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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看路,别看我 人这一辈子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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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份,台里派我去西安参加新媒体新闻研讨会。
巧的是,程飞正好也在西安。他在当地一所飞行学院做交流指导,周末正好有两天的空档。我们的行程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撞到了一起。这是继大理除夕夜之后,我们第二次在枫桦以外的地方见面。不同的是,这一次没有临时任务,难得有整整两天,可以什么都不想。
在咸阳机场见到他时,他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黑色冲锋衣,深色工装裤,步子迈得又大又稳。我跟在旁边走了一段,终于忍不住。
“程飞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腿长是不是了不起?”
他停了一下,“怎么了?”
“我跟你说话还得小跑。”
程飞低头看我,这才明显把步子放慢了一点,我满意地朝他笑笑,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我的器材箱很重,他接过去单手拎着,走了半天,连手都没换,我看了两眼,“重不重?”
“不重。”
“里面两台设备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还有电脑。”
“嗯。”
我闭嘴了,有些体力差距,承认也不丢人。更何况,他拎走的不只是器材箱。我的电脑包、装资料的帆布袋,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一起到了他手里,只给我留下一个最轻的小挎包。
酒店办完入住,我转过身问他:“现在去哪儿?”
“交大。”
“干什么?”
“看樱花。”
我盯着他,“你们军人也看樱花?”
程飞回头看我一眼,“我是飞行员,又不是和尚。”我一下笑出声,这人最近确实越来越会说人话了。
……
四月的西安,风里带着暖意。
交大的樱花开得正盛。白的、粉的,一路铺过去。学生们三三两两站在花树下面拍照,也有人抱着书从人群中穿过。我和程飞并肩往前走。他没穿军装,只是一身普通的深色衣服,可肩背太直,走路又利落,在一群学生中间还是很显眼。
程飞的眉眼生得尤其好。眉骨清晰,眉峰微微上挑,一双很深的眼睛,目光灼灼有神,不笑的时候沉静又锋利,像风雪里收着刃的刀。鼻梁高而挺,下颌线干净利落,整张脸没有一点脂粉气,却偏偏英俊得极有分量。
最扎眼的还是那股精气神。站在人群里,不需要说话,也不需要故意摆什么姿态,只是脊背笔直地往那里一站,就有一种很难忽略的飒爽英气。不是漂亮,也不是温柔,是让人第一眼就觉得——这个男人真帅。
从我们身边路过的女孩子,大多回眸看他。一次、两次,我还能忍,到第三次的时候,我终于忍不住了,往他那边靠了半步,小臂几乎贴在一起,就差牵手了。走了两步,我才反应过来自己这个动作有点幼稚,于是又若无其事地往旁边挪回去。
程飞侧头,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刚才不是走这边?”
明知故问,真是个木头,我赌气不看他,“我愿意走哪边,就走哪边。”他看着我,没说话,目光在我的脸上转了两圈,又继续看前方,但嘴角明显有一点笑。
一阵风从树梢穿过去。花瓣簌簌落下来,落了我们满肩。程飞伸手接住一片,他低头看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,“开不了多久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樱花是花期很短的一种花。”他说,“三月底开,四月就谢了。”
我仰头看树。
“短怎么了?”
程飞看向我。
我说:“至少开过。”
他看着我,眼神忽然变得很深。那一瞬间,我甚至觉得,他不是在看一树将谢的樱花,而是在看一个明知道抓不住、却还是舍不得放手的人。
我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程飞,人这一辈子,总要不留余地地绚烂一次,才不算辜负。”
程飞手里的花瓣被风吹走了。他没去追,只是看着我,“所以你一定要去中东?”
我也看着他,“你不是也一定要当飞行员?”
程飞没有接我这句话,过了几秒,他又问:“哪怕有危险?”
“有危险,和不去,是两回事。”
他沉默下来,风从花树间穿过去,枝头轻轻晃了一下。我看着他,“你在想什么?”
程飞没回答,只是抬起头,看了一眼头顶开得正盛的樱花。那目光停得很久,像是明知道这一树花终究要谢,却还是忍不住想让它再多开几天。
……
就在这时,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车铃。
“让一下!让一下!”
我回头。
一个男生骑着共享单车歪歪扭扭地从人群里钻过来,明显控制不太住方向,车把直奔我肩上的相机带。我还没来得及退,手腕已经被人一把抓住,程飞把我往旁边带了一步,我没站稳,后背直接撞到他胸口。
那辆单车擦着旁边冲了过去,男生回头喊了一句:“不好意思!”
很快没影了。
我撞得不重,可离得太近了,近到鼻尖全是他衣服上那股很淡的皂香,也近到我听见了他的心跳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比我想象中快一点。
我从他怀里退开半步,动作很快,心里却莫名慢了一拍。程飞的手也随之松开,指尖却像迟了那么一瞬,才从我腕间撤走。
“看路。”
他的语气还是平的,好像刚才只是一次普通避让。我低头看了一眼刚被他松开的手腕,又抬起头。一片樱花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了他鬓角,贴着眉骨,粉白的一小片,在那张过分硬朗的脸上显得有些突兀。
“别动。”
程飞看着我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有东西。”
我抬起手。
他个子高,我踮了一下脚,还是差一点。程飞明明可以自己伸手拿掉,却没有。他只停了一秒,便微微低下头,把距离让给了我。
他一低头,我们之间原本还算安全的距离,忽然就没有了。
我伸出手,指尖从他眉骨旁擦过去。
花瓣很薄。
他的皮肤却是热的。
程飞没有动,只是低着头看我,离得太近,我们的目光就这样撞在一起。那双平时总显得沉静克制的眼睛,此刻没有躲,也没有移开。
我忽然有点分不清,自己伸手是为了摘花瓣,还是只是想再靠近他一点。
指尖停了一瞬。
他也没有催。
风从我们身边穿过去,周围明明都是说话声、笑声和相机快门声,可这一小块地方却像忽然慢了下来。
我把那片花瓣取下来,手收回去的时候,比原本应该有的速度慢了半拍。
程飞也慢慢直起身。
我捏着花瓣,笑了一下。
“你也是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看路。”
我故意停了一秒。
“别看我。”
程飞没说话,我却看得很清楚,他耳根红了。
风又吹过来,几片花从我们中间落下去,谁都没再接这个话题。
可刚才那一眼、那半步距离、还有他低下来的那一秒,谁都没有真的忘掉。有些东西,已经越来越藏不住了。
……
中午在交大门口吃羊肉泡馍。
程飞把馍掰得很细,我掰到一半,手指就酸了,“我不干了。”
程飞抬眼,“这就不干了?”
“手疼。”
“刚才还说人生要绚烂。”
“绚烂和掰馍有什么关系?”
他被我堵了一下,我直接把碗推过去,“你来。”
程飞没说什么,接过去了。他的手指修长,动作很快,一会儿就掰完了,大小还真差不多,像碎玉一样整齐。
我撑着下巴看。
“程飞,你是不是干什么都非得弄整齐?”
“习惯。”
“强迫症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就是。”
他气乐了,懒得跟我争。
……
吃完饭出来,我忽然问:“下午干什么?”
“你想去哪儿?”
我想了两秒,“华山。”
程飞停住,“今天?”
“嗯。”
他看了一眼时间,“快三点了。”
“正好夜爬。”
“……”
“明早看日出,下午回来。”
程飞看着我,“你明天不用参加研讨会?”
“下午才有活动。”
他沉默几秒,突然笑了一下,“我这两天到底是休假,还是陪你军训?”
我认真道:“不想去算了,我自己去。”
程飞立刻说:“谁说不去?”
我看他,“那走?”
“走。”
……
我们去了火车站,买了最近一趟车的车票。
绿皮火车晃晃悠悠往华山方向开。窗外的城市慢慢退远,变成大片的田野和远山。
程飞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,我盯着他看了几分钟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下五子棋吗?”
“现在?”
“对啊,你以前答应过。”
“行。”
说起五子棋,我多少有点心理阴影。杨熙认为这是一种“没有技术含量的小学生游戏”。但很遗憾,每次她说完这句话,都能在二十步以内把我杀得片甲不留。
所以我对自己的水平有非常清晰的认知。
菜。
但程飞没玩过,这就给了我一点不切实际的希望。我把规则简单讲了一遍。
“五个连成一条线就赢,横竖斜都行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
程飞点头: “你先。”
我盯着棋盘看了半天,随便落下一颗黑子。第一局,我赢了,我整个人瞬间膨胀。
“承认吧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天赋也是有领域限制的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。
“再来。”
第二局,我输了。
第三局,又输了。
第四局,我甚至没看明白自己是怎么输的。
第五局,我盯着棋盘上同时出现的两条威胁线,陷入沉默。
过了半天,我问他,“你真第一次玩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学这么快?”
程飞看着棋盘。
“规则简单。”
“……”
这话对我伤害很大,我不服,“你到底怎么看的?”
他指了指其中几颗白子。
“其实很简单。”程飞轻笑,深邃的眼睛看着我,“这个法子叫‘章鱼法则’。”
“章鱼是地球上最聪明的生物之一,你看我的白子,像不像章鱼伸出的触角?前三子是阵眼,你如果不堵这里,我就能分出‘第四只脚’,你封死任何一条路,剩下的三条都能一击必杀。”
我盯着棋盘,背后冒出一层冷汗。这哪是下棋?这根本就是空战中的多维战术模拟!
“别只盯着我下一颗落哪儿。”
“那看什么?”
“看两步以后。”
他点了点屏幕,“这里如果你不堵,我下一步能冲四。”
又点另一边,“你堵这里,我就走这边。”
“那我两边都堵呢?”
“你一次只能下一颗。”
我:“……”
很有道理。
程飞又说:“你总是在救眼前这一颗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下哪里,你堵哪里。”
他抬眼。
“所以一直被我牵着走。”
我看着棋盘,突然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哪里不太对,“你是在教我下棋,还是教育我做人?”
程飞笑了。“下棋。”
“最好是。”
我重新开一局,“再来。”
程飞却把手机扣下。
“不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到华山你也赢不了。”
“……”
我瞪他。
他拿起搭在旁边的外套,直接盖到我身上,“睡会儿。”
“我不困。”
“晚上要爬山。”
“我体力很好。”
他闭上眼,“保存一点。”
我还想反驳,可火车晃得实在太有催眠效果,我真的有点困,我把他的外套往上拉了一点,却没闭眼,撑着下巴,看了他一会儿。
他睡着了,眉间那股平时一直绷着的劲终于松了一点,睫毛倒是真的很长,我以前怎么没发现。
火车开始减速。
程飞几乎在车轮摩擦声变重的第一时间睁开眼。然后,就正好对上我来不及收回的视线。
“怎么了?”
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脸,以为脸上有什么脏东西,我迅速移开目光。
“没什么。”
“那你看什么?”
“……”
我转头看窗外。
“就是觉得——”
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有点尴尬,“你睫毛挺长的。”
果然安静了。
我没忍住笑,看了他一眼,耳朵都红了。
“程少校。”
“嗯?”
“脸红什么?”
他起身拿行李。
“热。”
我抬头看了一眼开着冷气的车厢,没拆穿他,火车缓缓进站。
窗外是暮春的华山,而我忽然觉得,今天这趟临时起意的夜爬,大概会比我原本计划的更有意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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