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他知道哪片云会下雨》麻辣安妮

27、自投罗网 程飞替我扛

　　从枫桦飞到西北，跨了大半个中国。

　　下飞机后，我又转乘了四个小时颠簸的长途大巴。等我终于站在那座地图上没有标记的空军基地大门外时，已是次日黄昏。

　　这里几乎看不到什么树。远处是大片戈壁，风卷着沙砾从公路上刮过去，天很高，也很空。我拖着行李箱走下车，风一吹，头发瞬间糊了一脸。我索性把头发扎起来，然后抬头看向前方。

　　高墙。
　　铁丝网。
　　岗亭。
　　还有那块异常醒目的牌子——军事管理区。

　　我停在警戒线外，没往前闯，这是程飞的地方。我再急，也知道这里不是电视台，更不是我平时跑现场可以举着记者证往前冲的地方。

　　门口的哨兵已经注意到我，“同志，请问有什么事？”
　　我把身份证和记者证一起拿出来。“你好。我叫姚瑶，枫桦市电视台记者。”对方看了一眼证件，神情立刻警惕起来，“这里不接受地方媒体采访，请你马上离开。”

　　“我不是来采访的。”
　　我看着他，抛出了一个足以让他震惊到破功的重磅炸弹。
　　“我是飞行中队长程飞的未婚妻。三天前，政治部收到的那张‘伪造结婚证、违纪办婚礼’的举报照片，那张假证就是我亲手做的。”

　　哨兵愣住了，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。估计他站岗这么久，还没见过这种千里迢迢跑到军事禁区门口来“投案自首”的家属。我没给他反应的时间，继续乘胜追击，语气冷静得像是在播报新闻：

　　“我听说程飞把所有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。但这事儿跟他没关系，我是主谋。我今天来，是专门向你们政治部投案说明情况的。我有相关材料，可以证明。麻烦你通报一声，就说‘嫌疑人’自投罗网了。如果你们领导不见我，我现在就报警，让地方公安来接管我这个造假者，到时候事情闹大了，你们保卫处一样得出面交接。”

　　这番话说得又硬又横，逻辑严密，完全是拿捏了新闻事件的处理流程。小哨兵显然没处理过这种棘手的突发状况，他迟疑了一下，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。他立刻转身，小跑回警卫室，拿起红色保密电话快速汇报。

　　两分钟后，警卫室的门被推开。一个挂着中尉军衔的保卫干事走了出来，上下打量了我一眼，眼神极其犀利。
　　“你就是姚瑶？”
　　“是。”
　　“身份证。”
　　我递过去，他核对以后又看了我一眼。

　　“跟地方公安玩舆论施压那一套，在部队行不通。”保卫干事冷冷地说了一句。
　　“你刚才说，照片里的假证是你制作的？”
　　“对。”
　　“你有证据？”
　　“有。”
　　我拍了拍随身电脑包，“原始文件、打印记录、付款记录都在。”

　　他的神色认真起来，“我们刘主任确实正在头疼程队的案子。你既然自己找上门了，那就进来吧。丑话说在前面，这里是部队，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要负法律责任。”
　　“我比你更清楚法律的红线在哪里。”

　　“跟我进来。”
　　我刚迈步，他又停住，“手机先关机。”
　　“明白。”
　　我关掉手机，放进包里，这才跟着他往里走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进基地以后，我反而安静下来。远处停机坪方向不断传来飞机发动机的轰鸣，声音很大。空气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味道。金属、尘土，还有淡淡的航空燃油气息。

　　年轻干事没有跟我闲聊，一路把我带进一栋灰色办公楼，最后停在一间谈话室外。
　　“进去等。”

　　没过多久，门被推开。一个大约四十多岁、国字脸、挂着上校军衔的首长走了进来。他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档案夹，看我的眼神像是在X光机里过了一遍。

　　“我叫刘建国，基地政治部主任。”他拉开椅子坐下，“啪”地一声将那张我无比熟悉的“结婚证”照片拍在桌子上。“姚记者，程飞说是他在街边找□□的做出来的，为了和你结婚，没有申请正规的军婚流程，擅自办了婚礼。你现在跑来说是你做的。你们俩，到底谁在把组织当猴耍？”

　　刘主任的声音不高，但那种久居上位的威严一开口就显露无疑。我拉开他对面的椅子，稳稳地坐下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，直视着他的眼睛。

　　“刘主任，这大半年来，程飞不是在天上飞，就是在医院的病床上躺着。他连个完整的探亲假都没有，您觉得他有时间去天桥底下找□□的吗？”

　　我取出电脑，又拿出准备好的文件袋。“这里有原始设计文件、打印时间、付款记录，还有婚礼筹备时和酒店工作人员的聊天记录。”

　　我把东西一件件摆到桌上，“这些都能证明，这件事从头到尾是我做的。”刘主任没有去拿，只是问：“那程飞为什么承认？”
　　“因为他有病。”
　　刘主任眉头一下皱起来。
　　我立刻改口。
　　“对不起。”
　　“我的意思是——他这个人有个毛病。总觉得出了事，自己扛比别人扛合适。”

　　刘主任看着我。
　　“你倒挺了解他。”
　　“最近才了解一点。”
　　刘主任眯起了眼睛，似乎在评估我这句话的真实性。

　　刘主任终于拿起文件袋，翻了几页。
　　“你是新闻记者。”
　　“是。”
　　“应该知道制作这种东西，不是一件可以当玩笑处理的事。”
　　“知道。”
　　“知道你还做？”
　　“做了就是做了。”我没有躲，“我下个月要去中东当战地记者，程飞又在出任务，我们没时间申请正式的军婚流程，我当时觉得这只是婚礼上的道具。没想到照片会被传出去，更没想到会造成这种后果。”

　　我顿了一下，“是我考虑不周。”
　　刘主任抬眼，“就一句考虑不周？”
　　“不是。”我看着他，“该承担什么责任，我承担。”
　　“但不能让程飞替我承担。”

　　刘主任手里的纸停了一下。
　　“你倒挺痛快。”
　　“没什么好不痛快的。”
　　我指了指那些材料。
　　“这事本来就是我干的。事实不能因为他想保护我，就变成另一回事。”

　　刘主任盯着我，“程飞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
　　“他说，是他让你做。”
　　“他撒谎。”
　　“姚瑶同志。”刘主任声音一下沉下来，“这里不是你们谈恋爱的地方，更不是你们互相抢责任的地方。”

　　“一个说是自己做的。另一个跑几千公里过来，也说是自己做的。你们是不是觉得组织调查是在陪你们演戏？”
　　我脸有些热，却没有躲开他的目光。
　　“不是。”
　　“所以我今天带证据来了。”我把电脑往他那边推了一点，“您可以不信我的话，但证据不会说谎。”

　　刘主任低头翻文件，十几分钟以后，他合上材料。“这些东西，我们会核查。在核查结果出来以前，你不能见程飞。”
　　我立刻抬头，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“调查期间，这是规定。”
　　我张了张嘴，最后还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刘主任似乎有些意外。
　　“你不闹？”
　　“闹有用吗？”
　　他没说话，我又问：“那能不能麻烦您告诉我一件事？”
　　“什么？”
　　“他现在还好吗？”
　　刘主任看着我。
　　“身体没问题。”
　　我心里那根绷了两天的弦终于松了一点。

　　可很快又提起来。
　　“飞行呢？”
　　刘主任没有马上回答，这个停顿已经够了。
　　我手指一点点收紧，“他还在停飞？”
　　“调查没有结束。”
　　“明白。”

　　我低头寻思，过了几秒，重新抬起来，“刘主任，我还有一样东西想给您看。”
　　他皱眉，“什么？”

　　我弯下腰，拉开脚边那个从程飞宿舍带出来的旅行包，把粉色睡衣拿出来，放到桌上。
　　“这件衣服，是我的。半年前华山出事以后，程飞穿过。他的右手缝了十一针，肩膀骨裂。可他回去以后，告诉所有人，是自己摔的。”

　　刘主任没有说话，我继续道：“这一次也是一样，明明是我做的事，他还是要说成自己的。”我看着那件粉色睡衣，声音慢慢低下来。“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，就是怕我因为这件事去不了中东。但我觉得为了工作就撒谎，这么做是不对的。”
　　“您查他，可以。查我，也可以。但最后是谁做的，就该是谁承担。别因为他比我更会扛，就把所有东西都压到他一个人身上。”

　　刘主任看着我，脸上第一次没有那么冷，但也没有立刻表态。过了很久，他说：“材料和人都留下。”
　　我一愣。
　　“什么意思？”
　　“调查需要核实你的陈述。”
　　“今晚先住招待所，明天继续谈。”

　　我站起身，刚走到门口，刘主任忽然在身后叫我。
　　“姚瑶。”
　　我回头。
　　他看着桌上的那件粉色睡衣。
　　“程飞要是知道你跑过来，估计不会高兴。”

　　我扯了一下嘴角。
　　“巧了。”
　　“他替我顶这件事，我也挺不高兴的。”

　　刘主任看了我两秒，很轻地哼笑了一声。
　　“去吧。”
　　门关上。
　　我站在走廊里。

　　远处又传来一阵飞机起飞的轰鸣，声音穿过墙壁，震得脚下都隐隐发麻。我转头看向窗外，天已经快黑了。

　　程飞，我进来了。现在，轮到你等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