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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看我 你不是别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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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下午,我提前半小时到了指定地点。
程飞在短信里把时间、地点和注意事项列得很清楚。带身份证,不带摄像设备,不随意拍照,不进入非开放区域,不向任何人询问与工作相关的信息。
最后一句尤其像他。
【你是观众,不是记者。】
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,回了一个句号。
程飞很快又发来一条。
【句号是什么意思?】
我坐在出租车后排,低头打字。
【表示记者同志正在进行严肃反省。】
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。
【反省有效。】
我没忍住笑了一声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,大概以为现在年轻人连看个短信都能看出花来。
车子拐过最后一个路口,路边的行道树渐渐少了,取而代之的是更宽的道路和更安静的院墙。原本以为部队大院藏在大山里,没想到就在枫桦市,只是远离市区,在一个偏僻的地方。冬天下午的光很淡,远处的门岗立在灰蓝色的天空下,线条干净利落,和电视台那种快递堆满大厅、门卫老赵一边喝茶一边骂人的热闹完全不是一个世界。
出租车停在外侧指定区域。
我下车前,又检查了一遍包。
身份证,手机,纸巾,药,口罩。没有相机,没有录音笔,没有摄像机。作为一个常年把设备当半条命的记者,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像是被卸了武器。可也正因为这样,心里反倒轻了一点。今天不用抢现场,不用追问,不用在混乱里找证据。今天只是来看一个人。
门岗外已经有人在等我。
那人个子很高,板寸头发,瘦得像猴子一样,皮肤晒得偏黑,一笑露出一口白牙。
他看见我,立刻走上前。
“姚记者?”
“我是。”
“李杰。”他伸手跟我虚握了一下,动作很快,又带着点藏不住的好奇,“程队让我来接您。”
我听见“程队”两个字,莫名觉得有点新鲜。
在我这里,程飞就是程飞。
医院里那个替奶奶洗饭盒的人,废弃厂房里半蹲在我面前割绳子的人,书店门口认真嘱咐我不要碰水的人。
可在这里,他有另一个称呼。
程队。
我笑了一下。
“麻烦你了。”
“不麻烦。”李杰带我往登记处走,“程队交代过三遍,我要是把您接丢了,今天晚上就不用吃饭了。”
“他平时这么凶?”
李杰想了想。
“不凶。”
我有点意外。
他补充:“就是不太会哄人。”
这个评价很准确。
我把身份证递给工作人员,按流程登记。李杰站在旁边,嘴上闲不住。
“您可是我第一次替程队接进大院的女同志。”
“他这么多年,都为我守身如玉来着?”
值班室的兵哥哥和李杰被我逗得直乐。
我抬眼看李杰。
“这话你跟多少人说过?”
“真第一次。”李杰举手作证,“以前他家里人来,都是别人接。他自己也不怎么带朋友过来。我们私底下都觉得,他可能准备和飞机过一辈子。”
这句话要是放在一个月前,我大概会顺着玩笑接两句。
可现在,我听着“飞机”两个字,忽然想起他去私房菜馆说的那句——头盔里面装的是命。
于是我只是笑笑。
“那今天看来,是飞机请假了。”
李杰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了声。
“姚记者,您这个说法,程队听了估计会沉默三秒。”
“他沉默的时候多吗?”
“多。”李杰说,“但他不废话,大家都服他。”
他这句话说得很随意,语气里却有一种不需要解释的信任。
登记完成后,李杰带我往礼堂方向走。
大院里的冬天比外面更安静。道路干净,树影笔直,远处不时有人结伴经过,说话声很低。路过一个岔路口时,我看见前方有一排明显不同的标识,旁边还有机场提醒牌。
我很快收回视线。
李杰注意到了,笑意淡了一点,像是职业本能让他重新确认我的反应。
我指了指前面的路。
“那边不能去,对吧?”
“对。”他说,“今天开放范围只有礼堂和旁边活动区。”
“放心。”我把手插进外套口袋,“我今天是观众,不是记者。”
李杰看了我一眼。
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。
过了几秒,他笑起来。
“程队还真没看错人。”
礼堂门口,一身蓝色迷彩的程飞来回踱着步,第一次看他穿军装,感觉跟之前很不一样,身形更挺拔,眼睛更明亮。都说男人穿西装帅,我觉得穿军装更帅,只不过西装所有人都能穿,军装却不行。
他是站在那里,就会让人下意识收起玩笑的人。可我这个人,偏偏有时候管不住嘴。我停在他面前,上下打量了两秒。
“早说你今天穿这身。”
他低头看我一眼。
“怎么?”
“我就应该穿正式一点。”
李杰没憋住,笑了一声。程飞看了他一眼。李杰立刻把笑收回去,站得比门口的柱子还直。我继续说:“不过也能理解。你们这身衣服,确实不能随便穿出去。要是你穿着它陪我吃火锅,估计半条街的人都得回头。”
程飞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半秒,“外面风大,进去吧。”
礼堂不算新,墙面有些年头,舞台幕布却收拾得很整齐。下面坐了不少人,前几排留给来宾和家属,后面陆续有人进来,穿着统一服装的年轻人三三两两坐在一起,偶尔低声说笑,很快又被前面的人提醒安静。
这和电视台年会完全不同。
电视台年会还没开始,后台就能乱成菜市场。有人找假睫毛,有人抢插线板,有人穿着礼服吃盒饭,孟欣能一边补口红一边骂灯光师不懂她的脸。
这里也有热闹,却是被纪律轻轻拢住的热闹。
程飞把我带到第一排的位置,把节目单递过来,小声说:“您放心看,今天不考纪律条令。”
我接过节目单。
“那就好,我临时背不下来。”
“不过,”他压低声音,笑得有点欠,“别拍照,别录音,别乱跑。”
“知道。”我翻开节目单,“你昨晚已经像发通知一样发过一遍了。”
他看了看我的脸色。
“烧退了?”
“退了。”
他显然不太信。
“量过?”
“量过。”
“多少?”
我面不改色。
“三十六度八。”
其实早上是三十七度四。
严格来说,也算接近正常。
程飞看了我两秒,没有揭穿,只把手里的一件深色外套递给我。
“礼堂后半场会冷。”
我没接。
“你们这里也流行开年会冻观众?”
“老礼堂,暖气慢。”
他说着,把外套放到我膝上,动作很自然,完全不给人拒绝的余地。我摸了摸外套,里面还带着一点温度。
“你不冷?”
“后台热。”
说完,他看了一眼我手腕上的纱布。
“药换了?”
“换了。”
“碰水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辣呢?”
我沉默。
程飞也沉默。
我抬头看他。
“程队,你们单位允许审讯观众吗?”
他眼底很浅地动了一下,笑意很快被压下去。
“不允许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他看着我,似乎还想说什么,李杰喊了一声:“程队,准备了。”
程飞应了一声,临走前,他回头看我。
“手机可以带,但不要拍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也不要录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看就行。”
我故意问:“看什么?”
程飞没有立刻回答。
礼堂里的灯光正一点点暗下去,舞台上有人在调最后一束追光。他站在半明半暗的地方,眉眼被灯光削出清晰的轮廓。过了几秒,他说:“看完就知道了。”然后转身去了后台。
会演开始得很准时。
第一个节目是合唱,第二个是情景短剧,讲日常训练和家里来信,台词朴素,表演也谈不上多专业,却胜在真诚。台下有人笑,也有人在某个安静的地方低头揉眼睛。
我看着看着,忽然有点明白,为什么程飞会邀请我来。不是因为这里有多热闹,也不是因为节目多精彩,而是这里有他生活的一部分。他平时不能说的,不能解释的,不能拿到外面去讲的,都以另一种很直观、很克制的方式,藏在这些歌声、笑声和掌声里。
第三个节目开始前,舞台灯光暗了下去。有人搬上了鼓架、键盘和几把吉他。
我翻了一下节目单。
乐队演唱《Waiting is just to meet you》(等待,只为与你邂逅)。
主音吉他:程飞。
我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,盯了两秒。
程飞。
吉他。
这两个词放在一起,和“老秦跳女团舞”一样荒唐。
可很快,大幕拉开,灯光打下来。我看见程飞站在舞台左侧,怀里抱着一把黑色电吉他。那一瞬间,我确实忘了呼吸。
他还是那个人。
肩背挺直,神色平静,连站姿都带着一贯的克制。可当鼓点落下,他手指扫过琴弦,整个礼堂的空气像是被某种锋利的东西划开了。
第一声电吉他响起来时,台下有人吹了声口哨,很快又被旁边人按下去。
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。
程飞在舞台上,和平时不太一样。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,为什么程飞昨晚只发了两个字。
看我。
他不是让我看一场节目。他是在把一个平时不会拿出来的人生片段,交到我眼前。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,像是你以为自己已经认识了一座山,知道它沉默、冷峻、可靠,直到某一天风雪散开,你忽然看见山背后还有一整片从未见过的日出。
记者的职业本能又在这时候冒出来。我的手已经摸进口袋,指尖碰到手机,甚至连构图都在脑子里自动完成了。舞台左侧,冷白追光,黑色电吉他,低头扫弦的男人。随便截一帧,都足够让我珍藏很多年。可我最后还是把手收了回来。
不能拍。
不能录。
不能发。
不能把他从他的世界里截取出来,放到我的世界里炫耀。
于是我只坐在那里,用眼睛看。看他指节在琴弦上飞快掠过,看他低头时额前碎发被汗打湿,看他在鼓点最密的地方微微后仰,手腕干净利落地切进一段solo。
那段solo不长,却像忽然从云层里俯冲而下。锋利,明亮,带着压抑之后短暂放开的自由感。
礼堂里的掌声和口哨声终于没压住。
有人喊了一声:“程队!”
后排立刻笑成一片。
程飞像是没听见,仍然低头把最后几个音稳稳收住。尾音拖长,鼓声停下,灯光在那一瞬间落得很静。
然后,全场掌声响起来。
程飞站在灯下,和队友一起向台下微微欠身。抬头时,他的目光越过人群,准确地落到我这里。
很短的一眼。
但我知道,他看见了。我也知道,他在等我的反应。我坐在原地,看着他,认真地点了一下头。
程飞的眼神很轻地动了一下。灯光暗下去,他转身下台。节目继续往后走,可我后半段几乎没怎么看进去。不是不精彩,是我脑子里一直反复响着刚才那几段电吉他,还有程飞站在灯下的样子。
会演结束后,人群陆续往外走。李杰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,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,笑得很欠。
“姚记者,看完有什么感想?”
我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们程队藏得挺深。”
“那可不。”李杰立刻来了精神,“他大学时候乐队——”
话还没说完,身后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。
“李杰。”
李杰的背脊肉眼可见地一僵。我顺着声音看过去,程飞已经换回了外套,额前的汗也擦干了,手里还拎着那把吉他盒。
“我什么都没说。”李杰立刻把矿泉水塞给我,“姚记者,您喝水。我去帮他们收线。”
他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。我拧开水喝了一口,忍不住笑。
“他很怕你。”
“他话多。”
“话多挺好的。”我说,“不然你们这里太安静了。”
程飞看了我一眼。
“觉得无聊?”
“没有。”
我把水瓶拿在手里,抬头看他。
“你觉得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继续说,“我们这节目怎么样?”
“我可以点评了吗?”
他很认真地听。
“可以。”
我清了清嗓子,故意摆出专业评委的架势。
“程队,你这个节目最大的问题是——”
他看着我,眼神很专注,像听政治报告。
我忍了两秒,没忍住笑。
“太短。”
程飞也很轻地笑了一下。
“下次注意。”
“程飞。”我认真补充,“你今天把我帅到了。”
程飞看着我,像是原本准备说什么,最后却没有说。
礼堂门口人来人往,远处有人喊他的名字,也有人从我们身边经过,带着笑意看了一眼又很识趣地移开视线。程飞站在那里,耳尖在灯光下不太明显地红了一点。
“饿吗?”他很快转移了话题。
“有点。”
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吃饭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
“今天不吃辣。”
我叹气。
“鸳鸯锅。”
“昨晚还在吃辣。”
“那是心理治疗。”
程飞没有接我的歪理,只往前走。
“清汤。”
我跟上去,试图据理力争:“鸳鸯锅的意义,就是让人拥有选择权。”
“你有。”
“哪里?”
“番茄锅,菌汤锅,三鲜锅。”
“……”
我深吸一口气。
“程飞,你这个人真的很不浪漫。”
远处还有节目音乐声隐隐传出来,李杰不知道从哪里探出半个脑袋,冲我们挤眉弄眼。
“程队,七点前啊。”
程飞侧过头。
李杰立刻站直,装作自己只是路过。
“我什么都没说。”
我笑着看他。
“李杰,你吃饭了吗?”
李杰眼睛一亮,程飞平静地看了他一眼,李杰眼里的光又一点点灭了。
“吃过了。”
他说得十分悲壮。
我忍着笑。
“那下次。”
“好嘞。”李杰立刻恢复精神,“姚记者您作证,程队答应下次带我。”
火锅店离这里不远。
是一家藏在老街里的小店,门面不大,玻璃门上贴着一圈红色窗花,里面热气很足。老板显然认识程飞,一看见他就笑着招呼:“小程,今天这么早?”
“嗯。”程飞说,“两个人。”
老板探头看了我一眼,笑意明显更深了。
“哟,带朋友啊。”
程飞神色不变。
“嗯。”
我跟在他后面,忽然很想知道这个“朋友”在老板耳朵里到底是什么含义。程飞选了靠里面的位置。坐下后,他把菜单推给我。我低头一看,锅底那一栏,他已经用铅笔轻轻圈了番茄锅和菌汤锅。
“程飞,你这个人真的很专制。”
“你可以选。”
“在你圈好的范围里选?”
“嗯。”
他说得理直气壮,我反倒被气笑了。最后锅底还是点了鸳鸯。准确地说,是番茄锅和菌汤锅的鸳鸯。我看着服务员端上来那一锅红得十分健康的番茄汤,深刻感受到了人生的妥协。
“这不叫鸳鸯锅。”我说,“这叫老年养生锅。”
程飞把餐具用热水烫了一遍,放到我面前。
“适合你。”
“我今年二十四。”
番茄汤底很鲜,热意顺着喉咙一路落进胃里,舒服得让人想叹气。
程飞没有急着说话。
他吃饭很安静,动作利落,不慢也不急。偶尔替我夹一次菜,都是在我筷子还没伸出去之前,先一步把熟了的东西放进我碗里。
吃到一半,我终于想起正事。
“我有件事,想请你帮忙。”
他抬眼看我。
那一瞬间,他刚才夹牛肉的温和表情收了几分,像是立刻进入了某种判断状态。
“说。”
我放下筷子。
“我们台年底也有年会,还差一个节目。你和李杰今天那个乐队,能不能来我们台里年会当一次外援?”
他看着我。
我赶紧补充:“内部年会,不对外播出,不公开宣传,不发视频,不署名,不穿任何制服,也不提你们单位。就是普通朋友帮忙演一个节目。时间十分钟以内。”
程飞的筷子停在半空。我看着他的表情,心里那点侥幸慢慢收了起来。其实开口前,我就知道这件事不简单。他不是普通人,不能像普通人一样,被临时拉来撑场子。哪怕只是内部联欢,哪怕只是便装,哪怕不对外播,也有很多边界需要确认。
我低头搅了搅碗里的蘸料。
“你不用为难。如果不方便,就当我没说。”
他把茶杯放下。
“我不能以任何身份去地方单位演出。”
我点头。
“明白,是我强人所难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,又补充。
“如果那天没有任务,我去。”
我一怔。夹了一片生菜,结果手腕不太灵活,生菜从筷子上滑回锅里。程飞把它捞起来,放进我碗里。
“这么感动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夹菜掉什么?”
“锅太滑。”
这个理由显然很烂。程飞没有拆穿。我低头吃菜,过了几秒,又忍不住问:“你为什么愿意帮我?”
程飞没有立刻回答。锅底翻滚,热气在我们中间慢慢散开。窗外有人推门进来,冷风卷进一瞬,又很快被店里的热闹吞没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别人,不帮。”
我抬头。
程飞也看着我,眼神很深。
“你不是别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