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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回到人间 死里逃生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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枫桦国际机场。
到达大厅的自动门缓缓打开。外面的冷空气涌进来,混着机场特有的咖啡味和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。我刚抬头,就看见凌轩站在人群最前面。
他显然已经等了很久。
身上的大衣敞着,手里还攥着手机,目光一遍一遍地扫过出口。看见杨熙的那一刻,他几乎是立刻迎了上来。
“熙熙。”
杨熙原本还在强撑,听见他的声音,眼眶一下子红了。凌轩没有再问什么,直接把人抱进怀里。
那个拥抱很紧。
紧到杨熙被他勒得轻轻吸了口气,他才像忽然反应过来,稍微松了些力道,却仍旧没有放开。
“有没有受伤?”
“没有。”杨熙的声音闷在他怀里,“就是吓到了。”
“先去医院。”
“我已经查过了。”
“再查一遍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没有半点商量的意思。
我站在几步之外,低头整理肩上的背包。手腕上的纱布蹭到衣袖,疼得我轻轻皱了一下眉。下一秒,背包的重量忽然从肩上消失。程飞接了过去,动作很自然。
凌轩这才看见他,他的目光在程飞身上停了一瞬。可我还是察觉到了,那不是普通的打量。凌轩这个人一向温和,很少用带判断意味的眼神看人。可那一刻,他的视线先落在程飞手里的背包上,又落到我缠着纱布的手腕上,最后才抬起,看向程飞的脸。
“这位是?”
他语气依旧礼貌,只是比平时冷了一点。我刚想开口,程飞已经平静地伸出手。
“程飞。”
凌轩看着他,顿了顿,也伸手回握。
“凌轩。”
两个男人的手一触即分,没有较劲,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。杨熙靠在凌轩怀里,抬头看了程飞一眼,又看向我。
“他就是……你说的那个程飞?”
我点头。
“嗯。W市那边,多亏他帮忙。”
凌轩的视线重新落回我的脸上。
“你怎么没跟我们说过?”
这句话问得很轻,听起来像老朋友之间的关心,但我还是怔了一下,不是因为他说错了什么,而是因为我忽然发现,关于程飞,我确实从来没有跟凌轩说过。
我们认识,加微信,他送我飞行徽章,我在绝境里把最后一条短信发给他。这些事像一条暗线,静悄悄地从我的生活里穿过去。凌轩和杨熙都不知道。好像在某个我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,程飞已经成了一个不需要拿出来解释的人。
“之前没什么机会说。”
我笑了笑,语气尽量自然。
“而且也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凌轩看着我,眼底有什么情绪很快掠过去,快到我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。他很快恢复如常,对程飞点了点头。
“这次谢谢你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程飞回答得很短。
凌轩又看向我。
“需要我送你回去吗?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杨熙的手忽然轻轻抓住了他的袖口,动作很小,像是因为冷,也像是因为刚刚受了惊,想要确认身边的人还在。凌轩低头看了她一眼,神色立刻软了下来。我把这一幕看在眼里,忽然觉得心口那根旧刺轻轻动了一下,但也只是动了一下,没有再往深处扎。
我摇摇头。
“不用。”
程飞已经把我的背包换到另一侧肩上,声音很平静。
“我送她。”
凌轩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我。最后,他轻轻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“到家发个消息。”
这句话很熟悉,也是凌轩这么多年里,对我说过很多次的话。以前听见,我总会觉得那里面藏着一点自己偷偷珍惜的温柔。可这一刻,我只是笑了笑。
“知道。”
凌轩扶着杨熙往停车场走,她走出几步,又回头冲我挥了挥手,我也挥了挥手。人群很快把他们隔开,我站在原地,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机场明亮的出口处,忽然有一种很安静的感觉。
不是释然,也不是遗忘,只是觉得,有些人确实已经走进了别人的人生里。而我身边,也终于站了另一个人。
程飞没有催我,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我泛白的嘴唇,把背包带往肩上提了提。
“走吧。”
我回头看他。
我忽然想起几天前那个下午。那时候,我们只是医院里两个互不相识的陌生人。谁也不会想到,不过短短几天,一个人就会这样,一步一步,走进另一个人的人生。
“打车?”程飞问。
我看了一眼机场高速方向,出租车排队口已经绕了几圈。
“地铁吧。”
他侧头看我。我知道他想说什么,抢先开口:“我还没到需要被轮椅推走的程度。”
程飞没有反驳,“累了就说。”
“嗯。”
他显然不太相信这个“嗯”,但他没有拆穿我。
机场线的人不算少。年末将近,返程的人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箱挤在站台上,广播一遍遍提醒乘客注意安全。进站时,我下意识摸了一下背包肩带,摸到空处才想起来,包已经在程飞手里。
列车进站时,风从隧道里卷出来,吹得人衣角轻轻晃动。我和程飞随着人流上车,车厢里没有座位,他把我带到车门旁边的角落,让我背靠着侧面的挡板站好,自己站在我身前半步的位置。
我抬头看了一眼扶手,有点远,手腕还包着纱布,抬起来时牵得伤口疼。程飞看见了,什么也没说,只伸出一只手,握住上方横杆,另一只手臂自然垂在我面前。
“扶这个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他的袖口就在我眼前,深色外套上带着一点很淡的皂角味,干净,安静,和那间发霉的平房完全不同。
“你拿自己当拉环?”
“比拉环稳。”
他说得太认真,我没忍住笑了一下。
“这服务挺高级。”
“伤员待遇。”
我抬手,轻轻扶住他的前臂。肌肉隔着布料绷得很紧,很硬,列车启动时,人群往后一晃,我几乎没有动。
疲惫就是在这时候突然涌上来的。
之前在W市,我一直撑着。被绑的时候撑着,发短信的时候撑着,做笔录的时候撑着,传素材的时候也撑着。那时候没觉得困,因为每一步都有必须完成的事情。
可现在,地铁车厢里有人低头刷短视频,有人靠在门边打瞌睡,有小孩趴在行李箱上吃饼干,所有声音杂乱又寻常。我终于回到了一个不用随时判断危险的地方。
眼皮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程飞低声问:“困?”
“没有。”
他说:“你已经闭眼了。”
我睁开眼,努力撑了一秒。
“我有个外号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姚三秒。”
“嗯?”
“闭眼三秒就能睡。”
话音刚落,列车进了隧道,灯光在车窗上一格一格掠过去。我扶着他的手臂,本来只是想眯一下,结果意识很快往下沉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列车忽然急刹。人群被惯性推得往前一涌,我身体也跟着歪了一下,额头差点撞到旁边人的肩膀。程飞反应很快,一手扶住我,另一只手横在身侧,替我挡住了后面挤过来的行李箱。
旁边那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低头看了看被碰到的外套,语气很冲。
“能不能站稳点?睡觉,回家睡去。”
我一下醒了。脑子还没彻底清醒,身体已经先一步想要道歉。
“抱歉,刚才急刹——”
男人皱着眉,似乎还想说什么,抬手想把我往旁边推开一点。他的手没碰到我,程飞抬起手臂,很轻地挡了一下,动作不重,却正好把那只手隔在半空。
“她刚从医院出来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没有威胁,也没有提高音量。
“碰到你,她道歉。动手,就不合适了。”
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,程飞站在那里,手还扶着横杆,肩背很直,甚至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。可那一眼之后,男人脸上的火气莫名矮了半截。
“我也没真想动手。”
他嘟囔了一句,往旁边挪了挪,低头刷手机。我彻底清醒了,揉了揉额角。
程飞低头看我。
“还睡吗?”
“被人骂醒了。”
“那站好。”
列车继续往前开。
我这次没再睡,只是扶着他的手臂,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黑暗。过了几站,车厢里的人慢慢少了。程飞低头看了眼线路图。
“回家?”
我摇头。
“先去书店。”
他看向我。
“现在?”
“嗯。”
“你需要休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抬头看他,“但有件事,我现在想做。”
他沉默片刻,没有再劝。
“哪家?”
“枫桦广场那家。”
“下一站换乘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
“你还挺熟。”
“刚看了线路图。”
也是。
他这个人,连陌生城市的废弃化工厂都能从一条短信里找出来,更别说一张地铁线路图。
从地铁站出来,枫桦广场的风比机场还冷。商场门口已经挂起了年末的灯饰,巨大的圣诞树立在广场中央,旁边有情侣在拍照,也有小孩追着会发光的气球跑。
我站在人群边缘,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恍惚。几个小时前,我还坐在警车里,车窗外是废弃厂区和警灯。现在,眼前是商场、灯光、奶茶店,还有排队买烤栗子的人。
好像这座城市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事。
程飞没有催我,只站在旁边,替我挡住从广场另一头吹来的风。我回过神,指了指商场二楼。
“书店在上面。”
书店里暖气很足。
一进门,纸张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扑过来,我一直绷着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。程飞跟在我身后,把背包拎得很稳。他没有问我要买什么,也没有四处打量,只在我停下来的时候跟着停下。
我径直走到人文社科区。
书架很高,灯光落在一本本厚厚的精装书脊上,像一排排安静的旧城墙。我扫过几排,很快抽出一本《中东战史与地缘政治》。书很厚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程飞低头看了一眼书名。
“给自己买?”
“给你。”
他一怔。
我抱着书往收银台走。
“救命之恩太贵,我现在还不起。”
程飞跟上来,声音很低。
“不用还。”
“那不行。”我把书放到收银台上,又问店员借了一支笔,“我们记者最怕欠账,尤其是人情账。”
店员笑着把笔递给我。
我翻开扉页,停了几秒,才一笔一画写下那行字。
“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,可拜上将军。”
写完,我在下面署了名。
——姚瑶赠。
合上书的时候,我手腕还有点疼,字写得不算漂亮,却比平时更用力。我把书递给程飞。
“先付个定金。”
他接过去,没有立刻翻,只是看着封面。
“为什么是这本?”
“因为我很快要去中东。”我说,“到时候你别只会看地图,也看看地缘政治。等我回来,我们可以讨论局势。”
他抬眼看我。
“回来?”
“当然。”
我说得很轻松。
“我还要检查你有没有认真读书。”
程飞终于低头翻开扉页,书页被灯光照得微微发白,那行字安静地停在那里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自己是不是写得太夸张了。
“怎么?”我问,“不喜欢?”
“喜欢。”
他把书合上,指腹轻轻按在封面边缘,像是在确认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我忽然想起他送我的那枚旧徽章。那天在私房菜馆,他也是这样把一件没有包装、却很重要的东西推到我面前,说,带着,保平安。而现在,我把一本书递给他。不是护身符,更不是信物,只是一个很笨拙的、属于姚瑶的回答。
你给我一枚徽章,我还给你一本书。你让我平安回来,那我就给你一个可以等待的理由。
离开书店时,外面的风更大了。
程飞把背包重新背到肩上,又把那本厚厚的书拿在另一只手里。商场门口人来人往,我低头整理围巾,忽然听见他说:
“姚瑶,今天回去,好好睡一觉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明天去医院复查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手腕别碰水。”
“……”
我抬头看他。
“程飞,你有没有发现,你话变多了?”
他看着我。
“你事也多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了声。这大概是我认识程飞以来,听他说过最接近玩笑的一句话。他也很轻地笑了一下,幅度不大,转瞬即逝,却真实得让我心口微微一动。
广场上的灯光落在他肩头,也落在他手里那本书上。人群从我们身边经过,没人知道几个小时前发生过什么,也没人知道这本书和那枚徽章之间,藏着怎样一场从死地里带出来的沉默交换。
我忽然觉得,这样也很好,不用惊天动地,不用把所有情绪摊开来说。能在死里逃生之后,站在书店门口,被一个人认真叮嘱不要碰水,已经是很好很好的一件事。
程飞送我到小区门口时,已经快十点。
卡布奇诺大概听见电梯声,在门里疯狂挠门,隔着一层防盗门都能听见它兴奋的哼唧。我刚拿出钥匙,程飞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狗?”
“金毛,叫卡布奇诺。”
“你养的?”
“前阵子救回来的。”我打开门,里面立刻探出一颗毛茸茸的大脑袋,“脾气挺好,就是有点拆家。”
卡布奇诺先冲我扑过来,又在看见程飞时猛地刹住车,尾巴在空中停了半秒。
程飞低头看它。
“坐。”
声音不高。
卡布奇诺竟然真的坐下了。
我站在门口,震惊得忘了换鞋。
“你连狗都管?”
“口令而已。”
“它平时不听我的。”
“你语气太软。”
我看着坐得端端正正的卡布奇诺,又看了看程飞,忽然觉得这个画面荒唐得有点好笑。
“行。”我点头,“以后它叛逆期,我给你打电话。”
程飞把背包放到玄关旁边,没有进门。
“可以。”
他把那本《中东战史与地缘政治》夹在臂弯里,转身准备离开。
我叫住他。
“程飞。”
他回头,走廊的感应灯光有些暗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我想说谢谢,又觉得今天已经说过了。最后只说:“回去路上小心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。
“嗯。”
停了停,又补了一句。
“有事发消息。”
我握着门把手,笑了笑。
“这次不是求救短信吧?”
“都可以。”
他说。
那一瞬间,走廊里安静得只剩卡布奇诺摇尾巴时轻轻扫过鞋柜的声音。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眼睛又有点发酸,但这次不是因为害怕。
程飞转身走向电梯,电梯门合上前,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。我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金属门缓缓合拢。卡布奇诺在脚边蹭我,像是在催我进屋。我弯腰摸了摸它的头,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。
屋里有狗粮味,有洗衣液味,阳台上的乌龟缸里传来过滤器很轻的水声。
一切都乱糟糟的,也都活生生的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腕,又摸了摸背包肩带上那枚银灰色的徽章。它安安静静地别在那里,没有掉。我忽然想起程飞在废弃厂房里说的那句话。
“自己告诉他。”
那时他说的是老秦。
可现在,我觉得,自己好像也真的有很多事情,需要慢慢回去告诉这个世界。
比如,恐惧会过去。
比如,人真的可以从很远很黑的地方回来。
再比如,有些人不是忽然出现的。
他只是一次又一次,在我需要的时候,安安静静地站到了我身边。
我洗完澡,换了药,关灯前又拿起手机。
聊天列表里,那片蓝色天空安静地躺在下面。
我盯着看了几秒。
没有发消息。
只是伸手,把它置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