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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烧退了吗 一条“烧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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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底的电视台,忙得像一锅没盖盖子的粥。
新闻中心天天跑突发,娱乐部天天追晚会,广告部天天改方案,连一楼门卫老赵都比平时多了一项工作——替各部门收快递、收服装、收莫名其妙的舞台道具。
我早上拎着咖啡进大厅时,老赵正从一堆纸箱后面探出头来。
“姚记者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们电视台是准备改行开杂技团吗?”
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些写着“羽毛翅膀”“泡泡机”“复古话筒”的快递箱,笑了一下。
“年会。”
老赵“哦”了一声,语气里带着看透世事的平静。
“难怪。每年到这个时候,你们这些平时看着挺正常的人,都要疯一回。”
这话很难反驳。
因为十分钟后,我刚走进社会新闻部,就看见辣辣站在会议桌前,举着一张A4纸,满脸悲壮地宣布:“我再说一遍,小品《记者的一天》绝对不行。去年行政部演过《行政的一天》,全程三个人找印章,观众差点睡过去。”
办公室里笑成一片。
孟欣端着咖啡从隔壁娱乐部路过,闻言停下脚步,靠在门框边看热闹。
“你们社会新闻部还在为节目挣扎?”
辣辣瞥她一眼。
“孟大记者,你们娱乐部又准备跳什么?去年是爵士,今年总不能直接上泳装吧?”
孟欣把头发往肩后一撩,笑得很坦荡。
“还真有这个备选。”
社会新闻部全体安静了一秒。
坐在角落的老王低声说:“我现在申请调去娱乐部,还来得及吗?”
老秦正好推门进来,听见这句,脸色一沉。
“来得及。我现在就把你调去楼下停车场,负责给娱乐部搬音响。”
老王立刻闭嘴。
孟欣笑得咖啡差点洒出来,冲我扬了扬下巴。
“姚瑶,你们部门真不考虑跟我们合演?我们缺几个黑衣保镖,你们社会新闻部常年跑暗访,气质很贴。”
我头也没抬,继续改稿。
“多谢抬爱。不过我们这帮人常年在菜市场、派出所和工地之间来回跑,怕一身土腥气,熏着你们娱乐部的高定礼服。”
辣辣立刻鼓掌。
“漂亮!”
孟欣翻了个白眼。
“嘴这么毒,难怪你们部门只能演情景剧。”
她踩着高跟鞋走了,背影依旧漂亮得像刚从时尚杂志里剪下来。
老秦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拍。
“别贫了。台里今年有要求,每个部门至少两个节目。姚瑶的钢琴独奏算一个。”
我抬头。
“为什么又是我?”
“因为你考过十级。”
“那是我妈逼的。”
“逼出来也是本事。”老秦面不改色,“你总不能让我上去弹棉花。”
办公室又笑起来。
我没再反抗。
从小到大,我妈在培养我这件事上,非常执着。别人家小孩学钢琴是为了陶冶情操,我学钢琴更像参加耐力训练。后来长大了,我跑车祸现场、火灾现场、凶案现场,手指上的茧一层换一层,倒是那点童子功还顽强地留了下来,每年台里年会,总能被老秦翻出来废物利用一次。
“第二个节目呢?”辣辣问。
老秦看向全组。
“情景剧。”
办公室瞬间安静。
片刻后,老王弱弱开口:“秦总,我们新闻部每天已经活得像情景剧了,还要演?”
“那就把它演出来。”老秦说,“主题叫《现场》。跑突发、连线、暗访、剪片、审稿,全部串起来。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,观众能看懂就行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我和杨熙的工位。
“姚瑶主讲,杨熙摄像位。”
我揉了揉太阳穴。
“秦总,年底突发新闻最多。”
“所以才真实。”老秦说,“你们不是天天喊要展现记者风采吗?”
辣辣小声嘀咕:“我喊的是年终奖。”
老秦看她一眼。
“你演热线编辑,负责接投诉电话。”
辣辣:“……”
节目就这么定了。
离初审不到两周,大家只能利用下班时间排练。社会新闻部平时就没有什么固定下班时间,排练更像在火堆上加柴。今天少一个采访,明天缺一个摄像,后天老王被派去蹲守欠薪现场,情景剧排了三次,每一次都像临时拼桌吃饭。
偏偏年底的突发新闻从来不看节目单。
那天凌晨两点,我接到值班电话,老城区一栋居民楼发生燃气爆燃。
赶到现场时,火已经基本扑灭,楼体外墙被熏得漆黑,空气里全是烧焦的味道。消防车的警示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,几个披着棉被的居民站在警戒线外,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惊魂。
我举着话筒站在寒风里,耳返里传来导播倒数。
“三,二,一。”
红灯亮起。
我吸了一口冷到发疼的空气,对着镜头开口。
“主持人好。我现在所在的位置,是枫桦市老城区和平巷。今天凌晨一点四十分左右,这里一栋老旧居民楼发生燃气爆燃。根据现场消防初步勘察,事故疑似与住户夜间返家后操作不当有关。目前伤员已经送往医院救治,具体原因仍在进一步调查中……”
风从废墟那边卷过来,带着烟尘和水汽,直往喉咙里钻。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一点点哑下去,手指冻得发僵,握话筒时几乎没有知觉。
杨熙扛着机器站在我对面,脸也被冻得发白,却一直稳稳端着镜头。二十分钟的现场连线,结束时我已经冷得后背发麻。摄像机红灯灭掉的那一刻,我偏过头,终于没忍住咳了一声。
杨熙放下机器。
“你脸色不太对。”
“冻的。”
“少来。”她伸手摸了一下我的额头,“你有点烫。”
我把话筒塞回包里。
“先回台里传素材。”
“姚瑶。”
“先传素材。”
杨熙看着我,似乎想骂人,最后还是忍住了。
我们一直忙到凌晨四点多,素材传完,稿子审完,老秦在工作群里发了一个“收到”。我回到家时,天边已经泛白。卡布奇诺在门口热情地扑过来,被我用膝盖挡住。
“坐。”
它没有坐。
它叼着一只拖鞋,兴高采烈地从我面前跑过去。我站在玄关,忽然有点怀念程飞。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我自己都怔了一下。后来我才发现,人一旦被可靠的人照顾过,就很容易在狼狈的时候想起他。不是矫情,是身体比脑子更诚实。
我吞了两片退烧药,简单冲了个热水澡,连头发都没完全吹干,就一头栽进被窝。
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。
梦里一直有警灯、有冷风,还有废弃厂房那半个褪色的“化”字。中途手机响过几次,我摸索着按掉,直到上午十点多,老秦的电话再次打进来。
我接起来,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“秦总。”
老秦沉默了半秒。
“你这嗓子怎么回事?”
“火场熏的。”
“发烧了?”
“退了。”
“多少度?”
我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体温计。
三十八度五。
我把它扣回去。
“没量。”
老秦在电话那头冷笑。
“姚瑶,你骗采访对象就算了,骗我?”
我闭上眼。
“秦总,我今天真起不来。”
“我本来也没让你起来。”老秦说,“排练取消了。杨熙早上也挂水去了。”
我一愣。
原本准备好的拒绝词一下没派上用场。电话那头,老秦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。
“西南回来才几天,你们又熬了个通宵。铁打的人也不是这么用的。今天在家休息,稿子我让老王接。”
我捏着手机,半天没说话。
“听见没有?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下午把体温报给辣辣,她负责监督你。”
“……她监督我?”
“她比较闲。”
电话挂断不到一分钟,辣辣的消息就弹了出来。
【姚记者,请每四小时向组织汇报体温。隐瞒不报者,罚请全组奶茶。】
后面还跟了一个拿着体温计的小猪表情包。
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笑了一下,回了个“遵命”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窗外是冬天灰白色的下午,卡布奇诺趴在地毯上,正在认真啃一只已经阵亡的拖鞋。阳台上的乌龟罗纳尔多缩在缸里,一动不动,像对这个世界彻底失望。
我烧退了一点,胃里却空得发疼。冰箱里只有半盒牛奶和两颗鸡蛋,外卖软件翻了半天也没胃口,最后只泡了一碗红烧牛肉面,端着坐到阳台边。
泡面热气慢慢往上冒。我看着客厅里那只拆家的金毛,又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腕,忽然觉得很好笑。我能扛着设备跑现场,能和药贩子周旋,能在绑架里把短信发出去,能坐在医院走廊里把素材传回台里。
可我照顾不好自己,这个发现多少有点丢人。
傍晚时,烧又反了上来。
我不想再吃泡面,披了件厚外套,牵着卡布奇诺下楼。小区门口有一家大排档,冬天也开着,塑料棚里热气腾腾,老板正把一盆小龙虾倒进锅里,辣椒和花椒的味道一下冲出来,呛得人眼眶发热。
我点了一份最辣的小龙虾。
老板看了我一眼。
“姑娘,你这脸色,不像能吃最辣的。”
“就最辣。”
老板摇摇头,像是见多了这种不听劝的年轻人。我坐在角落,卡布奇诺趴在脚边,眼巴巴盯着桌子。锅端上来时,红油翻滚,热气裹着辛辣味扑到脸上,刺激得我鼻尖都发酸。我戴上手套,剥开第一只虾。
辣意很快烧起来,舌尖发麻,额头冒汗,连眼眶都被熏得有点红。
人在虚弱的时候,有时候会做一些很幼稚的事。比如明明生病,还非要吃最辣的小龙虾,好像只要身体被另一种更直接的痛感占满,心里那些迟钝的疲惫就能暂时退到一边。
吃到一半,放在桌角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我那台老式直板机。
自从W市回来以后,我一直把它带在身边。它屏幕小,按键旧,外壳上还有摔出来的划痕,却像一块冷硬的护身符。
我摘下手套,拿起来看,发信人没有备注,只有一串号码。我盯着看了几秒,才想起来,那是程飞之前留给我的备用号码。
【烧退了吗?】
我盯着那行字,手指停住。
大排档里很吵。
隔壁桌有人喝酒划拳,老板在灶台后喊着加菜,卡布奇诺在桌下轻轻拱我的鞋尖。塑料棚被风吹得一鼓一鼓,热气和辣味混在一起,整个世界都又热又亮。
可那四个字静静躺在小小的屏幕上,像从很远的地方越过所有喧闹,精准地落到我面前。
我发烧的事没有告诉过程飞,台里的人也只知道我在家休息。我低头看着手机,忽然想起凌晨那场连线。镜头结束前,我偏头咳了一下,只有不到两秒。那时候杨熙在镜头后看出来了,老秦在电话里也听出来了。
程飞大概也看出来了。他这个人,好像总能从别人忽略掉的细枝末节里,找到真正重要的东西。我正准备回复,屏幕又亮了一下。
第二条短信跳出来。
【药在门口。】
停了两秒,第三条。
【别吃辣。】
我低头看了看满手红油的小龙虾。
忽然有一种做坏事被当场抓包的荒唐感。
我回了四个字。
【你监控我?】
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。
【猜的。】
我盯着那个“猜的”,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卡布奇诺抬头看我。
我摸了摸它的脑袋,起身结账。
老板看着剩下半盘小龙虾,问:“不吃了?”
“有人不让。”
老板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男朋友?”
我脚步顿了顿。
“不是。”
说完,又觉得这两个字好像说得太快了。
回到家门口时,防盗门把手上挂着一个药店的纸袋。里面有退烧药、咽喉含片、体温计,还有一盒清淡得让人看了就毫无食欲的白粥。
袋子最上面贴着一张便签。
字很短。
【先喝粥。】
没有署名。
也不需要署名。
我站在门口,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。
卡布奇诺在脚边摇尾巴,试图把鼻子伸进袋子里,被我按住脑袋。
“这个不能吃。”
它委屈地哼了一声。
我拎着袋子进屋,重新量了体温,吃药,喝粥。白粥没什么味道,却热得很踏实。喝到一半,直板机又震了一下。
【明天下午有空吗?】
我捧着碗回复。
【看情况。】
【单位内部会演。】
我停住。
【你邀请我?】
【嗯。】
我想了想。
【可以拍照吗?】
【不可以。】
【可以录音吗?】
【不可以。】
【可以发朋友圈吗?】
【不可以。】
我盯着连续三个“不可以”,忍不住笑。
【那我去干什么?】
这一次,他回得很慢。
慢到我把半碗粥都喝完了,屏幕才重新亮起。
【看我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