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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最后一颗鱼丸 我为什么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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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会前一天,杨熙陪我去试礼服。
商场三楼的女装店灯光很亮,店员一连拿了三条白裙子给我。杨熙靠在沙发里,手里捧着一杯热奶茶,认真替我参谋:“弹钢琴还是白色好看。灯一打,仙气飘飘,多符合你们台领导对文艺女青年的想象。”
我从试衣间里探出头。
“我为什么要符合他们的想象?”
杨熙愣了一下。我把最后那条白裙子挂回去,转身拿起旁边一件黑色丝绒长裙。裙子很简单,收腰,细肩带,裙摆垂感很好,背后开得不算夸张,却足够利落。杨熙看着镜子里的我,半天没说话。
“会不会太冷?”
“冷就冷吧。”我把拉链拉上,“反正不是去当仙女。”
杨熙笑了:“那你去当什么?”
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黑色比白色更诚实。白色太轻,太像某种没被生活碰碎过的梦。可我不是那样的人,我不想装得干净无辜。我只想站上去,像我自己。
“当姚瑶。”我说。
年会当天,酒店宴会厅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。灯光、鲜花、香槟塔,台里所有部门都在尽力证明自己不仅会加班,还会发光。娱乐部那边尤其夸张,孟欣穿了一条银色亮片裙,远远冲我挑眉,像一只准备开屏的孔雀。
我坐在社会新闻部这一桌,刚喝了两口水,就看见凌轩替杨熙换了杯热的。
杨熙今天来例假了,脸色有些白,手一直压在小腹上。凌轩低声问了她一句什么,很快起身去找服务员,回来时手里多了个热水杯,还替她把椅背上的披肩往肩上拢了拢。
我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冰水,心里那点旧旧的钝痛又轻轻动了一下。
主持人报幕时,我提着裙摆站起身。
原定曲目是《卡农》。
温柔,安全,适合年会,也适合所有人吃着冷盘随便听一听。可我走到钢琴前,坐下,手指落在琴键上的那一刻,忽然改了主意。
第一个音砸下去时,整个宴会厅都静了一瞬。
不是《卡农》。
是《克罗地亚狂想曲》。
黑色丝绒裙摆铺在琴凳边,我的手指在琴键上飞快落下。那首曲子太激烈,太锋利,像铁轨、风声、战火,也像某种压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找到出口。
我没有看台下,没有看凌轩,也没有看杨熙。我只是听见自己的心跳,和钢琴声一起,一遍遍撞向胸口。翻篇吧,姚瑶。以后再想起凌轩,也要记得,他已经不属于你了。
最后一个音落下,宴会厅静了半秒,掌声才轰然响起。我站起来鞠躬,抬头时,余光掠过主桌旁边。凌轩坐在那里,手还搭在杨熙椅背后,神色却有一瞬间的空。
很短。
短到连杨熙都没有察觉。
我提着黑色的丝绒裙摆回到座位时,《克罗地亚狂想曲》那激昂暴烈的尾音仿佛还在指尖震颤,心底那股被彻底抽空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。
桌上的同事们七嘴八舌地围上来,纷纷夸赞刚才那首曲子有多震撼、多有杀气。只有程飞没掺和他们的喧闹。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突然脱下身上的黑色战术夹克,不由分说地披在了我光洁冰冷的肩膀上。皮夹克上还带着他炽热的体温和淡淡的皂香味,瞬间将我严严实实地包裹。
“一首曲子,耗了你半条命。”他压低声音,语气里没有刻意的嘘寒问暖,却带着敏锐的洞察,“歇会儿。别受风。”
主编老秦招呼大家吃菜。看着满桌精致却分量极少的高档酒店菜肴,老秦热情地问:“小程啊,这菜合胃口吗?不够再加。”
程飞神色自若地转头,对旁边端着托盘的服务员说:“麻烦给我上五个白面馒头。谢谢。”
一桌子人全愣住了。在电视台这种讲究排场的年会上,点名要吃五个大馒头,这种极其硬核、不讲究虚头巴脑的部队作风,简直有一种格格不入的真实感。
年会节目组有硬性规定:每个节目必须有本部门员工参与。程飞的乐队缺个鼓手,他的目光,顺理成章地落在了我身上。
“我没打过架子鼓。”上台前,我拢着他宽大的夹克,压低声音。
“不用懂技巧。”程飞递给我两根沉甸甸的鼓槌,深邃的眸子盯着我,“《克罗地亚狂想曲》没发泄完的火,用这个砸出来。节奏乱了,我给你兜底。”
音乐声轰然响起。
有他在前排镇着,我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被压抑了六年的憋屈、即将奔赴中东的野心,手底下一通狂砸。刚开始,生猛的鼓点带着毁灭一切的狠劲儿。
但程飞很快做出了反应。他抱着黑色的电吉他,直接退后两步来到我身边。没有指挥,也没有停顿,他强悍地调整了自己扫弦的节奏,用一种绝对包容又绝对强势的力量,硬生生地把我那些毫无章法的狂暴鼓点,完美地咬合进了他的重金属旋律里!
高潮部分,我们在震耳欲聋的声浪中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一束耀眼的追光打在我和程飞身上。没有童话里的金色浪漫,只有仿佛要将一切燃烧殆尽的狂热与火焰。
一个穿着复古黑色露背长裙、头戴黑纱的女人,跟一个穿着黑色休闲装、眼神锐利如鹰的军人,在狂暴的鼓点里放肆地挥洒汗水。这是一种极具侵略性、野性又颓废的绝版张力。
年会临近结束,到了最让人热血沸腾的抽奖环节。
社会新闻部今年运气爆棚,老秦中了电脑,辣辣中了跑步机,杨熙抽中了一台最新款的扫地机器人。而我,只从箱子底摸出了一张阳光普照的安慰奖——一张价值500元的“红浪漫麻辣烫”餐饮券。
“资本家真抠门。”我拿着那张印着红辣椒的破纸,弹了一下,“走,吃夜宵去。我请客。”
李杰因为有纪律,必须立刻归队。程飞显然是不放心我今晚的状态,跟李杰交代了几句,留了下来。杨熙见我兴致不高,也主动留下,凌轩自然寸步不离。
于是,我们四个人,形成了一个诡异的修罗场组合,开车来到了那家麻辣烫店。
外面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大雪。
推门进去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半。服务员说,这是last call(最后一次点单,点完不能加菜了,厨师要下班了)。我拿着菜单,毫不犹豫地在“变态辣”的选项上打了个勾,点了一大堆鱼丸和牛丸,顺手要了一打冰啤酒。
热气腾腾的红油锅底端上来,我低头一言不发,光顾着埋头吃。变态辣的刺激混着冰冷的啤酒,在胃里翻江倒海,却能有效地麻痹神经。我不停地开酒,脚边很快多出了几个空瓶。
杨熙和凌轩胃口不大。杨熙翻着手机里的大众点评,突然说:“网上说,这家店最好吃的就是手工打的鱼丸。”
“是吗?我给你找找。”
凌轩立刻拿起漏勺,在那个红油翻滚的巨大海碗里仔细地翻找着。
我端着半杯冰啤酒,冷眼旁观着这一幕。没有像过去那样觉得心脏刺痛,也没有任何想发脾气的冲动。那种感觉很奇妙,就像是在看一场无聊的电影,大幕落下,我只觉得疲惫和索然无味。
凌轩找了半天,也没发现鱼丸的影子,有些抱歉地看着杨熙:“好像没了,我叫服务员再加一份吧。”
杨熙撇撇嘴,“你忘了,刚才服务员说了是last call,厨师已经下班了。”
就在这时,坐在我旁边的程飞,一言不发地拿起了自己的筷子。他平静地拨开自己碗里还没来得及吃的青菜,从最底下,精准地夹起了一颗白胖滚圆的手工鱼丸。那是刚才上菜时,他第一时间从锅里捞出来晾着的。然后,他越过中间的蘸料碟,当着凌轩和杨熙的面,稳稳地将那颗鱼丸放进了我的碗里。
“最后一颗,吃吧。”
程飞看着我,声音低沉平静,却带着一种压倒性的、不容置疑的偏爱。我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,看着碗里那颗热气腾腾的鱼丸。
凌轩翻遍了全锅没给杨熙找着的,程飞从一开始就默默护在碗底,留给了我。
没有嘘寒问暖,没有刻意争抢。这个男人只是用最不动声色的方式告诉我:别人有的,你不仅会有,而且是你独占的。这顿变态辣的麻辣烫,辣得我嗓子眼发疼,可心底那片被大雪覆盖的荒原,却不知怎么的,被这颗鱼丸烫出了一个软乎乎的洞。
从麻辣烫店出来,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。
杨熙身体不舒服,脸色比刚才更白。凌轩替她拉好安全带,又绕到驾驶座那边,关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姚瑶,到家发个消息。”
他声音不高,还是很多年来习惯性的叮嘱。我站在雪里,冲他笑了一下。
“知道。”
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,我比自己想象中平静。红色牧马人很快驶入车流,尾灯在雪夜里亮了一会儿,又被风雪一点点吞没。
程飞站在路灯下,撑开一把黑色大伞,伞沿自然地倾到我这边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我送你回家。”
我抬头看他。
雪落在他的肩上,很快化成一点深色的水痕。他像是没有察觉,只把伞又往我这边压了压。
“你不是七点前要回去?”
“已经报备过了。”
我把手揣进口袋里,跟着他往路边走。夜里的雪很厚,程飞走得不快,配合我的步子。我们一时都没有说话。刚才那顿麻辣烫的热气还残留在身上,鱼丸的味道、红油的辣意、杨熙苍白的脸、凌轩替她换热水的动作,都在这个雪夜里慢慢变远。
我忽然开口:“刚才那颗鱼丸,你什么时候留的?”
“上菜的时候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想吃?”
他看着前面的路,声音很低。
“你菜单上勾了三份丸子。”
我愣了一下,笑了。
“观察得这么仔细?”
“习惯。”
这个答案很程飞,不暧昧,也不解释。
风雪仿佛都静止了。两个将职业危险刻进骨子里的成年人,谁也没有轻易往前再迈出那致命的一步。他知道我执意要去中东,我知道他随时会升空迎战,我们都在隐忍。
他伸出手,细心地替我把皮夹克的领子拉紧,遮住了我露在外面的一大片后颈。
“走吧,送你回家。”他重新撑好伞,声音恢复了那种干净的冷冽。
那天晚上的雪真的好大。大到我后来无数次梦回那个深夜,都只能记得他身上那种干净清爽的皂香,和他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