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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黑色蝴蝶 我穿着最不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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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夜过后的第三天,我值夜班。
凌晨两点,热线电话刺耳地响起——东郊某老旧小区发生了一起性质极其恶劣的特大命案。
我和杨熙拎着器材火速赶到现场时,整栋楼的外围已经被拉起了蓝白警戒线。警灯爆闪,刺穿了凌晨的黑暗。一家五口,连夜被杀。唯独儿子因为当晚在外应酬,阴差阳错地捡回了一条命。
负责外围布控的警官老钱跟我是老熟人了。他掀起警戒线的一角,走出来拦住我,脸色铁青:“小姚,别往前凑了。现场太惨,法医出来的时候手都在抖,连那个才两岁大的孩子都没放过。”
“钱叔,我们懂规矩,绝对不破坏现场。”我深吸了一口气,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但还是死死掐住虎口,习惯性地检查了一下话筒。
作为记者,我没有资格进凶案现场,但我眼睁睁地看着五个黑色的裹尸袋,被法医和刑警面色沉重地从那个单元门里抬了出来。其中一个袋子,小得令人心碎。
那一刻,所有的心理建设瞬间崩塌。新闻背后的残酷,远比恐怖片要窒息一万倍。
“姚瑶,你脸色白得吓人。”杨熙在旁边小声提醒,她的镜头极其克制地避开了尸袋的特写,只拍了警灯和警戒线。
“我没事。”我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个小袋子上移开,“准备连线。”
按照规定,未侦破的命案绝对不能透露具体案情和作案手法。这趟拼了命换来的深度采访,最终只能作为稳定民心的官方通报播出。我站在镜头前,身后是爆闪的警灯和肃穆的警戒线。在零下十度的寒风中,我的声音极其平稳、客观,甚至有些冷酷,完美地履行着一个新闻人的职责。但在镜头拍不到的死角,我握着话筒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惨白。
新闻播出后的当晚,程飞发来了一张电视直播的截图。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我真正身处一线的样子。画面里的我,头发被风吹得凌乱,眼神却透着一股倔强又脆弱的破碎感。
“这就是你的日常工作?”程飞的文字跳了出来。
“不经常。今天这个,太惨了点。”我回。
对话框顶端显示“对方正在输入”,停了好一会儿。
随后,只有极其干脆利落的三个字。
“怕不怕?”
我盯着屏幕,鼻尖突然一阵泛酸。
今天一整天,杨熙问我“你还挺得住吗”,金毛开玩笑说“是不是吓破胆了”,老秦说“稿子过审了,辛苦”。可这么多人里,只有程飞,用最简单的三个字,直接戳穿了我那一身坚不可摧的铠甲。他问的是姚瑶,而不是姚记者。
“说实话,有点。”我打完字,犹豫了一下,又换了一种属于成年人之间直白的试探,“程少校要是心疼了,过来给我压压惊?”
对话框安静了两秒。
“基地全封闭作训,出不去。”他的回复一如既往的遵守纪律,但紧接着,第二条消息弹了出来,“周六休息半天。出来见一面。”
不是商量,而是带着军人特有的果断指令。
“看电影还是吃大餐?”我追问。
“到了听我安排。”
“成交。”
我关掉手机,仰面躺在沙发上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脑子里那些血淋淋的裹尸袋画面依然挥之不去,但不知道为什么,只要一想到周六能见到那件黑色冲锋衣的主人,那种被死气缠绕的窒息感,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。
周六中午,枫桦市飘起了大雪。我和杨熙正坐在西餐厅里切牛排,放在桌上的备用直板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程飞的消息:“奶奶脑溢血,正在抢救。”
我心里猛地一沉,手里的刀叉磕在瓷盘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我盯着那短短几个字,对话框里的光标闪烁着。我快速打下“收到,已知悉”,太冷冰冰了,删掉。又打下“别急,吉人自有天相”,这太虚伪了,在突发脑溢血的致死率面前,这种安慰苍白得像句废话,删掉。
那么健谈、能在直播镜头前滔滔不绝的我,此刻竟然彻底词穷了。成年人的世界里,没有那么多起死回生的奇迹。我深吸了一口气,把所有花哨的废话全部清空,只发送了四个字:
“我在,随时。”
杨熙见我脸色不对:“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
“程飞的奶奶在抢救。”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雪,突然觉得胃里像塞了块冰。
两个小时后,手机屏幕再次亮起。
只有极其简短的两个字。
“走了。”
手机差点从我手里滑下去。这么快?几个月前,那个在病床上吃着西红柿拌饭、虚弱却慈祥的老太太,就这样被疾病强行抹去了痕迹?
杨熙叹了口气,轻声说:“脑溢血就是这样,走得快,人不受罪。他今天是没法赴约了,作为唯一的孙子,后事、火化、各种手续,够他忙好几天的。”
我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看着窗外。
——
晚上十点多,手机亮了。
程飞发来一个定位,是市殡仪馆附近的一条偏僻小巷。我什么也没问,抓起衣架上的羽绒服,打车直奔而去。
寒风呼啸,我在巷子口见到了他。
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身上落满了雪花,穿了一件黑色外套。在这滴水成冰的深夜里,这个曾经单手能把我拎起来、在地铁站里犹如煞神的男人,此刻浑身透着一种被抽干了力气的孤单。
“买贡品,出来透口气。”他看着我,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,磨着血肉。
附近超市的东西不全,我们俩就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好几个街区,才勉强买齐了香烛和纸钱。
奶奶下午在医院刚走,遗体连夜被运到了殡仪馆的冷库。正式的告别厅和灵堂要等明天才能布置。今天晚上,没有花圈,也没有哀乐。
程飞说,大西北的规矩,人走的第一晚,作子孙的得在外面给长辈烧一刀“送路钱”,不然路上太黑,老人找不到道。
我想陪他去殡仪馆附近的空地上香,可快要走到路口时,我猛然停住了脚步。低头一看,才发现因为出门太急,我随手抓的是一件大红色羽绒服。
我低声说,“对不起……程飞,我穿错了衣服,我不能去了。”
夜风夹着雪粒子劈头盖脸地砸下来。
程飞转过头,看着我那件红色的羽绒服,没有一丝责怪。他一言不发,极其利落地脱下了自己的黑色军工作训大衣。零下十几度的寒风里,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军绿衬衫。他甚至没给我拒绝的机会,双手一抖,直接将那件带着他体温的黑色大衣,劈头盖脸地把我整个人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。
作训大衣下摆极长,像一床黑色的毯子,把那一抹刺眼的红色压得一丝不漏。
“行了。”程飞拍了拍我被衣服压得乱蓬蓬的头顶,嗓音沙哑,“奶奶生前很喜欢你,如果你跟我一起烧纸,她会高兴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她喜欢我?”我拽着大衣领口,在冷冽的药水和风雪味里有些贪婪地汲取着他的体温。
程飞的声音猝然顿住,喉结剧烈地滚了两圈,眼底闪烁着极其压抑的猩红。
“你还记得那晚我归队,把奶奶托付给你。她清醒过来跟我念叨的第一句,就是说在病房里捡了个天仙一样的孙媳妇。”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,声音在风里被吹得又低又碎,“奶奶问你愿不愿意嫁到老程家,你还记得你怎么回她的吗?”
程飞没等我回答,独自走到避风的马路牙子旁无声地蹲下身,默默拨开地上的积雪,露出一小块潮湿的柏油地面。
火柴“哧啦”一声划破黑暗。
微弱的火光映着他半明半暗的侧脸。他将纸钱一张张撕开,投进火堆。纸灰带着火星在黑夜里被风卷得极高,又瞬间被落雪吞噬。
我裹着他宽大的衣服站在他身后,心口一寸寸地泛着细密的疼。看着他在风雪中只穿着单薄衬衫、孤零零蹲在那里的高大背影,几个月前,老太太在病床前拉着我的手,半开玩笑问我愿不愿意当孙媳妇时,我的回答突然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撞击着我的耳膜。
那时候我为了哄老人家高兴,红着脸小声说:“那得看程飞表现,他要是哪天开着直升机来接我,我就考虑考虑。”
这句少不更事的玩笑话,在今天这场大雪和离别面前,却无声地织成了一张宿命的网。如果不是奶奶当年的那场病,我们在各自的世界里,或许一辈子都不会相遇。
一滴极度隐忍的眼泪,终于冲破了那层名为“军人”的坚硬外壳,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无声地滑落,“啪嗒”一声,砸在滚烫的火星与冰冷的雪地之间。
他唯一的、相依为命的亲人,在这场大雪中,永远地留在了今天。在过去二十七年里,我从来没跟任何男人有过真正亲密的逾矩。可这一刻,理智在心疼面前溃不成军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终于大着胆子跨过了男女有别的界限,走到他身边慢慢蹲下,默默地伸出双手,一寸一寸地,将他那只僵硬地悬在火堆旁、冰冷刺骨且不断发抖的左手,死死地包裹在了我的掌心里。
别怕,你还有我。
程飞的大手在被我握住的第一秒,狠狠颤动了一下。他没有挣脱,而是过了足足三秒,像是终于确认了掌心里的温度,突然反手,死死反握住了我的手。
男人的指节寸寸收紧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,像是在无边的黑暗里,抓住了他唯一的浮木。
“那天晚上的突发新闻,我看了。”他死死盯着眼前跳动的火光,突然低低地开口。
“哪个?”
“灭门案现场。”跳动的火光映在他通红的眼里,他没有转头,只是反握着我的力道又重了几分,似乎在从我身上汲取活人最后的温度,“你站在那个血手印前面,眼神很倔。但我看得出来,你怕了。”
我身体微微一僵,下意识地想要嘴硬反驳。
“别强撑。”他打断了我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力量,“你是记者,但你也是个姑娘。你会怕,会累,会想找个人靠一靠。在我这,这不丢人。”
我眼眶蓦地一热,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,酸胀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人不是铁打的。”火光渐渐微弱下去,纸灰化作黑色的蝴蝶四散在风雪里。程飞微微偏过头,深邃的眼睛在昏暗的路灯下,泛着极其压抑的猩红:
“我也一样。”
在这个漆黑寒冷的冬夜里,没有浪漫的星空,也没有童话般的救赎。但两个见惯了残酷与生死的灵魂,终于在这一刻,成为了彼此唯一的防空洞。