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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那片云,两小时后到 他算准了那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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刚把程飞送进安检口,我就在机场到达层接到了爸妈。我妈一见我,先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,“一个人在外面过年,也不知道吃没吃好。”
“吃得特别好。”我爸拖着行李箱过来,上下打量了我两眼,忽然笑了。
“那你怎么笑成这样?”
我一愣,“我怎么了?”
“嘴角都快挂耳朵上了。”
“……”
我妈立刻看我,“有情况?”
“没有。”我转身就走。“赶紧走,酒店远着呢。”
身后,我爸小声问:“真没有?”
我妈说:“你看她跑多快。”
我当没听见,走出航站楼时,我忍不住摸了摸背包侧袋里的折叠伞,嘴角又不自觉地翘了起来。
……
下午,我们沿着洱海慢慢走。
爸妈第一次来大理,兴致很高,我妈拉着我爸拍了几十张照片,还嫌他每一张都把她拍矮了。
“你蹲低一点拍!”
“我都快跪下了!”
“那你往后退两步。”
“再退就掉洱海里了!”
我坐在湖边的石阶上,看着他们俩折腾,笑得不行。笑着笑着,我忽然想起程飞临走前指给我的那片云。下意识抬头,两个小时前还亮得晃眼的天,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下来。苍山那边的云已经完全不是先前那一小团。灰白色的云层一层层往上堆,高高耸起,底部却越来越暗,像有人往山顶泼了一层浓墨。
我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,忽然从石阶上站起来,“妈。”
“干什么?”
“过来。”
“照片还没拍完呢。”
“先过来。”
我看了一眼手机,三点零几分。程飞说的“两小时左右”,已经到了。风突然大起来。洱海上原本细碎的波纹被吹乱,远处的游船也开始往岸边靠,我妈还没反应过来。“怎么突然这么冷?”第一滴雨落下来,正好砸在我鼻尖上,我愣了一下。紧接着,第二滴,第三滴,几乎没给人反应的时间,雨一下密起来。
“打伞!”
我赶紧从包里抽出那把黑色折叠伞,我爸一边帮我妈往伞底下挤,一边抹脸上的雨,“刚才还大太阳,这天气说变就变。”三个人挤在一把伞下,肩膀贴着肩膀。我妈还惦记着刚才没拍完的照片,我爸催着赶紧找地方避雨,我却忍不住抬头,看了一眼伞面。
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上面,声音又急又密。中午在便利店门口,程飞把这把伞塞给我的时候,我还笑他大晴天买伞,简直莫名其妙。结果他走了不到两个小时,雨真的来了。
我隔着雨幕往苍山的方向望去,那片不起眼的小云早已融进大片灰暗的云层,再也分辨不出来了。三千米,一千五百米,两个小时。中午程飞说这些数字的时候,我一个也看不懂。可现在,雨就在头顶,时间竟然也差不了多少。
我低头笑了起来。
我妈不解地看我,“淋雨了还笑?”
“没什么。”我把伞往她那边推了推,“就是想起一个人。”
我妈立刻转过头,“谁啊?”
“一个会看天气的人。”
“天气预报员?”
“差不多吧。”
我爸在旁边插嘴:“那你问问他,这雨什么时候停?咱们还等着吃饭呢。”我笑得更厉害了,“这个我可不知道。”雨还在下。我握紧伞柄,想起程飞临走前说的那句“记得打给我”,忽然很想给他发条消息,告诉他:程飞,你算准了。
……
大年初七,我飞回枫桦市。
刚推开家门,寄养在杨熙那里的“卡布奇诺”就疯狂地扑了上来,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。我差点被它撞得一屁股坐在行李箱上。这几天显然没少被开小灶,肚子肉眼可见地圆了一圈,油光水滑。
“想没想我?”我揉着它的头,把它按在沙发上。
“坐。”
它完全不听。不仅不听,还一个劲儿往我怀里钻,湿漉漉的鼻子拱得我满脸都是口水。“行了行了,知道你想我。”我费了好大劲才把它推开,低头一看,又觉得不对,“卡布奇诺,你是不是胖了?”
我立刻给杨熙发消息:【你到底喂它什么了?】
她回得很快:【正常狗粮。】
我拍了张卡布奇诺的肚子发过去:【这叫正常?】
几秒以后:【凌轩喂的。】
又一条:【我已经警告过他。】
我笑了,很像杨熙,出了问题,先找责任人。
【他喂了多少?】
【不知道。反正每次来都带吃的。】
我低头看了一眼正趴在行李箱旁边、满脸无辜的卡布奇诺。
【难怪胖成这样。】
杨熙发来一个翻白眼的表情。
【下次你自己养。】
【本来就是我养的!】
她没再回复。
我放下手机,蹲下来捏了捏卡布奇诺的耳朵,“你说你,才几天没见,就把我忘了?谁给吃的跟谁亲,是不是?”卡布奇诺热情地舔了我一口,“算了。”我拍拍它的脑袋,“看在你这么想我的份上,原谅你了。”
……
节后第一天上班,新闻部还没完全从假期里醒过来。
辣辣拎着一袋特产到处发。金毛趴在桌上,说自己过个年比上班还累。“你过年干什么了?”我问。
“走亲戚。”金毛有气无力地抬起头,“从初一走到初六,天天有人问我什么时候找女朋友。”
“你不是结婚了吗?”辣辣问。
“隐婚啊!”金毛叹了口气,“我老婆说了,暂时不公开。”
“那你怎么回答的?”
“我说不着急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七大姑八大姨给我介绍了八个。”
办公室里顿时笑成一片。
老秦从办公室出来,把一沓资料往我桌上一放,“有个暗访。”我翻开第一页。城郊一处老旧安置小区,疑似藏着跨省传销窝点,线索已经跟了半个月。
“谁去?”
老秦看我一眼。“你和老王。”旁边辣辣啃着牛肉干抬头。“又是姚瑶?”老秦说:“这种前面情况不明、进去以后还得临场判断的,她合适。”
辣辣点点头,“懂了。”
我看她,“你懂什么了?”
“别人出门带摄像。”她嚼着牛肉干,“你出门还得带份人身意外险。”
“滚。”
办公室里笑了一片。
杨熙正在旁边整理年前没剪完的素材,闻言抬起头,“踩过点了吗?”
“线人给了大概位置,今天下午再去外围看一遍。”
“几个出口?”我翻资料,“三个。”
杨熙皱了一下眉,“老小区?”
“嗯。”
“那里面的楼道不会太规整。”她看着我,“先把出去的路看明白,再想怎么进去。”
我笑了,“杨熙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?”
“从你上次差点出事开始。”我被她噎了一下,低头继续翻材料。
“反正你小心点。”她说,“这帮人跟普通采访对象不一样,发现有人偷拍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别光嘴上知道。”
我举起手里的资料,冲她晃了晃,“杨老师,收到。”
她白了我一眼,继续低头剪片子。
……
晚上,我盘腿坐在地毯上,把明天暗访的资料重新过了一遍。
茶几上摊着小区的平面图,旁边放着半杯凉透的茶。卡布奇诺趴在沙发边,睡得四脚朝天,偶尔还蹬两下腿,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吃的。手机忽然响了,屏幕上跳出两个字:程飞。
我放下资料,接起电话。
“回来了?”他的声音听着有点疲惫。
“嗯,今天刚上班。”
“忙?”
“你猜。”
“有任务了?”
我笑,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节后第一天,你们这种单位,闲不住。”
“还真让你猜着了。”我翻了一页资料。“城郊一个传销窝点,明天我和老王进去摸底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,“就你和老王?”
“嗯。”
“人多了扎眼。”
程飞问:“踩过点了吗?”
“下午去外围看过。”
“出口呢?”
“你跟杨熙今天是不是串过供?”
“什么?”
“她第一句也是问出口。”
程飞停了一下。“她说得对。”
“姚瑶。”他的语气认真了一点。“进去以后,先记住一件事,别让自己被堵在里面。”
我拿起笔,程飞继续说:“楼梯、消防门,进去的时候就看清楚。哪条路能撤,心里先有数。情况不对,别为了多拍十秒钟硬撑。”我在纸上写了一个“撤”字,“还有吗?”
“手机满电,别放包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真出事的时候,你未必有时间翻包,贴身放。”
我点头。“记住了。”
“鞋穿方便跑的。”
我乐了,“程飞,你是不是觉得我明天不是去采访,是去逃命?”他没笑,电话那头传来一点轻微的响动,像是他换了个地方。过了一会儿,才重新开口,“我不能保证每次都能赶到。”
我手里的笔慢慢停下来。W市那次,他真的来了。可谁都知道,不可能次次都那么巧。程飞继续说:“你做你的工作,我不拦你,但先保证自己的安全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我低头看着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‘撤’字,声音也轻下来,“程飞,我又不是第一次做暗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以前没人这么叮嘱我,我不也好好活到现在了?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
我怔了一下,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接,停了停,才补上一句:“总之,小心点。”
我把笔扔到旁边,往后一倒,躺在地毯上,“你呢?”
“什么?”
“现在在哪?”
电话那边静了一下,“南边。”
“南边多了。”
“只能说这个。”
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我盯着天花板,“不能说?”
“是真的不知道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,“任务结束,就回来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结束?”
“也不知道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“你们当兵的是不是特别喜欢‘不知道’这三个字?”
他也笑了一声,“有时候是真不知道。”
电话里安静下来,只有一点很轻的电流声。我翻了个身,侧躺在地毯上。窗外是枫桦市熟悉的夜景,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长线。我忽然想起大理那场雨,他说两个小时差不多两个小时,雨真的来了。他知道哪片云会下雨,甚至能估算出什么时候下。
可轮到自己,什么时候走,什么时候回来,目的地在哪里,反而什么都不能说。“对了。”我忽然想起一件事,“邮箱你看了吗?”
“看了。”
“我下午留的那个数字呢?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那你怎么没回?”
“回了。”
我一愣,伸手把茶几上的电脑拖过来,打开那个我们在大理约定好的共用邮箱。草稿箱里果然多了一条记录,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数字:1。我看着那个数字,忽然笑了。
“程飞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想你了。”
那边一下没声音,我等了几秒。“听见没有?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又沉默。
我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,大概正皱着眉头,认真思考该怎么回答。我忍不住笑。“程少校,你这反应不及格。”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说:“早点睡。”
“就这?”
“明天不是要暗访?”
“然后?”
“平底鞋。”
“然后?”
他叹了口气,电话那头又静了几秒。我听见他轻轻吸了口气,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。“等我回来。”
我一下安静了,刚才那些故意逗他的劲也没了。我握着手机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明明隔着那么远,他连自己在哪儿都不肯告诉我,可这四个字,却让我觉得他离我很近。过了一会儿,我说:“行。等你回来,欠我一顿饭,再陪我出去玩一天。”
他那边停了两秒。“要求不少。”
“你先回来,回来以后慢慢还。”
“好。”
我本来还想再说两句,听见电话那边有人叫他,声音有些远,听不清说了什么。
“有人找你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忙吧。”
“姚瑶。”
“又怎么了?”
“明天小心。”
我笑了,“知道啦,程少校。你也小心。”
电话挂断以后,房间重新安静下来,卡布奇诺趴在沙发边睡得四脚朝天。我看了一会儿手机。他能算出一场雨什么时候来,却给不了我一个回来的日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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