在警戒线后。老太太手里的佛珠“啪”地掉进草里,也没人顾得上捡。
我死死盯着跑道。两架飞机一前一后接地,轮胎擦过跑道,拖出一阵淡淡的白烟。紧接着,减速伞在跑道尽头骤然绽开,像两朵巨大的白花,死死拽住仍在高速滑行的机身。
直到它们真正慢下来。我才发现,自己刚才一直没有呼吸。
小丁从保障区方向跑过来,嗓子都喊劈了。
“回来了!”
“都回来了!”
陈伟妻子的脸一下白了,她没有哭,只问了一句:
“人呢?”
“全都在。”
三个字。
老太太这才弯腰去捡佛珠,手抖得厉害,捡了两次都没捡起来。第三次,她终于把那串珠子攥进掌心,“活着就行。”
孩子也被声音吵醒了,迷迷糊糊地抬起头。
“爸爸呢?”
年轻女人把他抱起来。
“回来了。”
孩子一下精神了。
“星星呢?”
她笑出声,眼泪却同时掉下来。
“抓到了。”
……
远处,试验机的舱盖先打开。
陈伟被人扶着下来。几乎就在同一时间,后面那架战机的座舱盖也缓缓升起。我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,程飞没有自己下来。
两名地勤人员爬上登机梯,紧接着,军医也跑了过去。隔得太远,我看不清他的脸,只能看见他右肩的位置被人迅速剪开了一部分抗荷服,医护人员正在做临时固定。
华山那次留下的旧伤,到底还是没真正放过他。长时间的高过载,加上持续高强度操纵,让那处本就受过重创的肩膀再次撕裂。他的右手也一直垂着,几乎没有再用力。那只手曾经缝过十一针。也是那只手,在华山的铁索上死死抓住我,没有松开。如今,它又陪着他飞进雷雨云层。
担架被抬下来的时候,我终于看清他的脸,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,额角全是冷汗。可他的意识是清醒的,担架经过警戒线外的人群时,他忽然睁开眼。
四周那么乱。地勤、军医、保障车辆来来往往。可他的目光只扫了一圈,就准确地停在我身上。
我眼泪一下涌了出来,程飞没有说话,也没有力气做什么大的动作,只是慢慢抬起左手,按了按胸口。
那里。
隔着飞行服。
放着我给他的平安玉坠。他把它带进了一万米高空。现在,又把它带回来了。
那一刻。
我终于忍不住,泪如雨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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