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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、明天是晴天 可有些风雨 ...

  •   从那间屋子出来以后,我心情好了一路。

      程飞最后那句“等我出去”,像颗糖似的,一直含在嘴里。回到招待所,我甚至难得睡了个好觉。第二天上午,刘主任又把我叫了过去。我进去的时候,他正在翻昨天的材料。我坐下,第一句话就问:“程飞改报告了吗?”

      刘主任抬头看我,“没有。”
      我脸上的笑一下没了,“什么?”
      “昨天重新谈过。”他把手里的笔放下,看了我一眼,“还是原来的说法。”
      我足足愣了好几秒。
      “婚礼是他的主意?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假证也是他让做的?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他是不是有病?”

      刘主任皱眉,我深吸一口气。“对不起,不好意思,但他确实有病。”
      刘主任没理我这句,把面前的材料合上。“你提供的证据,我们还在继续核实。酒店、打印店,包括你们报社几个同事的说法,目前都能和你的陈述对上。”

      “也就是说——你们知道他在撒谎。”刘主任沉默了,“现有证据与你的说法一致,但他的个人陈述也必须记录。最终怎么认定,要看全部核查结果。”我彻底没脾气了。昨天那十分钟,我哭了,骂了,喜欢也说了,嫁别人都威胁过了。最后,他还抱着我说——反悔了,别去找别人,等我出去。

      结果转头回去,报告倒是重写了,最要紧的地方却一个字没变。他答应我的时候,我是真信了。我靠在椅背上,气得半天没说出话。刘主任瞥了我一眼,“现在知道了?”
      “什么?”
      “程飞不是你十分钟就能说通的人。”

      我叹了口气,“我早该知道。”早在华山,他就已经把这一套做得炉火纯青。先替我把事情办了,再替我把后果担了,最后还要摆出一副都是为我好的样子。偏偏我昨天还以为,那个拥抱多少能让他长点记性。
      “我还能见他吗?”
      “不能。”
      “十分钟也不行?”
      “不行。”
      “隔着门说一句?”
      “不行。”

      我盯着他,刘主任也盯着我,最后我先移开目光,“行,那我自己想办法。”
      刘主任的眉头立刻皱起来,“姚瑶。”
      我回头。
      “这里是部队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      “别给我惹事。”
      我笑了一下,“尽量。”
      刘主任显然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。我没等他继续训话,赶紧出了门。
      ……

      下午。

      我一个人在招待所待了很久,越想越气,程飞不是没听懂。恰恰相反,他全听懂了,所以昨天才会抱我,才会说反悔,才会让我等他。可等我真走出那扇门,他又变回了原来的程飞。

      喜欢归喜欢,舍不得归舍不得,真到了要承担后果的时候,他还是觉得——他的前途可以牺牲,我的不行。说到底,他根本没把我们放在同一个位置上。想到这里,我忽然不气了,我开始认真想,还有什么,是他真正受不了的?昨天提到相亲,他那句“你敢”倒是喊得痛快。看来道理讲不通,得换个办法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晚上九点多。

      有人来送饭,还是昨天见过的那个年轻战士,他把饭盒放到桌上,“姚记者,吃饭吧。”我看了他一眼,总觉得这张脸在哪儿见过。“你是不是半年前,去华山接过程飞?”
      他愣了一下,“您还记得?”
      “你叫什么?”
      “小丁。”
      我点头,笑着说,“小丁,帮我个忙。”

      他一听这语气,立刻警觉起来,“姚记者,您先说。”
      “我想再见程飞一次。”
      小丁的脸都变了,“不行。”
      “我不进去。”
      “不行。”
      “就说句话。”
      “不行。”
      我看着他,“他报告还没改。”

      小丁不吭声了,显然他也知道。我继续说:“你们程队要是真因为这件事停飞、处分、转业,他以后会不会后悔?”小丁低下头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程队决定的事,没人劝得动。”

      “所以我才要去。”
      他抬头看我。
      “你放心,我不进门,也不去不该去的地方。我知道他住的那栋营房有一扇朝外的窗户,只想隔着窗户跟他说几句话。”

      小丁明显还在挣扎。
      “那边晚上有人值勤。”他说,“而且刘主任已经交代过了,不能再安排会面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      “姚记者,这不是我能做主的事。”

      我看着他,心里也明白,不能为了自己的一点私心,让这个年轻战士挨处分。
      “那你帮我问问值班干部,行不行?要是不允许,我就不去。”
      小丁犹豫了很久,“我只能替您问问,不能保证。”
      “行。”
      他拿着电话出了门。过了十来分钟才回来,说已经请示过,允许我在营房外侧的通道上停留几分钟,但必须由他陪同,不能靠近其他区域。

      我立刻站起来。小丁看着我,欲言又止,“姚记者,您可千万别让我为难。”
      “放心。”我拿起外套,“这回保证不惹事。”
      他说不出话来,显然对我的保证没什么信心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夜里十点左右。
      我裹着军绿色的大衣,站在楼后。西北的夜风像刀,刮过脸颊时,连耳朵都疼。白天看着还算普通的营房,到了夜里,只剩下一排暗沉沉的墙。远处有路灯,光照不到这里,地上落着一片斑驳的树影。程飞房间那扇小窗开得很高,离地足有两米多。灯光从里面漏出来,我站在下面,什么都看不见。小丁站在通道口,既能看见我,又听不清我们说话。

      我抬头,看着漫天的星星,“程飞。”
      里面没有声音,我又叫了一遍,“程飞。”
      过了几秒,终于传来他的声音,很低,“谁让你来的?”

      我忍不住笑,又是这句,“没人。”
      “回去。”还是这句。我怀疑哪天他真到了八十岁,见着我第一句话也还是这个。我仰头看着那扇窗,“我明天就回去。”
      里面一下安静了,过了片刻。
      程飞问:“回枫桦?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中东什么时候走?”
      我停了两秒,“不去了。”

      这一次,窗里彻底没声音了,我知道他听见了,故意继续说:“想了想,没什么意思。跑那么远,天天枪炮子弹,工资还没多少,我也二十六了。”

      程飞终于开口,“姚瑶。”声音明显沉了。我没停,因为一停下,容易露馅,“我妈前段时间给我介绍了个对象。”
      里面静了一瞬。
      “B市的,条件挺好,家里做生意的,房子车子都有,工作也稳定。”我说得轻描淡写,心里却在飞快地编。编故事这事,我干新闻这么多年,本来应该最反感。可谁让我现在面对的是程飞。跟他讲事实、摆证据、说感情,全都没用,那就只能编个他最不爱听的。

      “对方条件不错,人也挺有诚意。”
      窗里面还是没动静。
      我舔了舔被风吹干的嘴唇,“他经常在电视上看见我,知道我还没对象,就托人来问。我妈跟人家聊过几次,说是对我挺满意。”
      程飞终于问:“你见过他?”
      “没有。”
      “没见过你就答应?”
      “这不正准备见吗?”我故意笑了一声,“人家家里挺着急的,连彩礼都谈好了。说只要我点头,什么时候办婚礼都行。”

      窗户里传来一点轻微的动静。
      “姚瑶。”
      “干吗?”
      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?”
      “知道啊。”
      我抬头看着那扇窗,忽然有点想笑。昨天他还口口声声要我过正常人的日子,今天真听说有个条件优越的男人等着娶我,倒像是天塌了。
      “怎么,你还嫌人家不够正常?”
      里面没回答。

      我继续下猛药,“我这次回去就见见。要是合适,今年就结婚。”
      墙那边终于传来一声很轻的动静,像是椅子被碰了一下。
      我心里一疼,还是没有停,“他说结婚以后不想让我再跑社会新闻。我正好也累了,找个朝九晚五的工作,下班回家做饭,周末逛街,趁我妈身体还行,明年生个孩子让她带。”

      这些话越说越顺,连我自己都快听出几分真心实意来了。其实哪里有什么有钱的相亲对象。别说彩礼,我连人家的姓都还没编好。可我知道程飞听不得这些。他最希望我过安稳日子,又最怕那个安稳日子里没有他,我抬头看着黑漆漆的夜空,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
      “挺好的。”里面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差点撑不住。终于,程飞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哑,“你昨天不是这么说的。”我鼻子一下酸了,故意轻松地笑了一声,“昨天是昨天。昨天我还以为你会改报告。结果呢?”
      里面没说话,我继续说:“程飞,你不是一直希望我过这种日子吗?现在我真去过,你应该高兴。”

      沉默。

      我等了几秒,“怎么不说话?”
      他终于问:“那个人叫什么?”
      我顿了一下,差点被问住,“你管那么多干吗?”
      程飞不说话。
      我立刻反击:“怎么?还想查户口?”

      “姚瑶。”
      “又怎么了?”
      “你是故意气我,是不是?”
      我心里咯噔一下。这人倒也没笨到家。我仰头看着窗户,故意没有回答。程飞等了一会儿,又问:“到底有没有这个人?”
      “有又怎么样,没有又怎么样?”
      “你先回答我。”
      “凭什么?”我有点恼了。“你答应我的事都没做到,还管我跟谁见面?”
      这句话说完,里面忽然没了声音。

      我知道他在怀疑。可怀疑归怀疑,他不敢确定。毕竟我这脾气,真要被他气急了,回去找个人相亲,也不是完全干不出来。我靠着冰冷的墙,心里突然有点难受。昨天他还抱着我,今天隔着一堵墙,连人都看不见。我低声说:“程飞。你不是不肯改吗?那就别改了。我的记者前途,我也不要了。中东,我不去了,以后也不用什么政审,那些外派机会,我也不争了。”

      “你替我保的那些东西,一样都没用了。”这一次,里面的呼吸明显重了一下,我知道这刀扎进去了。
      “你继续替我扛吧,处分也好,停飞也好,最后脱了军装也行。反正我回去嫁别人,咱们以后谁也不欠谁。你到地方上,要是找不到工作,我让我老公给你安排个保安队长。”

      说完我自己都觉得过分。

      程飞从小到大,最喜欢的就是飞机。我偏偏拿这个刺他,还顺手给他安排了个保安队长,可谁让他非得把我气成这样。
      “姚瑶。”程飞打断我,“你认真的?”
      这一句出来,我心口狠狠疼了一下。他信了,或者说,他至少不敢不信。我仰起头,没有正面回答,挑衅地问了一句:“你敢赌吗?”

      墙里没声音了。
      我突然一点都没有赢了的感觉,只觉得难受。冷风从领口钻进去,冻得肩膀发僵。我望着那扇窗,忽然很想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表情。是生气,还是难过?有没有像昨天那样,眉头皱得死紧,明明有一肚子话,却一句也不肯说?

      可窗户太高了。我们离得这么近,我却连他的脸都看不见。我吸了吸鼻子,“明天一早我就走。”这句话倒是真的。我不能一直留在这里,报社还有工作,中东的申请也还等着我。该交的证据已经交了,剩下的事,总不能靠我天天守在营房外面骂他来解决。我等了一会儿,程飞没有挽留,也许他还在想那个根本不存在的男人,也许他又在盘算怎么替我承担责任。
      反正我猜不透。

      小丁在通道口朝我轻轻招了招手,示意时间差不多了。我点点头,准备离开,走出两步,又停住。

      “程飞,最后帮我个忙。”
      “什么?”
      “帮我看看天。”我抬头望向夜空,云层很薄,远处只有一点模糊的星光,“明天会下雨吗?”

      窗里很久没有回应。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抬起头,看向了那扇高高的窗。这座基地的夜空很大,远处的山影几乎与天连在一起。风从空旷的院落里穿过,带着沙土的味道。我们隔着一堵墙,谁也看不见谁,却至少还能望着同一片天。

      我等了几秒钟,终于,他低声说:“不会。”
      我鼻子更酸了,“你确定?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明天是晴天。”

      我低头笑了一下,“那挺好,第一次见人,淋成落汤鸡不好看。”这一次,他没有再接话,我站在墙下,忽然很后悔最后还要补这么一句。可话已经说出去了,我又拉不下脸收回来。我把大衣领子往上拢了拢,轻声说:“那我走了。”
      窗户里传来他的声音,“姚瑶。”
      我停住,等了很久。
      “路上注意安全。”就这一句。
      我差点被他气哭,“知道了。”
      我转身朝小丁走过去,没再回头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就在这时。

      刺耳的警报声骤然撕破夜空,我猛地抬头,远处楼群同时亮灯,急促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。军车发动,探照灯扫过夜色,整个基地像在一瞬间醒了过来。

      小丁脸色猛地变了,“姚记者!”
      他快步朝我跑过来,“走!”
      “出什么事了?”
      “紧急集合!”
      “程飞呢?”
      小丁没有回答。

      可我已经听见身后营房的门被猛地推开。脚步声,命令声同时响起,有人快速报出名字。
      “程飞!”
      我整个人僵住。刚才还隔着墙跟我说话的那个人,很快应了一声:“到。”没有迟疑,没有刚才那一点沙哑,甚至听不出几分钟前,他还在问我要嫁给谁,仿佛只是一眨眼,那个会吃醋、会舍不得、会被我气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男人消失了。留下来的,是飞行员程飞。我下意识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一步。

      小丁拉了我一下,“姚记者,必须走了,这边马上要清场。”我被他带着往外跑,身后不断有人经过,作训靴踩过水泥地,急促而有序。有人边走边扣衣服,有人低声交代任务,原本安静的营房忽然充满了人声。

      我回头,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从灯下掠过去,是程飞。他没有看见我。我张了张嘴,终究没有叫他。刚才那些气话还堵在心口,可眼下我只希望他别出什么事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回到招待所以后,我再也没有睡着。

      基地的警报已经停了,外面却始终有人来往。偶尔有车辆经过,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进来,在墙上晃一下,很快又消失。我坐在床边,手机拿起来又放下。想问李杰,又怕打扰他执行任务。想问刘主任,更知道他不可能随便告诉我。程飞那句“明天是晴天”,一遍遍在脑子里打转。

      凌晨三点,外面的发动机声越来越密。

      我站在窗边,远处停机坪灯火通明,几辆保障车飞快穿行。从招待所的窗户望过去,只能看见远处的一小片灯光。那些车往哪里去、又在忙什么,我全都不知道。我忽然想起程飞曾经说过,飞行员最怕的不是天气不好,而是对情况判断不清。现在轮到我了,我什么也判断不了。

      半个小时后,有人来敲门。

      我打开门,是刘主任。他已经换了作训服,神色比平时严肃得多,“姚瑶。”
      “程飞是不是要飞?”
      他看了我一眼,没有否认。
      “他的调查不是还没结束吗?”
      “没结束。”
      “那他怎么能飞?”
      刘主任沉默片刻,“特殊情况。”他示意我进屋说话,自己却没有坐下。

      “任务部门提出了临时调用申请,已经按程序获得批准。航医也重新确认了他的身体状态,符合这次任务的飞行要求。”

      我手心一下凉了,“为什么一定是他?”
      刘主任没有说什么“整个战区只有他”,只是沉声道:“这次任务涉及一种他熟悉的试验机。他参加过相关训练,也处理过类似情况。”
      他停了一下,“现在能立刻上去的人里,他最合适。”
      “是试验机出事了吗?”
      刘主任看了我一眼,“具体任务不能告诉你。”
      我没再追问。可越是不知道,心里越没底。

      “危险吗?”
      “有风险。”
      “多大?”
      “我不能告诉你。”

      我没再问,因为问了也不会有答案,刘主任看了我一会儿,忽然说:“另外,程飞现在只是临时执行任务。调查、责任认定、后续处分,一样都没结束。”我点头,“我知道,任务是任务,处分是处分。”

      “对。”他说得很平静,“但一个人在关键时候做了什么,组织也会看。”刘主任没有再往下说,转身往外走,到了门口。我忽然问:“刘主任,如果他把任务完成得很好,之前的事是不是就能算了?”

      “不可能。”他的回答干脆得没有一点余地。

      我心里一沉。他却继续:“功不能抵过。功是功,过是过。最后怎么处理,会把所有事实放在一起看。”我低下头,过了片刻才问:“那他什么时候回来?”
      “现在还说不好。”
      “任务结束以后,我能见他吗?”
      刘主任看着我,没有立刻回答。
      “先等他回来再说。”

      我点了点头。这一次,我没再缠着他要什么保证。因为我突然发现,跟能不能见面相比,我现在更在意另一件事,他得先回来。我走到窗边,夜色仍然很深。

      远处跑道尽头,一架飞机缓缓滑出,灯光贴着地面移动,越来越快,越来越快。最后脱离跑道,一头扎进漆黑的夜空。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程飞驾驶的飞机,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坐进了驾驶舱。那架飞机很快就只剩下一个微弱的光点,随后连光点也看不见了。

      我还站在窗前,一小时前,我问他——明天会不会下雨。他说,明天是晴天。我望着那片吞掉飞机的黑色天空,第一次觉得,原来一个人说“晴天”的时候,也可以让人担惊受怕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0章 明天是晴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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