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他知道哪片云会下雨》麻辣安妮

26、作茧自缚 他不仅把命

　　枫桦市的深秋来得很快。

　　前几天还只是早晚有点凉，转眼街边的枫叶和桦树叶已经染上了深浅不一的红黄。

　　又是一个周六。我刚跑完一个火灾现场，坐在采访车里整理录音。手机忽然响了，屏幕上的号码让我一下坐直。
　　是李杰。
　　我几乎立刻接起来。
　　“程飞？”
　　电话那头停了一下。
　　“嫂子，我是李杰。”
　　我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喜悦顿时落下去。
　　“哦。”

　　李杰的声音有些沉，“程队走得急，原来宿舍还有些私人东西没收。你方便的话，过来一趟吧。”
　　“他人呢？”
　　“已经不在这边了。”
　　我握着手机。
　　“去哪儿了？”
　　“这个我不能说。”
　　我当然知道他去了西北，只是不知道具体在哪儿，看来李杰也不会告诉我，“地址发我。”

　　……

　　一个小时后，我到了部队大院。
　　李杰出来接我，办完登记，他一路带我进宿舍楼。程飞住的地方比我想象中还简单。一张单人床、一个铁皮柜、一张书桌。被子叠得四四方方，桌面干净得像没人住过。

　　我站在门口看了两秒，“他平时就住这儿？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够朴素的。”
　　李杰笑了一下，“程队除了书和飞行资料，也没什么东西。”

　　他拉开柜子。
　　“制服这些部队统一处理，私人衣物你帮他收一下。”
　　说完又接到电话。
　　“嫂子，你先弄，我去隔壁签个交接单。”
　　我点头。

　　他出去以后，我蹲下来整理柜子。程飞的衣服少得可怜，几件T恤，两件外套，运动裤，连颜色都差不多，黑、灰、深蓝，非常程飞。

　　柜子最下面放着一个黑色收纳盒，没有锁。我顺手拿出来，打开，动作一下停住，里面只有一件衣服，是粉色睡衣，洗得很干净，叠得方方正正，我一眼就认出来了。华山那晚，程飞受伤以后，穿在身上的那件。我蹲在那里，半天没动，居然还留着。我伸手摸了摸衣角，甚至能想起那天晚上，他一米八三的大个子硬塞进这件衣服里的样子。

　　明明应该很好笑，我却一点儿都笑不出来。那天晚上，他穿着这件不合身的睡衣，坐在床边，让我替他处理伤口。我还笑他，说他这辈子大概没穿过这么粉嫩的颜色。他当时是什么表情来着？好像也没生气，只让我别乱动他的手。

　　门从身后打开，李杰走进来，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粉色睡衣上，脚步停了一下。
　　“原来是你的。”
　　“他怎么还留着？”
　　李杰没有回答，把手里的文件放到桌上。我把睡衣展开一点，又重新叠好，“这衣服我还以为丢在华山了。”

　　李杰看着我，欲言又止，过了一会儿，忽然问：“嫂子。”
　　“嗯？”
　　“华山那次，到底发生什么了？”
　　“……出了点意外。”
　　“上面有人掉了重装包，他替我挡了一下。后来我们俩又往下滑了几级。他的手抓铁链的时候划伤了，肩膀也撞了。”

　　李杰看着我，“就这些？”
　　我被他问得莫名其妙，“不然呢？”
　　他沉默了几秒，忽然笑了一下，那笑却一点儿都不像笑，“他果然什么都没告诉你。”
　　我心里猛地一沉，“什么意思？”
　　李杰拉了把椅子坐下，“程队从华山回来以后，直接进了军区医院。”
　　我整个人僵住，“什么？”
　　“右手掌心缝了十一针。肩部骨裂，加上大面积软组织挫伤。淋了雨，又一直高烧，后来还合并了肺部感染。”

　　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，手指一下攥紧了那件睡衣。
　　“十一针？”
　　李杰点头。
　　“右手。”

　　我突然说不出话，眼前全是华山那晚。他坐在床边，任由我拆开纱布，还在那里一本正经地告诉我，药放在哪个夹层。我碰到他肩膀，他疼得肌肉都绷紧了。可从头到尾，他没有告诉我伤得有多重。第二天天亮，甚至还能站在那里，一脸平静地对我说——各走各路。我一直以为，他只是伤了手，肩膀撞得厉害些。甚至在回到枫桦以后，我还因为他那句“各走各路”，气得很长一段时间不想理他。

　　可他那时候，竟然已经住进了医院。

　　我喉咙忽然堵得厉害，“后来呢？”
　　“治疗、康复，再到恢复训练，前前后后折腾了好几个月。那段时间，他一直没能正常上机。”
　　我抬起头，“他是飞行员？”
　　“对。”
　　“右手……”
　　后面的话我没说出来，李杰却明白。

　　“那时候，队里所有人都吓坏了。程队跟普通飞行员不一样，他执行的很多任务都是绝密级别的，能顶替他的人没几个。右手伤成那样，万一恢复不好，别说执行任务，连能不能继续飞都是问题。”

　　李杰顿了顿，又说：“领导知道以后发了很大的火。倒不是心疼少了一个人干活，是他那个位置，部队花了多少年才培养出这么一个人，哪能说换就换。”

　　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粉色睡衣，忽然觉得特别刺眼，“你们问过他为什么受伤吗？”
　　“问过。”
　　“他说什么？”
　　李杰靠在椅背上，“下雨路滑、自己摔的。”

　　我紧咬嘴唇，果然，他没说实话。李杰低声说：“嫂子，我们又不是傻子。程队什么水平，队里都知道，那种伤根本不像自己摔出来的。”他停了一下，“后来没人再问，因为问也问不出来。”

　　我想起华山那天，他始终挡在我身前。重装包砸下来的时候，他甚至没来得及回头看我，就先伸手把我护住了。那时候我只顾着害怕，哪里想过，那只手对他意味着什么。

　　我没说话，眼泪已经掉下来，落在那件衣服上。我赶紧伸手擦，越擦越湿。李杰看着我，声音缓下来。“他那段时间一直把这衣服放在柜子最下面。我以前还以为是什么宝贝，谁碰一下，他的脸色都不好看。”我吸了一下鼻子，“他有病。”李杰愣了一下，我低头擦眼睛，“衣服又不是我，留着有什么用。”这句话说出来，眼泪反而掉得更凶。

　　窗外有人经过，脚步声从走廊里传过来，又渐渐远了。我把那件睡衣叠好，放在膝盖上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勉强把眼泪止住。李杰重新开口，“嫂子，还有件事。”我抬头看着他，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，“什么？”李杰掏出手机，点开一张照片，放到桌上。
　　“这个。”
　　是婚礼现场，孙兴站在中间，我和程飞一左一右，手里拿着那两本红色道具证书。
　　“这怎么了？”

　　“已经传到西北了。”
　　我猛地抬头，“什么？”
　　“有人把照片递到了基地政治部，现在正在调查。”

　　我盯着他，“查什么？”
　　“婚礼是不是按规定办的，你们有没有登记，还有这两本证到底怎么来的。”
　　我的第一反应反而是松了口气，“那有什么好查的？证是假的，婚礼也是我搞的，程飞事先根本不知道。”我伸手拿手机，“我现在就可以解释，把你们领导的电话号码给我。”

　　李杰没有把手机给我，“问题就在这儿。”
　　我看着他，他沉默了几秒，“程队已经解释了。”
　　我心里忽然一沉，“他说什么？”
　　李杰盯着我，“他说婚礼是他的主意。”
　　我怔住，“什么？”
　　“那两本东西，他说也是他让人做的。”

　　我足足几秒没反应过来，然后一下站起来，“他疯了？明明是我弄的！”我声音一下拔高，“他连那东西什么时候打印出来的都不知道！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
　　“你知道有什么用？”我已经气得手都在抖，“你们领导呢？他们也信？”李杰忽然不说话了，我看着他的表情，心一点点往下沉。“他为什么这么说？”其实问出口的一瞬间，我也知道大事不妙。

　　李杰看着我，“因为你马上要去中东，他说你是记者，档案不能因为这种事留下问题。如果一定要有人承担责任——”李杰停了一下，“他来。”

　　房间一下安静了，我甚至能听见墙上的钟表走动的声音。我低头看着照片，照片里的程飞穿着西装，站在我旁边。婚礼那天，我把所有退路都堵死。他明知道那是一场事先没有征得他同意的婚礼，还是陪我走完了红毯。还在台上提醒我——照片别外传，东西回去销毁，可最后出了事，他还是一个字都没往我身上推。他明明比谁都清楚，这种事对一个现役军官意味着什么，可他还是替我认了。

　　我突然觉得胸口堵得喘不上气，“现在呢？”
　　李杰说：“接受调查，暂停飞行任务。”
　　我猛地抬头，“停飞？”
　　“暂时，处分还没定。”
　　我攥紧手，“他在哪儿？”李杰没回答，我盯着他，“在哪儿？”
　　“嫂子。”
　　“我问你程飞在哪儿。”
　　李杰沉默很久，最后才说：“西北基地。”

　　我转身就去拿包，李杰一下站起来。
　　“你去哪儿？”
　　“找他。”
　　“你去不了，那是军事基地，去了也不一定让你见。”

　　我头都没回，“见不到就门口等。”
　　“嫂子。”
　　李杰站在原地，脸色很难看，“你知道这事对他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　　我看着他，“知道。”
　　“那你还敢弄那种假证？”
　　这句话终于把我心里的火点着了。“婚礼是我办的，假证是我做的，照片也是从我这里传出去的。所以现在出了事，我去说清楚。”

　　李杰盯着我，“如果解释以后，责任落到你身上呢？”
　　“那就落。”
　　“你去中东的任务呢？”
　　我停了一秒，“该怎么办怎么办。”
　　“工作没了呢？”
　　“再找。”

　　“记者当不了呢？”
　　“那也比让他替我背着强。”
　　李杰不说话了，我看着他，忽然觉得有点可笑。他们一个两个的，是不是都觉得只有程飞扛得住事？他是少校，是飞行员，所以受了伤可以不说，出了事也该由他顶着。那我呢？我就只能站在他身后，等着他替我安排好一切？

　　我把那件粉色睡衣重新叠好，放进旅行包，拉上拉链，“他这人是不是一直这样？”
　　李杰愣了一下，“什么？”
　　“什么都自己扛。”
　　李杰看着我，过了很久，才低声说：“因为他觉得自己扛得住。”

　　我拎起包，“那这次告诉他，我也扛得住。”我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，李杰忽然叫住我，“嫂子。”我停了一下，没有回头，他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。“程队这个人，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飞行。可为了你，他连这身军装都敢拿出来赌。”我手指一点点攥紧旅行包的带子，李杰顿了一下，“他不仅把命留给你，还把他的骄傲也留给你了。”

　　我站了几秒，然后推开门。外面的秋风一下灌进来，很冷。楼下几棵桦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，风一吹，剩下的几片便在枝头簌簌地响。我低头打开手机，开始订去西北的票。

　　程飞，华山那次，你替我做了决定。这一次又是，够了，这回轮到我去找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