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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千尺坠落 程飞,你是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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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九点,西安下起了连绵的冷雨。
我们背着简单的行囊,一头扎进了夜爬华山的人群中。
起初我还凭着新鲜感走得飞快,一路嘴都没停。
到了后半夜,话少了,两条腿越来越沉,每迈一级台阶都像有人往小腿上绑了沙袋。程飞始终走在我斜后方,我走快,他跟着快;我停,他也停。
有两次我脚底打滑,他的手几乎同时托住了我的手肘。
“累了?”
他递过来一瓶拧开盖子的水。
“还有多远?”我喘着粗气,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快没了。
“前面就是千尺幢了。”
我顺着他视线抬头。
“过了呢?”
“再往上就是北峰一带。”
我喘了口气,“那还行。”
程飞看我一眼,“你先看见再说。”
……
等真正站到千尺幢下面,我终于明白他刚才为什么是那个表情。
华山天险千尺幢,是真正字面意义上的“鬼见愁”。
陡峭的石阶夹在山壁之间,几乎迎面立起来。
越往上越陡,有些石阶窄得只能踩下前脚掌。两侧铁链被无数双手磨得发亮,往下看,夜色吞掉了大半山势,只剩一串头灯在黑暗里断断续续地亮着。
我仰着头看了半天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‘还行’?”
“我没说还行。”
“……”
好,是我自己说的。
细雨一直没停。
石阶被鞋底和雨水踩得湿滑。
前后都是夜爬的人,大家像壁虎一样贴着岩壁缓慢攀登,速度根本快不起来。
我抓住铁链。
刚踏上去一步,程飞已经换了位置。原本走在我旁边的人,退到了正下方。
我回头。
“你干吗?”
“往上走。”
“我问你为什么站下面。”
“你要是滑下来,总得有人接。”
他说得跟在讨论天气一样。
我看着他。
“那你怎么办?”
“我不怕滑。”
他离我只隔一两级台阶,近得只要我脚下一滑,他伸手就能够到。
“手别松。”
“嗯。”
“脚踩实再换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别往下看。”
我偏偏回了一下头,程飞的脸沉了下来。
“姚瑶。”
“看一眼怎么了?”
“回头,往上走。”
……
意外来得没有任何预兆。
上方十来级的位置,一个背着重装包的男生突然脚下一滑。
“哎——”
他整个人猛地往下一坐,双手本能地抓住铁链,总算没有继续往下滚。可背后的登山包被凸起的石阶狠狠一刮,只听“刺啦”一声,一侧肩带当场崩断。
十几公斤的重装包失去支撑,先重重砸在石阶上,又顺着湿滑陡峭的台阶一路翻滚下来。
“包掉了!”
“下面小心!”
我猛地抬头。
那只包已经到了眼前。
千尺幢的石阶窄得根本没有横向躲闪的余地,我下意识往山壁方向缩了一步,脚底却偏偏在这时打滑。
“姚瑶!”
程飞的声音几乎劈开了整个雨夜。
下一秒,他已经跨上一级台阶。
没有伸手去接那个包。
这种重量从十几级石阶上一路滚下来,硬接只会连人一起带翻。
他左手猛地攥住我胸前的冲锋衣,把我整个人往自己怀里拽;右手同时死死扣住身侧的铁链,借着那唯一的支点强行转过身体,把我压进山壁和他胸前之间。
动作快得几乎没有思考的余地。
我撞进他怀里。
“砰!”
那只重装包狠狠砸在了程飞右侧肩背上。我清楚地感觉到,他整个人被撞得猛地一震,可他没有松手。反而在那一下冲击里,本能地把我抱得更紧。
真正危险的是后面的滑坠。
石阶太湿,程飞又刚刚承受了一记重撞,脚下瞬间失去支撑。我们两个人一起往下滑了两级,膝盖和小腿重重磕过石阶边缘。
失重感猛地攫住了我。
“程飞!”
我下意识抱住他的腰,另一只手拼命去抓旁边的铁链。
程飞右手始终没有松,那只手几乎成了我们下滑时最重要的支点。他的小臂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,右腿也死死卡住下一级石阶,硬生生把继续下坠的势头截住。
后面的人终于反应过来。
“抓住他们!”
有人从下面托住我的腿,有人一把抓住程飞腰侧的背包带。上面也有人迅速把滚落的登山包拖到一边。
混乱不过十几秒,对我来说却像过了很久。
雨水不断顺着脸往下淌。
我抬头时,才看见程飞右手握着的那截铁链已经被血染深了一片。粗糙的链节在滑坠时从他掌心里狠狠磨过去,掌心被拉开了一条长长的伤口,虎口和指根也裂开了。鲜血混着雨水,顺着手腕往下流。
“姚瑶。”
程飞低头看我,声音有些哑。
“脚能踩到吗?”
我试着往旁边摸索。
“能。”
“先踩实左脚。”
我照做。
“再换右脚。”
我一点点把身体重新贴回石阶,直到确认我真正站稳,程飞才慢慢松开扣着我衣服的左手。可他的右手还握着铁链,不敢在我站稳以前松掉最后一个支点。
我抬头看见他掌心下面不断往下淌的血,心一下缩紧。
“程飞,你的手——”
“先上去。”
“可你——”
“姚瑶。”
他看着我。
“先离开这里。”
……
我咬住牙,只能继续往上。
好不容易爬过最险的那一段,我们在千尺幢尽头相对宽一点的平台上停下来。程飞靠到冰冷的石壁上,终于低低喘了一口气。
我这才真正看清他的伤。
右肩被刚才那一下砸得几乎抬不起来,黑色冲锋衣外层已经磨破,肩背处洇开一大片暗红。
更触目惊心的是那只右手。
掌心被粗糙的铁链磨得皮肉翻卷,最深的一道裂口从掌根一直延伸到虎口附近,指根也有几处撕裂伤。血已经被雨冲淡,却还在不断往外渗。
那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。刚才就是这只手,在湿滑陡峭的千尺幢上,死死抓着铁链,没有松开。
……
雨还在下,风也比下面更冷。
我蹲下来拉开背包,翻急救包,手抖得拉链都拉了两次才拉开。
“别急。”
程飞靠着石壁。
“我没事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
他果然闭嘴了,我把他的右手拉过来。这才看清伤口。掌心被铁链狠狠磨开了两道口子,虎口和指根也有明显的擦伤,雨水一冲,血顺着手腕往下淌。
我的呼吸一下乱了。
这些年跑过车祸、火灾、刑事现场,练出来的那点镇定,这会儿突然一点都不剩。
“你是不是疯了?”
我拿纱布去压他的掌心,眼泪却先掉下来。
“程飞,你是飞行员!”
他看着我。
“你是用这双手握操纵杆的!”
我越说越气。
“你的手还要不要了?”
程飞没说话,我低头继续给他压伤口,可越看那只手,眼泪越止不住。
“万一伤到肌腱怎么办?”
“万一伤到神经呢?”
“万一——”
“姚瑶。”
他叫我,我没理,程飞伸出没受伤的左手,指背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脸,替我擦掉脸上混在一起的雨水和眼泪。
“没那么严重。”
“你说了不算。”
“好。”
“到了医院医生说。”
“好。”
他居然全答应,我更生气了。
“刚才为什么不躲?”
程飞看着我。
“躲哪儿?”
“……”
我一下说不出话。
他声音很低,“地方就那么宽,你在我上面。”
我知道,可还是不甘心,“那你也不能拿自己挡。”
程飞沉默了一会儿,“刚才我要是不拉你——”
“你也可以先护好自己的手。”
他看了我几秒,“来不及想。”
我怔住。
雨落在额前,他抬手把我帽檐往下压了压。
“程飞,你知不知道,我刚才看到你的手流血的时候,脑子里第一反应是什么?”
“什么?”
“完了。”
他微微皱眉。
“什么完了?”
“你的手。”我吸了一下鼻子,“你以后还要飞。”
我低头把最后一圈绷带缠好。
“以后别这么干。”
“哪种?”
“拿自己的职业生涯替别人挡东西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以后,我自己都觉得胸口堵得厉害。
程飞却忽然问:
“别人?”
我抬头,他看着我。
“你觉得刚才换个人站我前面,我也会这么做?”
我一下没说话,雨声落在石阶和树叶上,密密麻麻。
程飞的目光没有移开,我心跳忽然乱了一拍。
“那你什么意思?”
他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看了看自己被我包得有些难看的右手。
“刚才我要是松了,你现在在哪儿?”
我喉咙发紧。
“可你的手——”
“手能治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:“你真掉下去,我上哪儿找你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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