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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只有十分钟 姚瑶,你…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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铁门打开了。
“十分钟。”带我过来的干事看了眼表,“时间到了,我来叫你。”
门在身后关上。
房间不大,位于基地一栋相对独立的营房一层。四面白墙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靠墙摆着一张单人床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。外墙上开着一扇很高的小窗,光线从那里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灰色的水泥地上。这里是基地临时安排给程飞的住处。调查没有结束,他暂时停飞,被要求留在指定营房配合核查。
程飞就坐在桌边。他穿着作训服,比婚礼那天明显瘦了一些。右手搭在桌面上,我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只手,然后才看见他的脸,程飞也看见了我,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。他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面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响。
“姚瑶?”那张向来很少有大表情的脸上,第一次同时闪过错愕、恼火,还有一点来不及藏的慌,“你怎么来了?”我没说话,程飞已经朝我走过来,“谁让你进来的?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李杰?”
我终于开口,“你一次问这么多,让我先答哪个?”
“哪个都不用答。”他的脸色难看得厉害,“现在回去。”
我差点气笑,半年没见,第一句话居然是让我走。程飞盯着我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?这是西北军区!不是你想来就来的。”
“程飞。”
“你是不是除了‘走’就不会说别的?”我把包放在桌上,“放心,不是来看你的,我是来给你擦屁股的。”
程飞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“你去见刘主任了?”
“见了。”
“你跟他说什么了?”
“该说的都说了。”
程飞呼吸明显一沉,“什么叫该说的都说了?”
“假证是我做的,酒店是我订的,婚礼是我策划的。制作记录、付款凭证、酒店材料,还有婚礼当天的录像,我全撂了。孙兴和潘刚也接受了核实。刘主任还查了你那几天的行程,已经确认婚礼筹备的时候,你根本没参与。”
程飞的脸也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“姚瑶,你是不是疯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知道这件事查下去可能影响你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马上要去中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的单位审查、外派资格——”
“程飞。”
我打断他。“你也知道你是飞行员吧?”
他一下不说话了。
我盯着他,“你替我扛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自己的飞行资格?”
“这不一样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?”
“我是军人。”
“我还是记者呢。”
“姚瑶!”
“你吼什么?”
我声音也起来了,“就你有职业?就你有前途?我的东西毁不得,你的职业就随便拿出来替我垫底?”
程飞闭了一下眼,像是在硬压火气,“我能处理。”
这四个字出来,我彻底炸了。
“你能处理个屁。”
我已经顾不上好不好听了,“华山,你也说能处理。结果怎么样?右手缝十一针,肩膀骨裂……”
程飞脸色瞬间变了,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重要吗?”
“李杰?”
“程飞!”我眼眶一下红了,“你到底有没有听见我在说什么?”
房间骤然安静,他看着我,我胸口起伏得厉害,“你在华山救我,伤成什么样,一个字不说。下山第一件事就是把我推开。现在出了事,你又把责任全背过去,什么也不告诉我。”我走到他面前,“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替别人做决定?”
程飞喉结动了一下,“我不想你因为我——”
“又来了。”我鼻子一酸,“又是因为我。程飞,我不想欠你人情?”我指着他的右手,“你知不知道我从李杰那里听见十一针的时候,我什么感觉?我连你伤成什么样都不知道,我还以为你第二天能跟我吵架、能自己下山,就真没什么事,结果你在医院住了那么久,几个月都没法正常上机。程飞,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我的眼泪掉下来,“现在也是。如果没人告诉我你被停飞、正在接受调查,你是不是准备哪天真的不能飞了,再轻飘飘跟我说一句——没事?”程飞站在那里,脸上的怒气一点点散了,剩下的只有一种我很少在他脸上看见的无措。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,想替我擦眼泪。手伸到一半,才想起什么,突然放下来。我一把抓住他的右手,程飞下意识缩了一下。
“别——”
已经晚了,我把他的右手翻过来,掌心那道疤彻底露出来,新长好的皮肤颜色还很深。一道不规则的伤疤从掌心斜着延伸过去,两侧还留着细小的缝合痕迹。我以前握过他的手。那时候,他的掌心还是光滑的,手指修长,掌纹清晰,没有这道狰狞的伤疤。
可现在,那道疤就横在那里,把我不知道的那些疼痛,全都留在了他的手上。
我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疤痕,没敢用力。
“疼吗?”
程飞没有回答。
我低着头,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,正落在他的掌心。
他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。过了很久,他才低声说:“现在不疼了。”
“那时候呢?”
程飞没有回答,只是避开了我的目光。其实已经不用问了。十一针,肩膀骨裂,还有漫长的治疗和康复,哪一样能不疼?
我眼泪一下掉得更厉害。
“骗子。”
程飞抬起左手,替我擦了一下,指腹碰到脸的时候,很温柔,“别哭。”我猛地把脸偏开,“你还好意思让我别哭?你什么都瞒着我。”程飞低声说:“你知不知道伪造国家机关证件是什么性质?如果这件事落到你身上,你可能去不了中东。”
我愣住了,他终于说了实话:“你准备了这么久,这是你想做的事,不能因为我——”
“因为你什么?”我看着他,“因为你喜欢我,你就能这么糟蹋自己?你以为把自己的前途搭进去,我就会心安理得吗?”
我眼泪一下掉下来,“程飞,我也喜欢你,所以我更受不了。”程飞怔在那里,这句话一下打乱了他所有准备好的回答。他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我盯着他,“别装听不见。华山你能装,婚礼你也能装。现在只有十分钟,没时间给你装了。”
程飞看着我,没有说话。头顶的灯太亮,我甚至能看清他眼底的红血丝。过了很久,他才说:“我没觉得自己的前途不重要。我只是在那一刻觉得——如果非得有一个人承担后果,我宁愿是我。”我的眼泪又下来了,这个混蛋,就是有本事用最平静的语气,说最让我难受的话。
“那你问过我没有?你没有。”我吸了一口气,“所以这次我也没问你,材料我已经交了。”
程飞脸色重新沉下来。
“姚瑶。”
“干吗?”
“如果影响你的中东任务——”
“那也是我自己做错事该承担的后果。”
他一下愣住。
“我会争取,能去当然最好。可如果最后真的去不了,我也认。”
程飞的眼神彻底变了,“你不是一直想去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所以呢?”我鼻音很重,“就允许你牺牲?我就不行?”
程飞沉默了。墙上的挂钟还在走。我们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十分钟,已经所剩无几。我松开他的手,抹了一把眼泪,忽然觉得再跟他讲道理也没什么用。既然讲不通,那就换个办法。
“你要是不同意,也可以。”
程飞皱眉,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继续替我背锅,处分也好,停飞也好,最后真转业了也随你。”
他盯着我,我拎起包,“我回去以后就相亲。”
程飞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我装作没看见,连珠炮一样继续说:“我妈一直催,条件好的也不少,找个朝九晚五的,最好不飞,也不失联。每天下班还能一起吃晚饭。”
程飞下颌一下绷紧,“姚瑶?”
“干吗?”
“别胡说。”
“我没胡说。”我看着他。“你不是一直说要我过正常日子吗?我听你的,回去找个正常人。”
他的手指猛地收紧,我继续往死里戳。
“结婚。”
“生孩子。”
“过你说的那种安稳生活。”
“姚瑶,别说了。”他的脸色一下变了,整个人绷得发紧,被我这几句话逼急了。
我偏偏还笑,“到时候给你发喜糖。”
“你敢。”
两个字脱口而出。
房间一下安静了,我盯着他,程飞自己也僵了一下,大概终于意识到刚才那句话有多不像一个准备“成全我”的人。
我慢慢挑起眉,“我为什么不敢?”
他看着我,眼里的克制已经开始碎了。
我继续问:“不是你让我走的吗?不是你说各走各路?现在我真走了,你又不愿意?”
我盯着他:“咱们本来也不是真的结婚,连结婚证都没有,我当然有嫁给别人的自由。”
程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他看了我好一会儿,想反驳,最后却只是抿紧了嘴唇。我知道自己这招有点缺德。可谁让他先前那么大方,连我的后半辈子都替我安排好了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咚咚咚。”
门外传来敲门声,“还有两分钟。”
我心里猛地一沉,这么快。刚才只顾着跟他吵,连坐下来好好说句话都没有。程飞也朝门口看了一眼,眉头皱得更紧。我忽然不想再吵了。这十分钟里,我已经把该说的、能说的全说了。至于他能听进去多少,只能等以后再看。我低头整理了一下包带,轻声说:“该说的说完了,你自己想清楚。”
程飞没有回答。我抬头看了他一眼。刚才还恨不得把我立刻送走的人,这会儿却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地看着我。我忍不住问:“还有什么要说的吗?”他张了张嘴,最后却只是摇头。
“行。”我点点头,“那我走了。”
我转身走向门口,身后传来椅子被碰动的声音,我没回头。就在我的手快要碰到门把手时,程飞忽然叫住了我。
“姚瑶。”
我停住,手腕被人从后面握住。
我回过头,他握着我的手腕,低头看着我,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他没有回答。过了片刻,他松开我的手腕,手臂却绕过我的肩,把我抱进了怀里。我愣了一下,额头碰到他的胸口,鼻子忽然又酸了。从华山到现在,我们之间隔着太多没说出口的话。我原以为自己见到他以后会有说不完的委屈,可真被他这样抱着,反而什么都不想说了。
程飞的左臂紧紧环着我,他的下巴抵着我的头发,呼吸很重。我们谁都没有说话。他的作训服带着一点洗衣粉的味道,肩膀比我记忆里瘦了些,抱着我的力气却一点也不小。我伸手搂住他的腰,听见他胸腔里一下又一下的心跳。几秒钟后,程飞开口了,声音很低,甚至有一点狼狈:“我会把报告重写。”
我在他怀里点了点头,“还有呢?”他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,“姚瑶,你……别去找别人。”我把脸埋在他胸前,终于笑了,“不是你让我找个正常人?”程飞沉默了两秒,“反悔了。”
门外第二次传来敲门声。
“姚瑶,十分钟到了,出来。”
程飞慢慢松开手,我却还抓着他的衣服。我抬头看他:“还有什么要说的?”
程飞看着我:“等我出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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